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很窄,只容一人通过。
苏白侧身走进去,流云翼的青光照亮了前方几丈的距离。
石壁很光滑,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比外面地面上的更加复杂,线条如同活物般缓缓流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腐朽的气息,像寺庙里燃了几百年的香灰被风吹散。
“这些符文......”历星池跟在后面,伸手触碰石壁,手指刚碰到就猛地缩回来,“有阵法。活的。”
“活的?”
“还在运转。”历星池的声音有些发紧,“上万年了,阵法还在运转。这墓主人......不简单。”
苏白没有说话,继续往前走。每走一步,脚下的石板就微微震动一下,像是在回应他的脚步。
通道越来越宽,从只能容一人变成能容三人并行,石壁上的符文也越来越亮,银白色的光芒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苏白站在通道的尽头,看着眼前的景象,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比望海城的指挥部大厅还要大上十倍不止。
穹顶很高,至少有数百丈,上面镶嵌着无数发光的晶石,如同一片倒悬的星空。
空间的正中央,是一座石台。
石台不大,只有丈许方圆,通体由一种苏白从未见过的黑色材质铸造而成,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穹顶的星光。
石台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卷竹简。
竹简很旧,竹片已经泛黄,边缘有些卷曲,用一根红绳系着,红绳的颜色还很鲜艳,像是昨天才系上去的。
“就这个?”苏白皱眉。
“别小看它。”历星池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仔细看。”
苏白凝神望去。
竹简上,有光在流动。
不是阵法的光,是字在发光,那些刻在竹片上的字,一笔一划都在散发微弱的银芒,像活的。
他走近几步,看清了竹简上的字。
不是他认识的文字,但奇怪的是,他居然能看懂。就像剑魄传承时那些记忆碎片一样,文字直接映入脑海,化作可以理解的含义。
“吾名沈墨,号‘水上书’,生于太初纪元,卒于此间。”
“吾一生修剑,斩过龙,屠过魔,劈开过天穹,也劈开过自己的道心。”
“到最后,才发现,剑斩得开天地,斩不开命运。”
“吾将毕生所悟,留于此简。有缘者得之,无缘者......便让它随风去吧。”
苏白读完,沉默了。
“太初纪元......”历星池喃喃道,“那是上界最古老的时代,距今至少有十万年。”
“十万年?”
“嗯,太初纪元是上界有文字记载的最早时代。那个时代的强者......”历星池顿了顿,“传说中,太初纪元的至强者,能够一剑斩开星辰。”
苏白看着竹简,心跳加速。
“你确定这不是赝品?”
“赝品造不出这种气息。”历星池走上前,围着石台转了一圈,“而且你看石台底部。”
苏白低头看去,石台底部刻着一行小字,字体和竹简上的一样,银光流转。
“此台以‘星辰铁’铸成,可保万年不朽。”
星辰铁。苏白在剑圣传承的记忆碎片中见过这个名字,那是一种只存在于虚空深处、由星辰陨落后凝聚而成的神级材料,价值连城,一块拳头大小的星辰铁就能换一座城池。
而眼前这座石台,通体由星辰铁铸成。
“发了。”苏白低声说。
历星池白了他一眼:“你只看到石台?竹简才是真正的宝贝。”
苏白当然知道。
他伸出手,握住竹简。
入手的瞬间,一股温热的力量从竹简中涌出,顺着手臂直冲识海。
不是攻击,是记忆。
无数画面在脑海中闪过。
一个穿着白衣的男子,站在山巅,手持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剑,面朝苍穹。天空裂开了一道缝,缝里有无数锁链垂落。男子举剑,斩向锁链。
锁链断了。
但紧接着,更多的锁链从裂缝中涌出,如同潮水般将男子淹没。
画面碎裂。
苏白猛地松手,竹简掉回石台上,发出“啪”的一声。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渗出冷汗。
“怎么了?”历星池急忙扶住他。
“我看到了......”苏白的声音有些发颤,“一个白衣人,斩断了锁链。和剑圣一样。”
历星池脸色一变:“太初纪元就有人斩锁链?”
“不止斩了。”苏白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跳,“他斩断了,但更多的锁链涌出来。就像......”
“就像网。”历星池接过话头,“牵一发而动全身。剑圣说过,锁链是连在一起的。”
苏白点头,再次看向竹简。这次他没有伸手,只是看着。
“如果这竹简里记载的是太初纪元的剑道......”他缓缓开口,“那它对我的价值,可能比剑圣传承还要大。”
“为什么?”
“因为剑圣的传承,是在末法时代、被封锁的世界里悟出来的。他的天花板,被‘锁’限死了。”苏白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但沈墨不一样。他生在太初纪元,那时候蓝星还没有被封锁,天地法则完整,灵气充沛。他悟出的剑道,是没有天花板的。”
历星池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
“如果我能参悟竹简中的剑道,再结合剑圣传承和剑魄之力......”苏白握紧拳头,“我的上限,可能比剑圣还要高。”
洞穴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从其他三个洞口的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是赵德和其他人。
“这边也有东西。”
“快看,墙上刻着字。”
“别乱碰,小心阵法。”
苏白皱了皱眉,将竹简收入储物袋。他回头看了一眼石台,星辰铁太重,搬不走,而且太过显眼。
“走。”他对历星池说,“我们先离开这里。”
“不等他们了?”
“不等了。”苏白朝来时的通道走去,“竹简在我手里,他们的七三开已经没有意义。而且......”他顿了顿,声音压低,“我感觉到,这墓里还有别的东西。比竹简更可怕的东西。”
历星池神色一凛,没有多问,快步跟上。
两人原路返回,穿过通道,回到最初的空地。空地上已经没有人了,其他人都散进了另外三个洞口。
苏白没有犹豫,纵身跃起,流云翼展开,几个呼吸间就飞出了裂缝。
外面天已经黑了,月亮挂在天上,银光洒在光秃秃的山包上。
苏白落地,转身看了一眼裂缝。
裂缝里,有微弱的光在闪烁。
不是银白色,是暗红色。
像心跳。
“快走。”苏白说。
两人没有停留,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山包,朝落雁城的方向疾行。
走出大约十里后,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苏白回头。
山包的方向,有一道暗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直刺苍穹。光柱持续了约莫三息的时间,然后消散。
天地重归寂静。
但苏白的剑魄种子,在那一瞬间,剧烈跳动了一下。
不是恐惧,是警告。
“那墓里的东西......醒了。”苏白低声说。
历星池的脸色很难看:“赵德他们......”
苏白沉默了一会儿:“我们回去也帮不了。那东西的气息......至少是圣者级别。”
历星池没有说话。
两人继续赶路,一路无话。
回到落雁城时,已经是后半夜了。客栈的门还开着,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盹,苏白没有惊动他,轻手轻脚地上了楼。
回到房间,他关上门,从储物袋里取出竹简。
竹简在月光下散发着淡淡的银芒,像一颗小小的月亮。
苏白盘坐在床上,将竹简放在膝上,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
红绳解开的瞬间,竹简自行展开,银光大盛。
无数文字从竹片上浮起,如同萤火虫般在空中飞舞,然后一颗颗钻入苏白的眉心。
苏白闭上眼。
识海中,那些文字化作一幅幅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眼前掠过。
一个白衣男子,在山巅练剑,一剑挥出,山崩地裂。
一个白衣男子,在海边练剑,一剑挥出,海水倒流。
一个白衣男子,在虚空中练剑,一剑挥出,星辰碎裂。
然后,画面变了。
白衣男子站在一扇巨大的门前,门后面是无尽的黑暗。他举起剑,斩向门。
门没有碎。
剑碎了。
男子看着手中断剑,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原来如此。”他说,“剑斩不开门,因为门不是用剑能斩的东西。”
他扔掉断剑,伸出手,按在门上。
门,开了。
画面到这里就断了。
苏白猛地睁开眼,浑身大汗淋漓。
“门不是用剑能斩的东西......”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剑圣说“砍开它”。
沈墨说“门不是用剑能斩的”。
两个人,两种选择。一个用剑,碎了。一个用手,开了。
苏白低头看着膝上的竹简。竹简上的文字已经消失了,只剩下空白的竹片,像一本被读完的书。
“所以......”他自言自语,“剑道的尽头,不是剑。”
窗外,月亮西沉,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苏白将竹简收好,站起来,走到窗前。
落雁城的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人在走动了,卖包子的老头推着车,吆喝声穿过晨雾,模糊而温暖。
苏白看着这一切,忽然笑了。
“剑道的尽头不是剑......那是什么?”
他没有答案。
......
苏白下楼的时候,历星池已经在吃早饭了。
一碗小米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老头吃得很慢,筷子夹起一粒米都要嚼半天,像是在品味什么。
“想通了?”他头也不抬。
“没有。”苏白在他对面坐下,“但知道该往哪想了。”
历星池“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苏白叫了一碗粥,喝了两口,忽然问:“昨晚那道光柱,城里有人注意到吗?”
“当然有。”历星池放下筷子,“今天一早,城里的守卫就开始盘查了,不过那山包离城有几十里,他们只知道方向,不清楚具体位置。而且......”他压低声音,“赵德他们,一个都没回来。”
苏白的手顿了一下。
“万宝阁那边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历星池冷笑,“掌柜一大早就关了门,门口挂了‘暂停营业’的牌子,估计是怕担责任。”
苏白沉默了一会儿。
十七个人,加上赵德十八个。
进去了,一个都没出来。
那墓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别想了。”历星池看出他的心思,“你现在想也帮不了他们。先管好自己。”
苏白点点头。他确实帮不了,以他现在的实力,面对圣者级别的存在,连逃跑的资格都没有。
“接下来呢?”历星池问。
苏白想了想:“我需要闭关。竹简里的东西,我只消化了一成不到。
如果不尽快参悟,那些记忆会慢慢消散。”
“多久?”
“不确定。可能三天,可能三个月。”
历星池点头:“那我去城里转转,打探一下消息,上界不比蓝星,这里的信息很重要。”
“小心点。”
“放心,老夫活了两辈子,还没在小地方翻过船。”
苏白没再说什么,回到房间,关上门,拉上窗帘,盘坐在床上。
闭上眼,心神沉入识海。
竹简中那些画面还在,但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了,像褪色的水墨画。
他必须在它们完全消失之前,将其中蕴含的剑道感悟刻入自己的骨髓。
识海中,剑魄种子微微跳动,银白色的光芒如同灯芯般摇曳。
苏白将心神集中在那些画面上,一帧一帧地回放、拆解、分析。
白衣男子的第一剑——山崩地裂。
这一剑的核心不是力量,是“势”。剑势如同山岳倾塌,将天地之力汇聚于一点,一击而下,不可阻挡。
苏白试着调动剑魄之力,模拟这一剑。
灵力在经脉中奔涌,汇聚于指尖,化作一道银白色的剑芒。
剑芒击出,打在识海的虚空中,发出一声闷响。
不够。
差得太远。
那一剑的“势”,不是灵力能堆出来的。
它需要对天地法则的深刻理解,需要将自身与山川大地融为一体,才能引动那股“倾塌”之力。
苏白睁开眼,皱眉。
“法则......”他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