位于一处荒无人烟的废弃工厂中。
清柳站在二楼一扇被报纸糊得严严实实的窗户前,透过一处缺口向外看去。
除了几座厂房和杂草外,并没有什么异常。
但他仍然没有将目光移开。
“你已经站在那里快一个小时了”佐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去歇会儿,我替你盯着”
“不用”清柳没有回头。
佐藤沉默了片刻,没有坚持,转身走向楼梯口。
他不敢走远,就在楼梯台阶上坐了下来,把后脑勺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清柳”
“嗯”
“你说,我们在学校的时候,是不是从来没想到过会有这一天?”
清柳没有回答。
佐藤继续说,“前几天我们还在讨论中午吃什么,怎么一转头就变成这副模样了呢?”
“这一切真的好假啊……就、就像在做一场噩梦…”
他的声音逐渐哽咽了起来,坐在楼梯上的身形也颤抖了起来,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这不合时宜的情绪按回去。
清柳沉默了许久,然后才轻声吐出了一句。
“别想这么多,一切都会过去的”
“会过去的……”清柳垂着眼,重复的说着那句话。
说到底,他再怎么成熟,但也只不过是个18、9岁的高中生而已,面对这毫无希望的局面,除了说些苍白的话语安慰一下同伴,他还能做什么呢?
如果连他都无法坚持下去,那佐藤由谁来安慰?夏海、千夏又由谁来保护?秦言…又由谁来支持?
两人心照不宣的沉默了起来,直到楼下突然炸开的吵闹声打破了这份寂静。
“——凭什么!凭什么听他的!我要回家!我要去救我爸妈!”
十几道嗓音同时拔高,有男有女,尖锐、嘶哑、带着哭腔,无一例外都带着惶恐和愤怒的情绪,“就是!秦言说能救我们就真信?他连自己都救不了,还说救我们?!”
“那个秦言不会是怪物变的吧?你们谁知道他是真的人?!”
“别tm再胡扯了!如果不是言你们早就死在礼堂了!你们怎么可以这样说你们的救命恩人?!”这是千夏的声音,里面带很明显的气愤和不可置信。
“你怎么知道他没死?”又一个声音插进来,带着冷笑,“连个交代都没有,留下我们这一窝人在这儿等死吗?谁知道他是不是抛下我们跑了?”
“你,你这家伙——”千夏脸色涨红,话都快说不清了。
“如果言他真如你口中那样自私的话,之前那个怪物冒出来的时候,他独自逃跑不是更好吗?凭什么来救我们?”夏海挡在了千夏的面前,同那人争论了起来。
二楼楼道里,清柳和佐藤对视一眼。
没有犹豫,同时拔腿往下走去。
当他们来到楼下时,争吵已经演变成了推搡。
千夏被一个高个男生推得踉跄了两步,后腰撞在桌角上,疼得她整个人蜷了一下。夏海见状连忙挡在她身前,怒视着那个男生。
“别碰她!”佐藤无视那节台阶,直接从下面跳下,然后来到两人中间一把抓住那男生的领子,“你他妈有种冲我来!”
“够了——!”
清柳快步插进人群中间,没有拉佐藤,也没有拽那个男生,只是站在他们之间的空地上,目光冷冽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吵够了吗?”
“外面随时可能冒出取代了你们的怪物,你们还搞不清楚现状吗?!你们现在吵的这些,到底有什么意义?!”
“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你们让我们在这儿等那个叫秦言的家伙回来,但谁知道他是死了还是跑了!”
“就是!”“他说的负责,他人呢!”“我要回去找我爸妈,你们谁能保证他们现在还活着——”
那个高个男生见有这么多人支持自己,继续开口道,“说到底,遇到这种事情国家怎么可能会不做出措施?说不定那些东西已经被解决了!”
清柳的眼神冷了下来,目光死死锁住那个高个男生。
“如果你觉得国家会来处理——那你尽管出门右转,走回城里,看看那些回应你的‘人’,到底是你的同类,还是披着人皮的东西”
那个男生嘴唇动了两下,最终不爽的“啧”了一声。
没了某人的捣乱,厂房很快就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角落里某个女生压抑不住的啜泣声。
沉默持续了很久,最终被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投向门口。
言站在那儿,身上缠着绷带,衣服上还带着褐色的血渍。
他靠门框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目光扫过全场的时候,许多人的脖子都不自觉地缩了缩。
“……言!”佐藤第一个冲过去,伸手要扶他,却被言轻轻挡住。
“没事,我自己能走”他迈步走进厂房,走得很慢,却没有人觉得他虚弱。
站在人群中间的那个高个男生下意识退了一步,却又强撑着挺直腰板,“你……”
他咽了口唾沫,“你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还活着的时候能把我们带出去?万一你再像昨天那样昏过去呢?万一怪物再来呢?你能保证打得过它们吗?”
听到这话,言嗤笑了一声,然后一脸冷漠的说道。
“我为什么要保证?当初救你们只是因为顺手,除了我在意的几人,你们是死是活关我屁事?”
“……”
厂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心脏跳动的声音。
那个高个男生张着嘴,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他以为言会像电视里的英雄那样,说几句漂亮话把人心拢住。
他以为言会告诉他们“只要跟着我,我一定会保护你们到最后”。
他什么都想到了,唯独没想到言会说出这么一句赤裸到近乎残忍的话。
“……你,你说什么?”高个男生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言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群神色各异的幸存者身上,“你们中的大部分人,我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我救了你们,是因为你们恰好在那间礼堂里,恰好和我在意的人在同一个地方,仅此而已”
“如果你们觉得我是个可靠的人,那我劝你们趁早打消这个念头,我从来不是什么英雄,也没打算当什么英雄”
“那……那你凭什么——”高个男生的声音变了调,“你凭什么把我们带出来又丢在这里?你既然不想管我们,当初就别管我们啊!”
言看着他,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马戏团的小丑。
“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他说,“我不是把你们丢在这里,我是给你们指了一条路,走不走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你可以现在就走,我不会拦你,但你要走,就别指望我再去救你第二次”
高个男生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旁边一个女生拉住了袖子。
“别说了……”那个女生低着头,“他说得对……他本来就不欠我们的……”
“你别被他骗了!”高个男生甩开她的手,声音变得更加尖锐,“他肯定有办法!他就是不想带我们走!他就是想把我们当诱饵——”
言忽然笑了。
“诱饵?你们也配?”
高个男生的脸刷地白了。
言没有再看他,他转身走向厂房深处那张堆满物资的长桌旁,随手拿起一瓶被泥巴糊住外表的水拧开喝了一口。
清柳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但从人群中侧身走到他旁边,低声道,“那些话……是故意说的?”
“一半一半吧”言把水瓶放回桌上,声音也压得很低,“‘我会保护所有人’这种话,太过无力和苍白了,我不想说”
清柳沉默了。
是啊,仅凭一人怎么可能保护得了所有人呢?
言望着工厂里沉默的众人,轻叹了一口气。
秦言,你一定要找到那个东西啊。
一切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