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域宗门联盟的仲裁庭设在东华城的中心,就在东华阁的旁边。
那是一座独立的建筑,规模比东华阁小了不少,但气势丝毫不逊色。
通体由某种散发着冷白色光芒的材质铸成,墙壁上刻满了代表“公正”和“裁决”的符文。
门前矗立着两座巨大的石像,石像手持天平和利剑,面容威严,如同两位沉默的审判者。
苏白站在仲裁庭的门前,抬头看着那两座石像,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是听证会的日子。
一个月前,他通过青云宗的渠道向东域宗门联盟提交了“联合举报”的申请。
指控万宝阁总号三长老周鸿涉嫌多项严重违纪行为,包括但不限于:利用散修血肉喂养渊煞牟利、与龙族暗中勾结、渗透万宝阁内部监察体系、派遣暗卫袭击青云宗等。
联盟的仲裁庭在审核了初步材料后,决定召开听证会,并通知了万宝阁方面。
“紧张吗?”历星池站在他身边,低声问。
“不紧张。”苏白说,“但有些担心。”
“担心什么?”
“周长老不是傻子。”苏白说,“他知道有人在对付他,不可能不做好准备。今天的听证会......恐怕不会太顺利。”
历星池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走进仲裁庭。
仲裁庭的内部是一个半圆形的大厅,穹顶极高,上面镶嵌着无数发光的晶石,照亮了整个空间。
大厅的正中央是一个圆形的平台,平台周围是层层叠叠的旁听席。
平台的北面,是仲裁官的席位。三把高大的石椅,石椅上坐着三位仲裁官,都是东域德高望重的老者,修为至少是八级武帝。
平台的南面,是两方当事人的席位。
左手边是举报方,苏白代表青云宗,沈清漪作为证人出席。
右手边是被举报方,周鸿的席位。
苏白走进大厅的时候,周鸿已经坐在了右手边的席位上。
他穿着一身暗金色的长袍,面容阴鸷,眼神冰冷,气息深不可测。
他的身后站着两名黑衣护卫,气息都在八级武帝以上。
苏白和周鸿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周鸿的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让苏白的脊背微微发凉。
“他不怕。”苏白在心中说,“他一点都不怕。”
这说明,周鸿有底牌。
而且是足以翻盘的底牌。
苏白不动声色地走到左手边的席位上坐下,沈清漪坐在他旁边。
沈清漪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坚定。
“准备好了吗?”苏白低声问。
“准备好了。”沈清漪说。
苏白点了点头,看向仲裁官席位。
三位仲裁官中,坐在正中间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面容慈祥,眼神深邃,修为是九级武帝巅峰,半只脚踏入圣者之境。
他是东域宗门联盟的首席仲裁官,“公正老人”齐天行。
齐天行在东域德高望重,以公正无私着称,任何势力都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人齐了。”齐天行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今天的听证会,是关于举报方‘青云宗’指控被举报方‘万宝阁三长老周鸿’涉嫌多项严重违纪行为一案。”
他扫了双方一眼。
“举报方,请陈述指控内容和证据。”
苏白站起来,朝仲裁官席位拱了拱手。
“诸位仲裁官,举报方的指控分为四项。”
“第一,周鸿利用万宝阁苍梧原分号的资源,秘密进行非法交易,包括贩卖渊煞核心、走私禁品、出卖客户情报等。”
“第二,周鸿与妖族龙族暗中勾结,向龙族提供上界的情报和资源,换取龙族的支持和庇护。”
“第三,周鸿渗透万宝阁内部的监察体系,销毁举报证据,打压异己,严重损害了万宝阁的公信力和利益。”
“第四,周鸿派遣暗卫潜入青云宗,意图盗窃宗门机密和伤害宗门弟子。”
苏白说完,将一份厚厚的玉简递给了齐天行。
“这是举报方收集的全部证据,包括交易记录、通讯记录、证人证词、以及被俘暗卫的供述。请诸位仲裁官过目。”
齐天行接过玉简,将神识探入。
另外两位仲裁官也凑过来一起查看。
大厅里安静了约莫一刻钟。
齐天行抬起头,看向周鸿。
“被举报方,你对这些指控有什么要说的?”
周鸿站起来,表情依旧从容。
“诸位仲裁官,”他的声音很平静,“这些所谓的‘证据’,全部是伪造的。”
全场哗然。
苏白的眉头微微皱起。
伪造?
“举报方提交的交易记录,可以通过万宝阁的内部系统进行比对验证。”周鸿说,“我请求仲裁庭调取万宝阁苍梧原分号的真实交易记录,与举报方提交的记录进行对比。如果两者一致,我认罪。如果不一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白和沈清漪。
“那就说明举报方提交的是伪造证据,意图陷害万宝阁的长老。”
齐天行点了点头。
“这个请求合理。”他说,“仲裁庭会联系万宝阁总部,调取苍梧原分号的真实交易记录。”
苏白的心沉了下去。
万宝阁的内部系统被周鸿渗透了,沈清漪之前就说过,她提交给监察院的证据第二天就消失了。
如果仲裁庭从万宝阁内部调取记录,那些记录很可能已经被周鸿篡改过了。
“他在釜底抽薪。”苏白在心中说。
沈清漪的脸色也变了。
“苏白......”她低声说,“我没想到他会来这一手。”
苏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别慌。”他低声说,“我们还有底牌。”
仲裁庭的调查持续了三天。
三天后,齐天行重新召集双方,宣布了调查结果。
“经仲裁庭调查,万宝阁苍梧原分号的内部交易记录与举报方提交的交易记录存在多处不符。”齐天行的语气很严肃。
“具体来说,举报方提交的记录中涉及‘渊煞核心交易’的部分,在万宝阁的内部系统中没有任何对应的记录。”
苏白的心沉到了谷底。
果然。
周鸿篡改了内部记录。
“这意味着,”齐天行继续说,“举报方提交的这部分证据,真实性存疑。”
周鸿的嘴角微微勾起。
但齐天行的话还没有说完。
“但,”他的语气一转,“仲裁庭在调查过程中,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他看向周鸿。
“万宝阁苍梧原分号的内部系统,在过去三个月内,有十七次异常的数据修改记录。修改的时间和内容,恰好覆盖了举报方指控的交易时间段。”
周鸿的笑容僵住了。
“仲裁庭认为,这些异常的数据修改记录,足以说明万宝阁的内部系统可能被人篡改过。”齐天行说,“因此,仅凭内部系统的记录来否定举报方的证据,是不充分的。”
苏白松了一口气。
齐天行不愧是“公正老人”,即使周鸿篡改了记录,他也能从蛛丝马迹中发现问题。
周鸿的脸色阴沉了下来,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
“仲裁官大人,”他站起来,语气依旧从容,“即使内部系统有异常修改记录,也不能证明是我做的。万宝阁的内部系统有无数人接触过,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可能导致数据异常。”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苏白和沈清漪。
“而且,我有一件事要向仲裁庭报告。”
齐天行点了点头。
“说。”
周鸿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简,递给了齐天行。
“这是万宝阁内部的一份机密情报。”他说,“情报显示,举报方的核心人物,苏白,在数月前曾经潜入万宝阁天枢城分号的地下禁区,盗走了数件珍贵的宝物。”
苏白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果然知道了。
“这些宝物中,包括一块太初纪元的竹简、一柄远古断剑、以及一枚蕴含特殊力量的戒指。”周鸿继续说。
“苏白盗走这些宝物后,利用宝物中的力量提升了自己的修为和剑道,然后反过来用‘伪证’指控我。其目的,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盗窃行为,并借联盟之手除掉我这个唯一的知情人。”
全场哗然。
旁听席上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苏白盗窃万宝阁的宝物?”
“真的假的?如果这是真的,那举报方的指控就站不住脚了。”
“不对,周鸿这是在反咬一口吧?”
苏白的脸色铁青。
周鸿这一手玩得很漂亮。他不直接否认自己的罪行,而是把水搅浑,让仲裁庭和旁听者对苏白的动机产生怀疑。
如果苏白真的盗窃了万宝阁的宝物,那他举报周鸿的动机就变得可疑了。
他可能是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也可能是为了报复周鸿对他的追捕。
无论哪种情况,都会严重削弱举报方的公信力。
“苏白。”齐天行看向他,“你对被举报方的指控有什么回应?”
苏白站起来,沉默了几息。
他在飞速思考。
周鸿指控他盗窃万宝阁的宝物,这件事确实发生过。他确实在天枢城潜入了万宝阁的地下禁区,取走了断剑和戒指。
但那些东西不是万宝阁的,是沈墨的遗物,是周鸿从沈墨的衣冠冢中盗走的。
问题是,他能证明这一点吗?
“仲裁官大人,”苏白开口,声音很平静,“被举报方指控我盗窃万宝阁宝物一事,我需要做一个说明。”
齐天行点头。
“那些宝物,竹简、断剑、戒指,确实曾在我手中。”苏白说,“但它们不是万宝阁的财产,而是太初纪元剑道至强者‘沈墨’的遗物。这些遗物原本封存在苍梧原深处的沈墨衣冠冢中,是被举报方周鸿派人盗取后,非法存放在万宝阁的私人库房中的。”
周鸿冷笑:“你说是沈墨的遗物,有什么证据?”
苏白看向沈清漪。
沈清漪站起来,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简。
“我是沈墨的后人。”她说,声音很坚定。
“这块玉简中记载着沈家族谱和沈墨衣冠冢的详细位置信息,可以证明那些遗物是沈家的祖传之物,而非万宝阁的财产。”
她将玉简递给了齐天行。
齐天行接过玉简,查看了一番,然后看向周鸿。
“被举报方,你对这份证据有什么回应?”
周鸿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了镇定。
“沈家?”他冷笑。
“一个早就灭亡了万年的小家族,现在忽然冒出一个‘后人’来认领遗产?谁知道她是不是苏白找来的托?”
沈清漪的脸色涨得通红,正要反驳,苏白按住了她的肩膀。
“仲裁官大人,”苏白说,“我请求仲裁庭对沈清漪的血脉进行验证。沈家是太初纪元的名门望族,血脉中蕴含着独特的法则印记,这种印记是无法伪造的。”
齐天行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准许。”他说,“仲裁庭会安排专人对沈清漪的血脉进行验证。验证结果将在下次开庭时公布。”
他敲了敲石椅的扶手。
“今天的听证会到此为止。双方可以在下次开庭前提交补充证据。散会。”
苏白长出一口气,坐了下来。
沈清漪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多了一丝希望。
“血脉验证......能通过吗?”她低声问。
“能。”苏白说,“你身上确实有沈墨的血脉印记,我在苍梧原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感应到了。”
沈清漪愣了一下。
“你......第一次见我就感应到了?”
苏白点头。
“竹简对沈家的血脉有特殊的感应。”他说,“当我靠近你的时候,竹简微微发热。那时候我就知道,你确实是沈墨的后人。”
沈清漪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谢谢你信任我。”她低声说。
苏白摇了摇头。
“不是信任。”他说,“是事实。”
听证会结束后,苏白和沈清漪走出仲裁庭。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苏白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
“接下来怎么办?”沈清漪问。
“等血脉验证的结果。”苏白说。
“如果验证通过,你的证人身份就坐实了,周鸿反咬的那招就失效了。”
“但如果他还有别的招呢?”沈清漪问。
苏白沉默了一会儿。
“他一定还有别的招。”他说。
“周鸿经营了数百年,他的底牌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多。今天的反咬只是试探,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沈清漪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
苏白看着远处的天空,深吸一口气。
“见招拆招。”他说,“我们已经走到了这一步,没有退路了。”
血脉验证在三天后进行。
地点是仲裁庭的一间专门的密室,密室中布满了检测阵法,能精确地分析血脉中的法则印记。
验证的过程很简单。沈清漪将灵力注入一块特制的测灵石中,测灵石会根据她血脉中蕴含的法则印记,显示出特定的颜色和图案。
沈墨是太初纪元的剑道至强者,他的血脉中蕴含着独特的“剑道印记”,一种将剑意融入血脉的高深技巧,只有沈家的直系后人才会拥有。
苏白站在密室外,通过单向透视的玻璃窗观察着里面的情况。
沈清漪站在测灵石前,将手掌按在石头上,缓缓注入灵力。
测灵石亮了。
光芒不是普通的白色或金色,而是一种极其罕见的银青双色。
银色代表着剑道印记,青色代表着沈家独有的“风灵血脉”。传说中,沈墨的道侣是风灵上人的后人,两人的血脉融合后,形成了沈家独特的血脉特征。
银青双色的光芒在测灵石上缓缓旋转,最终凝聚成一个图案。一柄剑,剑身上缠绕着一条风龙。
这就是沈家的血脉印记。
负责验证的仲裁庭专员看到这个图案,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银青双色,剑风融合的血脉印记......”他喃喃道,“这确实是太初纪元沈家的血脉特征,无法伪造。”
齐天行点了点头。
“验证通过。”他说,“沈清漪确实是沈墨的直系后人,具备合法的证人资格。”
苏白松了一口气。
第一步,成了。
血脉验证通过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
整个东华城都在议论这件事。万宝阁三长老被指控多项严重违纪行为,举报方的核心证人是太初纪元剑道至强者沈墨的后人,而被举报方则反咬举报方盗窃万宝阁宝物。
这出大戏比东域宗门大会的比武还要精彩。
舆论的风向开始向苏白一方倾斜。大多数人都倾向于相信沈清漪的证人身份,因为血脉印记是无法伪造的。
但苏白知道,周鸿不会就此罢休。
果然,在血脉验证通过的第二天,周鸿就出招了。
“苏白,出事了。”清风子急匆匆地找到苏白,脸色很难看。
“什么事?”
“周鸿向仲裁庭提交了一份新的证据。”清风子说,“他指控你......和妖族龙族有勾结。”
苏白愣住了。
“什么?”
“他说,你在蓝星的时候就和龙族有过接触,你身上的‘剑魄’就是从龙族的领地中盗取的。”清风子说,“他还说,你来上界的真正目的,是为龙族充当内应,刺探上界的情报。”
苏白的脸色铁青。
倒打一耙。
周鸿知道苏白来自蓝星,知道他和龙族有过冲突,但他把这些信息反过来利用,把苏白描述成龙族的内应,把苏白对他的指控说成是“贼喊捉贼”。
“他有证据吗?”苏白问。
“有。”清风子的表情更加凝重了。
“他提供了一份龙族的通讯记录,记录中有一个代号‘银月’的人,定期向龙族发送关于上界宗门的情报。周鸿声称,‘银月’就是你。”
苏白的拳头握紧了。
“银月”不是他。但周鸿伪造了一份通讯记录,把“银月”的代号安在了他头上。
这一招比之前的反咬更加狠毒。之前只是质疑苏白的动机,现在直接给苏白扣上了“叛族”的帽子。
在上界,“勾结妖族”是最大的忌讳之一。如果这个指控被仲裁庭采信,苏白不仅会输掉听证会,还会成为整个东域的公敌。
“怎么办?”清风子急切地问。
苏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我需要见一个人。”
“谁?”
“夜无殇。”
清风子愣住了。
“幽冥谷的夜无殇?你和他交手过的那个?”
“对。”苏白说,“他能帮我证明,‘银月’不是我。”
“怎么证明?”
苏白没有详细解释,只是说:“夜无殇来自中域,他对龙族的了解比大多数东域的人都多。如果有人能辨别龙族通讯记录的真伪,那就是他。”
清风子半信半疑,但也没有别的办法。
“好。我帮你联系幽冥谷。”
两天后,夜无殇来了。
他还是那副模样,一身黑衣,面容隐没在阴影中,气息晦涩如渊。
“你找我?”他看着苏白,语气平淡。
“有事请你帮忙。”苏白开门见山。
他将周鸿伪造龙族通讯记录的事简要说了一遍,然后问:“你能辨别龙族通讯记录的真伪吗?”
夜无殇沉默了一会儿。
“能。”他说。
“龙族的通讯记录有独特的加密方式,每一条记录都带有发送者的‘龙息印记’。如果记录是伪造的,龙息印记就会不匹配。”
苏白的眼睛亮了。
“你能帮我在仲裁庭上做证吗?”
夜无殇看了他一眼。
“你确定要我出面?”他说,“我的身份......比较敏感。如果我在仲裁庭上露面,可能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关注。”
苏白明白他的意思。夜无殇来自中域的暗渊,他的身份一旦暴露,可能会引来四大圣地的注意。
“我明白你的顾虑。”苏白说,“但这件事关系到我的清白,也关系到......我们共同的目标。”
夜无殇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他最终说,“我帮你。”
苏白朝他拱了拱手。
“多谢。”
夜无殇摆了摆手。
“不用谢。”他说,“你还欠我一场真正的比试。等这件事了结了,我们再打一场。”
苏白笑了笑。
“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