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柏青没有立刻交出手机。
他把文件夹夹在腋下,右手仍压着口袋边缘,脸上的怒意被硬生生收回去,只剩一种被当众剥掉职务外壳后的僵硬。
“林组长,”他一字一顿道,“我是省平台党组成员、副主任。你要封存我的个人通讯工具,至少应该明确依据和范围。”
林风没有和他争辩,把目光转向记录员:“方柏青提出异议,记录。封存范围为其工作手机、个人手机、办公电脑、动态令牌、工牌、信息安全处内部工作群载体,以及与昨晚异常授权处置有关的纸质材料。封存依据,六三一账号日志异常清空、授权间清洁痕迹、李维请假审批和‘桥’字段关联。”
方柏青脸颊抽动了一下。
老钱伸手:“方副主任,别让我们难看。”
“你们已经让我很难看了。”方柏青冷冷看了老钱一眼,最后还是把手机掏出来,放进证物盘。
取证员当场拍照,关机,装入屏蔽袋,贴封条。方柏青交出动态令牌时,指尖在那条宽黑色腕带上停了半秒。
林风看见了。
“腕带也取样。”林风道,“编号、磨损位置、扣环痕迹,和授权间监控、软件园截图做比对。”
方柏青的脸色终于变了:“你怀疑我进过授权间?”
“我怀疑证据指向的人。”林风语气平静,“如果不是你,比对结果会还你清白。如果是你,争这一句没有意义。”
平台主任站在一旁,额头上全是细汗。他看了方柏青一眼,终于低声道:“柏青同志,先配合。”
方柏青没有再说话,被两名纪检干部带往单独询问室。走廊里的信息安全处人员看着他离开,原本绷着的肩膀一瞬间乱了,有人低头避开林风的视线,有人下意识摸向自己胸前工牌。
谭建民立刻压住场面:“所有信息安全处参会人员,按名单分开等候。谁擅自接触工作站、手机、会议电脑,按阻碍调查登记。”
控制室门重新关上,里面只剩设备低鸣和键盘声。
小马盯着屏幕,脸色却没有放松:“林组,六三一的前端日志彻底空了,连缓存索引都被清过。刚才截住的归档包只能证明它被打包移走,但前台展示层已经做了二次覆盖。”
周宁远在远程端沉声道:“前台展示层被覆盖,说明他们想让后续内部自查只能看到‘无异常’。如果不是从底层扇区追,根本摸不到归档包。”
林风走到审计终端旁:“能不能确认清空时间?”
小马没有马上回答。他把归档包外围的哈希链拉出来,又从系统任务记录里调出昨晚到今早所有高危操作。几条灰色记录被筛掉后,屏幕上只剩两段红色标记。
“第一次是凌晨二点三十九分,六三一授权链被外层改写。第二次是早上七点三十四分,前端日志展示层被清空。”小马抬头,“七点三十四,正好在那张临时维护卡进授权间的时间段里。”
老钱骂了一句:“也就是说,昨晚先藏,早上再擦桌面。”
平台主任脸色难看得像压着一块铁:“七点三十四,信息安全处自查会还没结束。是谁离开过?”
谭建民很快从二楼传回消息:“自查会名单里,方柏青中途离开过七分钟,理由是接省里电话。李维请假未到场。蒋启明全程在会议室,有监控佐证。其余人员暂未发现离席。”
控制室里短暂安静。
技术处长坐在角落,工牌已经被收走,听到这里猛地抬头:“林组长,方主任离开会议室,不代表他进了授权间。平台内部电话很多,他作为分管领导接电话很正常。”
老钱冷笑:“你倒挺急着替他说话。”
技术处长脸色一白:“我只是提醒程序风险。”
林风看向他:“那你顺便提醒一下,凌晨二点三十九分,谁有权限把六三一授权链从实时日志打包进隐藏归档?”
技术处长嘴唇抖了抖,没有出声。
小马把权限矩阵调出来:“有四类权限能做这件事。技术处超级维护、信息安全处应急审计、外包维护临时证书、平台分管领导应急令牌。”
平台主任咬牙道:“外包维护临时证书昨晚不是已经冻结了吗?”
“正规证书冻结了。”小马敲出另一行,“但这里有一张临时兼容证书,名称叫Sh-bRG-p,签发来源被伪装成历史遗留兼容项。”
周宁远的声音立刻冷下来:“bRG,桥。”
林风问:“签发时间?”
“半年前,桥南数据评估结束后第三天。”小马继续追,“证书有效期本来只有三十天,但被延展了五次。最后一次延展,是昨晚零点五十六分。”
平台主任猛地转头:“昨晚零点五十六?那时候龙口还没进入低负荷窗口!”
“所以他们不是临时应急。”林风看着那条记录,“他们提前准备好了清痕通道。”
技术处长终于坐不住,声音发哑:“延展证书不是我批的。”
林风看向他:“我还没问你。”
技术处长脸色更白。
小马点开证书延展审批链,前两层是自动安全评估,第三层是信息安全处复核,第四层应当显示审批人姓名,可屏幕上却出现一行空白。
不是删除后的乱码,而是被人为替换成了无显示字段。
小马皱眉:“审批人被隐藏了。不是普通删名,是底层字段映射为空,前端看不出任何人。”
林风问:“能不能从哈希签名反推?”
“能,但需要调平台人事权限库和令牌签发库交叉。”小马看了平台主任一眼,“这两个库平时分属不同部门,合并查询要主任授权。”
平台主任没有迟疑:“我授权。”
取证员立刻补录授权过程。小马接入两组只读镜像,几分钟后,空白审批人的哈希尾码被还原出三段可能匹配。
方柏青。
李维。
技术处长薛成。
技术处长薛成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净了。
老钱眼神瞬间压过去:“薛处长,刚才你说你不知道。”
薛成喉咙里挤出一句:“我……我没有批过昨晚的延展。”
林风没有让老钱继续逼问,而是把三段尾码分别点开:“小马,看签名顺序。谁发起,谁复核,谁最终确认。”
小马快速比对,屏幕上的线条逐渐清晰。
发起人:李维复核岗。
复核通道:信息安全处应急审计。
最终确认:分管领导应急令牌。
姓名没有显示,但令牌编号的后三位,和方柏青刚刚交出的腕带编号一致。
平台主任闭了闭眼,脸色沉得吓人。
薛成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急声道:“林组长,令牌编号能被克隆!盛衡做过系统集成,他们有可能仿制应急令牌!”
林风看着他:“那你解释早上七点三十四分前端日志清空。克隆令牌能进授权间擦键盘?能冒用蒋启明领维护卡?能让李维请假?”
薛成张着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就在这时,谭建民快步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刚封存的会议投屏电脑初步恢复结果。
“林组,八楼自查会投屏电脑里恢复出一份被删的临时会议纪要。”谭建民把打印件递过来,“方柏青在会上要求统一口径,原文是:‘昨晚异常按历史授权缓存误触发处理,02:35残留不再外扩。’”
林风接过纸,只扫了一眼,便放到桌面上。
“02:35是沈明策第二次撞击时间。”小马声音压低,“他们内部自查会已经知道这个点,却把它定成误触发。”
周宁远补了一句:“如果这份口径落实下去,六三一日志消失,桥字段变成路由别名,李维请假离岗,整条省平台内应线就会被盖成系统故障。”
林风抬头看向平台主任:“主任,现在不是问平台有没有问题,是问谁在组织遮盖问题。”
平台主任脸色铁青,终于咬牙道:“方柏青、李维、薛成,全部配合专项组调查。平台党组这边,我亲自向省里说明。”
林风没有给他缓冲:“薛成先单独询问。方柏青不许接触任何材料。李维必须尽快找到。”
老钱已经转身往外走:“我去盯李维那边。”
他刚到门口,公安协作组的电话就打进来。
老钱听了两句,脚步猛地停住,回头看向林风:“李维家里没人,妻子也不在。医院急诊没有老人登记。小区监控拍到他们早上八点四十拖着两个箱子出门,上了一辆网约车。”
林风问:“车往哪儿走?”
老钱脸色沉下去:“往城南高铁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