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一下安静了。
主控回传恢复的消息刚送进来,像一记闷棍,直接把周启明最后那点“还能往临时测试上靠一靠”的念头打碎了。
四十分钟。
和后院那本手写记录上的时间,严丝合缝。
这不是碰巧,也不是设备抽风。
这是照着方案来的。
周启明手里的笔一直没放下,可他已经写不动了。纸上那行字停在一半,墨水一点点洇开,弄成一小团黑。
林风没急着说话。
他把那张刚写了一半的纸抽出来,放到一边,又把后院手写记录、值守表、回传中断时间对照表,三样东西重新排到周启明眼前。
“看清楚。”林风声音不高,“这是站里的记录,这是你刚才自己写的,这是主控刚恢复的时间。你现在还要拿‘测试’两个字往上贴?”
周启明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老钱在门边冷冷看着他。
“你要是还打算磨,我就替你说了。夜里切口。黑二号屏。后院用边缘网关做本地缓存和临时转发。切换完再把值守表补上。你们这一套,熟得很。”
周启明额头上的汗一直往下掉。
谭建民也没再坐着,直接站了起来,走到桌边,看着他。
“周启明,你现在不是在跟项目解释进度。你想明白一点,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后面都会有人去核。川岳智维,盛衡云控,站里谁点头,谁拿参数,谁定窗口,查起来不会少一环。你要是还想给自己留条路,就别在这儿装傻。”
周启明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一点闷声。
他现在已经看明白了。
林风这些人不是临时夜查撞进来的,也不是只想抓个青石河站的小毛病回去交差。他们是沿着一条线下来的,而且知道自己要查什么。
再撑,后面只会更难看。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不是临时测试。”
这六个字一出口,整个值守室的气氛就变了。
叶秋低头,把这一句单独记了下来,然后抬眼问他:“那是什么?”
周启明沉默了几秒,眼神落在桌上的那几张纸上。
“是……项目方案。”
这四个字一落,林风的目光立刻压了过去。
“哪个项目方案?”
“山区调度联调和边缘数据改造。”周启明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又不敢往下说,“站上拿到的名字就叫这个,文件头也是这个。但内部怎么叫,我不清楚。”
叶秋没有让他糊过去。
“你不清楚内部名头,那你总看过内容。方案里写了什么?”
周启明抿了下嘴,像是在想怎么说,能把自己从里面摘出去一点。
林风直接点了他一句:“别想着给文件洗。你今晚被抓个现行,方案是真是假,后面一验就出来。你现在少兜一句,后面就少一条故意隐瞒。”
这话很直。
周启明肩膀一下塌了点。
“方案主要是定窗口、定切换顺序、定回传恢复时间,还有……还有检查口径。”
“具体讲。”林风说。
“窗口都是夜里。每次中断不能太长,一般控制在四十五分钟以内。二号屏必须先黑,不让前台值班员第一时间看见主回传口异常。边缘网关接本地缓存,防止数据直接断层。等窗口结束后,再把主回传恢复。至于值守表,最好跟着补,不能留空。”
谭建民听得脸发青。
“还有检查口径?”
周启明点了点头,眼神里有点认命。
“有。方案里专门写过,如果州里、站里或者外头来查,就统一按‘设备维护’、‘链路波动’、‘山区回传不稳’解释。要是碰到专业一点的人,就说在做边缘采集优化,不影响核心调度。”
老钱忍不住骂了一句:“一套一套的,写得挺全。”
“不是我写的。”周启明急着辩白,“我只是拿到方案执行。”
“谁给你的方案?”叶秋追问。
“项目群里发的。”
“谁发?”
“上级协调口。”
“名字。”
周启明又停了一下。
他现在的状态很拧巴。一方面已经扛不住了,另一方面又还想守最后那点线,不想一下全吐干净。
林风看了他两秒,没有继续催那个名字,反而把话题往旁边一拐。
“你说二号屏必须先黑。谁定的?”
周启明一愣,没想到林风不追名字,先追细节。
“方案里定的。”
“我问的是谁定的,不是谁写在纸上。”林风身体微微前倾,盯着他,“这种动作不是写报告的人顺手一拍脑袋就会想出来的,必须知道站里的监控和前台值守习惯,才会专门点二号屏。这个主意是谁出的?”
周启明嘴唇动了一下。
“应该是盛衡的人。”
“应该?”
“我不能百分百确认。”周启明咽了口唾沫,“但三天前他们来站里时,姓冯的在监控墙前面站了很久,还专门问过二号屏对应哪一路。”
这一下,值守室里几个人的眼神都变了。
因为这说明对方不是隔着电脑下指令,而是提前实地踩过点,精准到哪块屏先掐,哪条口子先断。
叶秋把这一句重点记了下来。
“冯工问完以后,谁拍的板?”
“梁总。”周启明说,“她说二号屏要做单独处理,不然值班的人反应太快。”
林风眼神沉了沉。
“还说过什么?”
“她还说,这个站不能像上游另一个点那样拖太久,上次拖长了,波动太显眼,差点被盯上。”
“上游哪个点?”谭建民立刻问。
周启明一怔,似乎意识到自己又说漏了。
可现在话已经出来了,再收也收不回去。
“我不知道正式名字。”他低声说,“项目群里都用简称,好像是‘三号点’。盛衡的人来时提过一次,说那边窗口开得太慢,数据没压住。”
叶秋抬起头,看向林风。
这一句已经足够说明,青石河不是第一站,也不是唯一一站。
西南回路这条线,比他们眼前看到的还长。
林风却没顺着“三号点”继续往下掀,而是又把话拉回方案本身。
“周启明,方案你看过几次?”
“电子版一次,打印版一次。”
“打印版现在在哪?”
“应该已经收走了。”
“谁收走?”
“梁总。”周启明这次答得很快,“她说站里不能留纸。”
“你为什么还记得这么清楚?”
周启明苦笑了一下。
“因为每次做窗口前,我都得按着那几条过一遍,生怕站里有人手脚乱,出差错。”
“所以你不是只负责拉线和看设备。”叶秋看着他,“你还负责盯流程。”
周启明沉默。
这回他没法反驳。
林风点了点桌上的那本值守表。
“谁让你改值守表的?”
“梁总。”
“具体怎么说的?”
“她说今晚窗口不能让不熟的人盯主控,怕有人瞎问,所以让我把夜班维护调到主控边上,把原来那个老值班员换去巡线。”
“站长知道吗?”谭建民冷着脸问。
孙德全脸一下就白了,抢在周启明前面开口:“我……我知道换了班,但不知道是为了这个!他说是设备联调,怕老值班员不懂流程。”
老钱瞥了他一眼,懒得理。
林风继续看着周启明。
“你们这套方案,从谁手里接过来,交给谁执行,最后谁盯恢复?”
周启明低着头,把链条一点点吐出来。
“上面给窗口。项目群里确认顺序。到站里,我和夜班维护分工。我盯后院和主控切换,他盯本地口。恢复时要等我这边看完缓存状态,确认能接回主链,再让站里前台把表面记录补平。”
“前台知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
“有的人知道一点,有的人不知道全貌。”
“站长呢?”
周启明没立刻答。
林风重复了一遍:“站长知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
这次,周启明终于点了点头。
“他知道有窗口,也知道要断屏。但具体参数和后院那套怎么切,他不一定懂。”
孙德全听到这里,整个人都快站不住了。
“周启明,你别胡说!”
周启明看都没看他,只盯着桌面:“我没胡说。三天前梁总来,你在值班室跟她单独聊过。出来以后你就跟我说,这回窗口别拖,按上面意思走。”
孙德全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动了半天,没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谭建民气得手都抖了。
“行,真行。上头来个人,站长就帮着夜里掐回传,完了还把值守表补平。你们胆子是真不小。”
林风抬了抬手。
“孙德全的事,一会儿再说。”
谭建民深吸了口气,强压下去。
林风再次看向周启明。
“项目方案谁存过?除了梁总手里,还有没有备份?”
“我电脑里有过一份。”周启明说,“后来让我删了。”
“删了?”
“是。”
“删干净了吗?”
周启明这次没敢马上点头。
“我删除了文件,回收站也清了。但项目盘里有没有镜像,我不知道。”
叶秋听到这话,眼神动了一下。
“你电脑现在在哪?”
“在州里项目驻点办公室。”
“谁有权限碰?”
“我,还有项目运维组的两个人。再往上就是公司后台。”
这句话一落,小马那边就算人不在现场,后面也有得干了。
林风心里已经在过下一步了,但脸上没露出来。
他继续追着这一章最该问到的那一步走。
“周启明,别再跟我用‘公司后台’这种词糊。今天这一套动作,不是普通外包公司能自己拍板的。川岳智维是明面,盛衡云控是后手。你到底是从哪一层接的方案?”
周启明这次是真的犹豫了。
他手指搓着那支笔,笔帽都快被他抠掉了。
屋里没人打断他。
过了半天,他才低声开口。
“川岳智维项目部。”
“项目部谁?”
“我上面那个项目经理。”
“名字。”
周启明闭了闭眼,像是终于把心一横。
“周启明上面还有一个总口,项目经理……叫陈绍文。”
叶秋立刻记下这个名字。
林风没什么表情,继续往下问。
“陈绍文和盛衡怎么接?”
“我不清楚全部流程。”周启明立刻说道,“但三天前那次,梁总来之前,陈绍文给我打过电话,让我全程配合,不要多问。还说站里如果有人卡,就找孙站长做工作。”
孙德全一下又抬起头,想说什么,可看见林风的眼神,硬是憋住了。
“陈绍文现在在哪?”林风问。
“这几天应该在临澜州里。”周启明答道,“但他人不定点,经常换地方。有时候住项目酒店,有时候在盛衡那边的人到了,他就不在公开行程里。”
“盛衡在州里有落脚点?”
“应该有。”周启明点头,“我没去过,但听过一次,说是云控那边有人临时借了州里科技园的会议室做远程联调。”
“科技园哪栋楼?”
“我真不知道。”周启明连忙补,“我只听陈绍文打电话时提过一嘴,说‘去科技园见人’。”
问到这儿,值守室里的线已经越拉越长了。
青石河站。
后院小屋。
二号屏。
夜间窗口。
川岳智维。
陈绍文。
盛衡云控。
每一层都没落空。
林风心里已经有了数,但本章还不能往下收网。他现在只需要把周启明这张嘴继续撬开,把“项目方案”四个字坐实,把“盛衡插手”这个事实钉牢。
他伸手,把叶秋记下来的那几页翻了一下,又抽出一张空白纸,推到周启明跟前。
“把项目方案里你记得的每一条,原样写下来。别概括。写原话,尤其是关于窗口、断屏、口径、恢复顺序的部分。”
周启明愣了下。
“原话我不一定全记得。”
“能记多少写多少。”林风盯着他,“你现在写的每一个字,后面都能拿去和你电脑里的删档、项目群记录、站里的值守表一一对。你要是还想耍花样,我劝你省省。”
周启明嘴唇发白,但还是点了头。
他低下头,慢慢写。
第一行写得很慢。
写到第二行的时候,手稳了一点。
叶秋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没靠太近,只静静看着。
纸上很快出现几行字:
——夜间回传中断不超过四十五分钟。
——中断窗口开启前,二号屏先行断显。
——本地链路切缓存,由项目维护人员看守。
——若遇监管检查,口径统一为设备维护……
写到这儿,周启明的笔尖停了一下。
他整个人像是忽然泄了劲,肩膀都塌了。
因为写下这些字,就等于他亲手把那层布给扯了。
叶秋低头看着那几行字,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她没说别的,只把那张纸从周启明手下抽出来,放到林风面前。
林风看完,沉默了两秒。
然后抬头,直直看着周启明。
“现在,最后一个问题。”
周启明眼皮一跳。
“这份方案,最上面压着你的,不是川岳智维,对吧?”
周启明嘴唇抖了抖。
“对。”
“那是谁?”
周启明低下头,嗓子发干。
“川岳是执行口。”
“上面呢?”
值守室里,连烧水壶都停了声。
周启明像是终于扛不住了,肩膀一垮,低低吐出几个字:“盛衡云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