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守室里静了一下。
“盛衡云控”四个字落下去,连孙德全都下意识抬了下头。
他虽然不懂什么云平台、边缘网关,可名字一听就知道,这已经不是站里和外包维护的小打小闹了。
林风没有立刻追问。
他先看了周启明一眼。
这个人嘴已经松了,但还在给自己留退路。刚才那句“盛衡云控”,更像是被压到头了,不得不扔出来一块挡刀的木头。至于这木头后头到底有几层,他还没想全说。
林风拿起桌上那张后院设备照片,轻轻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周启明,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后面我都会去核。盛衡的人要是没来过站里,你这句话就是往外甩锅。你想好了再答。”
周启明喉咙一动,眼神有点飘。
“来过。”
“几次?”
“我记不全。”周启明说完,见林风脸色没变,又赶紧补了一句,“三次,至少三次。”
“哪三次?”
“有两次是夜里,一次是白天。”
叶秋已经把笔记本摊开了,直接接上:“时间。”
周启明咬着嘴唇想了几秒。
“第一次是上个月底,州里刚下完那轮改造通知后不久。第二次……是十天前。第三次就是三天前,白天来的。”
“名字。”
“我不知道全名。”周启明抬头解释,“他们平时不在站里留正经登记,只说是联调组的人。来的人里面,有个女的,姓梁,别人都叫梁总。还有个男的,四十多岁,戴眼镜,姓冯,话不多。”
叶秋手上的笔顿了一下。
“梁总?冯工?”
“差不多吧。”周启明点头,“站里的人也不细问,他们过来以后,基本都是我接。”
“你接完带去哪儿?”
“主控楼、后院,还有一次去过进水口监测房。”
老钱一听就皱了眉。
“进水口监测房他们去干什么?”
周启明下意识回道:“说是看夜间负荷和流量联动参数。”
“你信?”老钱盯着他。
周启明嘴角抽了一下:“我不信也没用,我就是照着安排走。”
林风没接这个茬,只盯着时间线。
“你说三天前,盛衡的人白天来过。具体几点?”
“上午十一点多。”周启明说道,“我接到电话以后,在站门外等的他们。来的车是黑色商务,没挂牌项目车标志,就一辆普通车。”
“几个人?”
“三个。”
“除了你刚才说的那两个,还有谁?”
“司机。我没见他下车。”
“来站里待了多久?”
周启明犹豫了一下。
“不到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里干了什么?”
周启明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想哪些能说,哪些不能说。
林风也不催,手指轻轻压在那本后院记事本上,像是在提醒他,这本东西就在这儿,谁撒谎,翻两页就能打脸。
终于,周启明开口了。
“先去主控楼看了总图。然后去后院那间小屋调了下边缘网关,最后进了值班室,和站长单独聊了一会儿。”
这话一出来,屋里几个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孙德全脸上。
孙德全整个人一抖,立刻摆手。
“没有单独聊什么!就是问了问最近站里运行情况,随便说了几句。”
“你刚才不是说,不知道他们在后院装了什么吗?”叶秋抬眼看着他,“人家盛衡的人都来了,你这个站长连一句都没问?”
孙德全脸上发热,声音都小了。
“我问了……他们说是州里联调单位,说是项目收口前做一次复核。”
老钱哼了一声。
“你这站长是真省心,别人说什么你都信。”
孙德全被顶得不敢抬头。
林风却没有在孙德全身上多耗,继续往周启明身上压。
“他们三天前来,和今天夜停有关系吗?”
周启明一开始没接,过了两秒,才点了点头。
“有。”
“什么关系?”
“他们把窗口时间往前提了。”周启明低声道,“本来这轮切换没这么早。”
叶秋立刻抬头。
“什么意思?说清楚。”
周启明这回是真不敢含糊了,直接说:“原计划是月底再做一次长窗口联调。三天前他们来站里以后,说上游几个点同步校准要提速,青石河得先跑一遍窗口,看看本地切换和负荷波动能不能压住。”
“谁说的?”林风问。
“梁总说的。那个姓冯的没怎么讲话,一直在看屏和记参数。”
“为什么要提速?”林风继续追。
“说是……上面催。”周启明抿了下嘴,“具体哪一级,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是不敢说?”叶秋问。
周启明这次是真的苦笑了一下。
“我这种位置,能接到的就这么多。再往上,人家也不会和我说。”
这话未必全真,但至少逻辑是顺的。
周启明属于现场项目口,不够资格知道太高的东西。但他手里一定握着很多执行细节,这些细节,一样够用。
林风换了个方向。
“你刚才说,他们平时不做正式登记?”
“很少做。”周启明点头,“要么借项目联调的名义挂一个总登记,要么干脆从侧门进。站里默认他们能来,我也就没让门岗多问。”
“谁默认?”林风盯着他。
周启明沉默。
林风直接把后院那份手写值守记录抽出来,摊在他眼前。
“夜班维护到岗,二号屏切断,本地链路看守,恢复后再补主日志。这套动作,不是你一个人能完成的。没有站里配合,没有上面点头,你做不成。现在我问你谁默认,不是问你感受,是问你名字。”
周启明额头上的汗又冒出来了。
他不是没见过问话,但像林风这种问法,他顶着很难受。对方不吼,不拍桌子,也不跟你兜圈子,每一句都像卡在你最不方便撒谎的地方。
过了半天,他终于开口:“州里项目协调口知道。”
“谁?”叶秋追着问。
“我接触最多的是川岳智维项目群。州里直接对接的人,一般不露面。站里能碰上的,就是盛衡来的人,还有临澜这边项目挂靠单位的人。”
“挂靠单位叫什么?”
“川岳智维。”周启明道,“明面上改造、联调、运维,全走他们的项目单。”
这和前面夜班维护员吐出来的东西,已经开始合上了。
林风心里有数,却没有立刻亮牌。他还要看周启明能不能再往前迈半步。
“川岳智维给你下什么指令?”
周启明深吸了一口气。
“主要三类。一个是窗口时间,一个是切换顺序,一个是出事后的口径。”
“口径是什么?”
“设备维护、链路波动、山区回传不稳。”周启明说得很快,显然这些话平时已经说顺嘴了。
老钱在一边听得直冒火,低声骂了一句:“编得挺熟。”
周启明脸上发窘,但没敢回。
叶秋把这三条全记了下来,翻到下一页,又问:“回传一断,你们后院那台边缘网关具体干什么?”
“做本地缓存和转发切换。”周启明说道,“有时候站内外链不断,但本地会先从主回传口切到临时链路,避免大屏上直接暴露异常波动。”
“所以那块黑屏,是你们主动掐的。”叶秋直接点破。
周启明没法否认,只能低头:“嗯。”
“二号屏为什么单独掐?”
“那块屏对应的是主回传链路最直观的状态。”
“怕人看见?”
“对。”
这一问一答下来,值守室里站着的人脸色都很难看。
尤其是谭建民。
他本来还想着,这件事也许是基层运维被外包公司拿捏,操作上钻了几个漏洞。可现在看,已经不是漏洞了,是一整套规避监管的动作。
林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看着周启明,忽然换了个语气,平静了很多。
“周启明,你知道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周启明抬起头。
“不知道。”
“不是你动没动设备。”林风说道,“设备是死的,人让它怎么动,它就怎么动。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你明知道这不是正常维护,还一直往下做,而且每次做完都帮着补痕迹。”
周启明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解释。
“你别急着说自己只是拿工资办事。”林风抬手拦住他,“真要只是拿工资,你做完本地切换,留下记录就行了,为什么还要教站里人怎么补值守表,怎么关二号屏,怎么把夜停说成波动?”
周启明这回是真哑了。
因为这事没法洗。
你只是执行,和你主动教别人怎么躲检查,是两码事。
谭建民在旁边听得也冷了脸,忍不住开口:“你们这种做法,已经不是普通项目违规了。你自己心里清楚。”
周启明抬头,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不安。
“我……我也是被项目压着走。川岳那边天天催,盛衡那边来的人更硬。我不照做,项目就砸我头上。”
“所以你就砸站里?”老钱冷声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老钱两步走近,手往桌上一拍,“你在后院装链路,夜里切窗口,教他们补日志,今天回传又断了。到这一步,你还想往一句‘被压着走’里缩?”
值守室里一时有点压抑。
周启明眼神发乱,想往后靠,可椅子已经抵住墙了,退无可退。
林风看差不多了,抬手示意老钱退半步。
老钱哼了一声,还是退回门边。
林风把桌上的几份材料重新归拢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周启明。
“盛衡的人什么时候再来过?”
“最近就三天前那次。”周启明赶紧回答。
“不是问次数,是问节点。”林风道,“他们每次来,是为了看什么,核什么,改什么。”
周启明愣了一下。
这个问法更专业了,他反应了两秒才跟上。
“第一次主要看站内基础接入,看边缘网关能不能挂本地缓存。第二次是试夜间窗口,压时长。第三次……第三次是核参数,校对回传截面和负荷曲线。”
“他们拿走了什么?”
“没拿走纸面东西。都是在屏上看,有时候让我导一段数据,走他们自己的盘。”
“什么盘?”
“普通移动硬盘。”
“谁拿着?”
“梁总带着。”
叶秋又记了一笔。
林风顺手把“梁总”“冯工”这两个名字在草纸上圈了起来。
他没问周启明能不能认人。因为认人这一步,现在还早。先把执行链捋顺,后面自然有机会对上照片和轨迹。
问到这儿,林风没有再往“盛衡”里深挖。
因为现在手上还没够到盛衡,只是刚听到了门缝里的风。再往下逼,周启明大概率只能开始乱说,价值反而低了。
林风把笔一放,换了个节奏。
“周启明,你今天先把你知道的都理一遍。谁来过,什么时候来,来过以后你干了什么,给站里发过什么通知,讲过什么口径。你现在记不全没关系,我给你时间想。”
周启明一怔,像是没想到林风会突然缓下来。
“我……现在写?”
“现在写。”叶秋把一张空白纸推到他面前,“按时间顺序来。别想着漏。漏一条,后面我还是能给你补出来,到时候性质就不一样了。”
周启明看着纸,手半天没抬。
“能不能……先喝口水?”
老钱在边上刚想呛他一句,林风先开了口。
“给他倒。”
谭建民边上那人去角上接了杯热水过来,放在周启明手边。
周启明捧着水杯,手指有点发颤。喝了一小口,嗓子像是顺下来一点,才拿起笔。
值守室里一时间只剩下笔尖划纸的声音。
叶秋没盯着他写哪一行,而是侧过身,把刚才问出来的几个关键点重新过了一遍。
“青石河一级站,夜停窗口至少两次以上。周启明本人确认,后院设备用于本地缓存和转发切换。二号屏由他们主动切断。口径统一为设备维护、链路波动、山区回传不稳。”
谭建民听完,点了点头。
“我这边同步让州里把川岳智维在临澜上游的所有项目口先压住。”
林风抬眼:“先别惊大面。”
谭建民一顿:“你的意思是?”
“现在只够我们确认青石河站这里有问题,还不够动全线。”林风淡淡道,“惊了川岳,他们马上会把别的点清掉。先盯住,再往里挖。”
谭建民反应也快,立刻明白了。
“行。我先做静默核对,不公开动作。”
林风点头。
两人这几句说得不高,周启明却听见了,握笔的手明显顿了一下。
他听明白了。
林风他们不是查一站,也不是来砍一个外包项目经理的。他们是顺着青石河,已经往更深处摸了。
这时候,周启明脑子里那点“拖一拖也许就过去了”的念头,基本已经碎了。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他终于把第一张纸写满了。
叶秋接过来一看,扫了几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把其中一行指给林风。
上头写着:
“三天前,梁总到站后,单独要求我把夜间值守表调一班,说后面有窗口,不要让不熟的人盯主控。”
看到这一句,林风眼神微微沉了沉。
这就更说明,对方来站里不是走个形式,是冲着今晚这一轮来的。
他把纸放下,看向周启明。
“继续写。”
周启明咽了咽唾沫:“还有?”
“你觉得只有这些?”
周启明不说话了,只能低头继续写。
又过了几分钟,外头有人敲了下门。
老钱开门看了一眼,是守在主控楼那边的人。
“什么事?”
那人压低声音:“主控回传恢复了。”
值守室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林风看了眼表。
时间刚好卡在四十分钟上下。
和之前一模一样。
这下,什么偶发波动、山区不稳,全成了笑话。
林风嘴角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是看向周启明,缓缓开口:
“窗口走完了。周启明,现在你还打算跟我说,这只是一次临时测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