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地下室
2005年,北京。海淀区,北影厂附近的一栋老旧居民楼。
张士涛住在地下三层。不是地下二层,是地下三层。这栋楼的地下室被隔成了几十个小格子,每个格子三四平米,放一张单人床、一个小柜子,就再也转不开身。走廊里永远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泡面味,头顶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忽明忽暗,像随时要灭掉。
张士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根裂缝。裂缝从去年冬天就在了,越来越长,像一条蜿蜒的河流。他数过,从床头到床尾,裂缝一共拐了七个弯。他每天夜里睡不着的时候,就顺着裂缝走一遍,从第一个弯走到第七个弯,再走回来。
今天是周一。周一意味着新的一周开始了,也意味着他口袋里的钱又少了一些。他摸出枕头底下的钱包,打开,数了数——三十七块。一张二十的,一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两个一块的硬币。他把钱倒出来,在床上一字排开,看了很久,然后又装回去。
三十七块。这是他全部的家当。房租已经拖了两个月,房东昨天在门上贴了条子,说再不交钱就滚蛋。他已经三天没有正经吃饭了,每天靠两包泡面撑着。泡面是上个月买的,成箱的那种,一块钱一包。他买了三十包,现在还剩六包。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贴着一张纸,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分镜头脚本。那是他正在写的剧本,名字叫《地下铁》。写的是一个穷画家和一个富家女在地铁里相遇的故事。他画了三个月,改了十几遍,但还是不满意。他觉得少了点什么,但他说不清少了什么。
手机响了。是他大学同学赵磊打来的。赵磊在北影读研究生,是他在北京唯一的朋友。
“涛子,中午来学校吃饭。我请你。”
张士涛想说不用,但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好。几点?”
“十二点。校门口见。”
张士涛挂了电话,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十一点。他爬起来,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套上那条膝盖磨破的牛仔裤,用冷水洗了把脸,对着墙上那面缺了角的镜子看了看自己。镜子里的年轻人瘦得像根竹竿,颧骨突出,眼眶凹陷,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有一片青色的胡茬。
他用手沾了点水,把头发压了压。然后又觉得没必要,反正也没人看。
从地下室走到北影,要穿过一条巷子、一条马路、一个菜市场。巷子里有人在晒被子,花花绿绿的,像万国旗。马路上车不多,偶尔有一辆公交车轰隆隆地开过去。菜市场最热闹,卖菜的、卖肉的、卖水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张士涛路过一个卖苹果的摊位,咽了咽口水,没有停下来。
他到北影门口的时候,赵磊已经在等他了。赵磊比他高半个头,胖了一圈,穿着一件名牌运动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饭盒。
“涛子,你怎么又瘦了?”赵磊皱着眉头看他。
“没瘦。一直都这样。”
赵磊叹了口气,把塑料袋递给他:“给你带的。红烧肉盖饭,多加了一份肉。”
张士涛接过塑料袋,手有点抖。他已经三天没吃正经饭了。他打开饭盒,红烧肉的香味扑面而来,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谢了。”
“谢什么。吃吧。”
他们坐在校门口的台阶上,张士涛大口大口地扒饭,赵磊在旁边抽烟。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北影的校门就在眼前,不断有学生进进出出,年轻的、漂亮的、充满朝气的。张士涛看着他们,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磊子,”他嘴里含着饭,含糊不清地说,“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放弃?”
赵磊弹了弹烟灰:“放弃什么?”
“导演。电影。这一切。”
赵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烟掐灭,看着张士涛的眼睛:“涛子,你是我见过的最有才华的人。你那个剧本,我看了二十遍,每一遍都看得想哭。你要是放弃了,中国电影就少了一部好片子。”
张士涛苦笑:“好片子有什么用?没人看,没人投钱,我连饭都吃不上了。”
赵磊拍了拍他的肩膀:“会好的。再撑一撑。”
张士涛没有说话,继续扒饭。他把最后一口米饭塞进嘴里,用筷子刮了刮饭盒底上的油汤,舔了舔筷子。然后他把饭盒盖上,用塑料袋包好,塞进口袋里——等会儿可以当垃圾袋用。
“走吧,”赵磊站起来,“我带你去转转。今天表演系有汇报演出,挺有意思的。”
张士涛站起来,跟在他后面。他们穿过校园,经过操场、图书馆、教学楼,来到了表演系的排练厅。排练厅外面已经围了一圈人,大多是男生,踮着脚尖往里看,交头接耳,兴奋得像打了鸡血。
“怎么了这是?”赵磊问旁边一个男生。
“刘亦菲在排练!《雷雨》第四幕!她演蘩漪!”男生的眼睛亮得像灯泡。
赵磊笑了:“涛子,走,进去看看。”
张士涛跟着他挤进人群。排练厅不大,前面搭了一个简易的舞台,几把椅子,一张桌子,一盏落地灯。一个女生站在舞台中央,穿着一件素色的旗袍,头发挽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把团扇。
张士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个女生背对着他,他只能看到她的背影。瘦削的肩膀,纤细的腰肢,乌黑的长发。她站在那里,像一棵竹子,清瘦、挺拔、遗世独立。
她转过身来。
张士涛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的脸很小,巴掌大,皮肤白得发光。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像画里走出来的人。眉毛弯弯的,鼻子挺挺的,嘴唇薄薄的,下巴尖尖的。但最吸引人的是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黑葡萄。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芒,不是年轻女孩的天真烂漫,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她开始念台词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流水一样。但她念的不是《雷雨》的台词,而是她自己加的——她低着头,看着手中的团扇,轻轻地说:“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我不知道我是谁。我只是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飞不出去,也找不到出口。”
排练厅里安静了。所有人都被她的表演吸引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很轻。她的眼睛里有一种痛苦,一种挣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那不是十八岁女孩该有的眼神,那是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张士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眼眶热了,鼻子酸了,手在发抖。他认识她。不是在这一世,是在很多很多世之前。他想起金色的虚空,想起一个女人的声音,想起那句他永远忘不了的话:“下一世,爹还会来找你。”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赵磊碰了碰他的胳膊:“涛子,你哭了?”
张士涛擦了擦眼睛:“没有。风吹的。”
赵磊看了看排练厅紧闭的窗户,没有说话。
汇报演出结束后,学生们从排练厅里涌出来。张士涛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些年轻的、漂亮的、充满朝气的面孔从他面前经过。他在找她。他不知道为什么,但他必须找到她。
她出来了。她换了一身衣服,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她低着头走路,没有看任何人。
张士涛站在走廊中间,挡住了她的路。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星星。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一种他熟悉的东西——是疑惑,是好奇,还是一种跨越了无数岁月的熟悉感。
“对不起,”张士涛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的表演很好。”
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那是一种很淡的笑,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弯成月牙形。
“谢谢。”
她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风,风中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张士涛站在那里,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一动不动。
赵磊走过来,拍了他一下:“哥们儿,看傻了?”
张士涛回过神来:“她叫什么?”
“刘亦菲。表演系大一的新生,今年的校花。怎么,看上了?”
张士涛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不是看不看得上的问题。这是他要找的人。他等了五十三世,终于等到了。
第二节:图书馆
张士涛用了一个星期,打听到了刘亦菲的所有信息。
她今年十八岁,湖北武汉人,从小学习舞蹈,以专业第一名的成绩考进北影表演系。她住在学校宿舍,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操场跑步,然后去食堂吃早饭,然后去上课。下午没课的时候,她喜欢去图书馆,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看书。
她的成绩很好,每一门课都是优秀。她的老师说她“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她的同学说她“人长得漂亮,性格也好,就是不太爱说话”。她的室友说她“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心很软,看到流浪猫都会停下来喂”。
张士涛把这些信息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每天晚上回到地下室,就着那盏昏黄的台灯翻看。他觉得自己像个变态,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他必须找到她,必须认识她,必须让她知道——他找了她五十三世。
但他怎么开口?他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导演系毕业生,住在地下三层,口袋里只有三十七块钱,连请她喝一杯咖啡都请不起。她凭什么理他?她凭什么叫刘亦菲,北影的校花,未来的大明星,凭什么跟一个住地下室的穷小子说话?
他对着那面缺了角的镜子看了很久。镜子里的自己,瘦得像根竹竿,颧骨突出,眼眶凹陷,头发乱糟糟的。他苦笑了一下,把镜子翻了过去。
但他还是去了图书馆。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从地下室走到北影,穿过操场、教学楼、食堂,来到图书馆。他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她常坐的那个位置对面——拿着一本书,假装在看。
第一天,她没来。他坐了一整天,看了一页书,翻来覆去地看那一页,一个字都没记住。
第二天,她来了。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毛衣,扎着马尾辫,手里拿着一本《演员的自我修养》。她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摊开,开始看。她没有看他,一眼都没有。
张士涛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本《电影导演基础》,假装在看,实际上一直在偷看她。她看书的时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偶尔会咬一下笔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泛着金色的光。
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出汗了,脸也红了。他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一个坐在图书馆里偷看女生的傻瓜。但他忍不住。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
第三天,她又来了。还是那件淡蓝色的毛衣,还是扎着马尾辫,还是那本《演员的自我修养》。她坐下来,看了他一眼。只是一眼,很快,很淡,但他看到了。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她每天都来,每天都坐在那个位置,每天都看那本书。他每天都坐在对面,每天都拿着那本书,每天都偷看她。他手里的那本书,还是第一天翻开的那一页,一页都没翻过。
第七天,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每天都坐在这里。”
张士涛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我在看书。”
她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你看了七天的书,一页都没翻过。”
张士涛低头一看,自己手里那本《电影导演基础》,确实还是七天前翻开的那一页。他的脸更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笑了。那是一种很淡的笑,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弯成月牙形。
“你叫什么名字?”
“张……张士涛。”
“我叫刘亦菲。”
“我知道。”
她挑了挑眉:“你知道?”
张士涛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我是说……我听说过你。你是表演系的。”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是好奇?是好笑?还是别的什么?她说:“你这个人,好奇怪。”
张士涛鼓起勇气:“我能请你喝杯咖啡吗?”
她想了想,说:“好。”
第三节:咖啡
学校门口的咖啡厅叫“雕刻时光”,很小,只有几张桌子,墙上贴满了电影海报和便签纸。咖啡的味道一般,但胜在便宜。最便宜的咖啡十五块,最贵的二十八块。
张士涛看了看菜单,又看了看自己口袋里的三十七块钱。他咬了咬牙,点了一杯美式咖啡,十五块。刘亦菲坐在对面,托着腮看他,等他点完,对服务员说:“再来一杯一样的。”
张士涛急了:“不用不用,我真的不渴。”
她把咖啡推到他面前:“我请你。”
张士涛的脸又红了。他低下头,小声说:“谢谢。”
她托着腮,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张士涛,你是哪个系的?”
“导演系。毕业了。”
“毕业了还来学校?”
“我……我来看同学。”
她看着他,眼睛弯成月牙形:“你骗人。你是来看我的。”
张士涛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笑了:“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
张士涛低着头,搅着杯子里的咖啡。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有一肚子的话想说,但他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他想告诉她,他找了她五十三世。他想告诉她,他记得金色的虚空,记得她的声音,记得那句“下一世,爹还会来找你”。他想告诉她,他等了她很久很久,比这辈子还久。
但他不能说。他要是说了,她会觉得他是个疯子。
她先开口了:“你是导演?拍过什么?”
张士涛摇头:“没拍过什么。毕业作品拍了一个短片,叫《地下铁》,十几分钟。没什么人看。”
“讲的什么?”
“一个穷画家和一个富家女在地铁里相遇的故事。”
她想了想:“听起来很俗套。”
张士涛笑了:“是很俗套。但我就是想拍。”
“为什么?”
张士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总觉得,在地铁的某个角落里,有人在等我。我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但我知道,她一定在。”
她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你这个人,真的好浪漫。”
张士涛笑了:“不是浪漫。是傻。”
她也笑了。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真正的笑,不是礼貌性的微笑,是发自内心的、眼睛里有光的笑。他的心化了。
他们聊了一个下午。她跟他聊她的家乡武汉,聊她小时候学舞蹈的经历,聊她为什么想当演员。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很亮,手会不自觉地比划,像一只小鸟在飞。他跟她聊他的电影梦,聊他拍的那些没人看的短片,聊他住在地下室里的苦日子。他说话的时候,她认真地听着,偶尔问几个问题,偶尔点点头。
“张士涛,”她忽然说,“你住在地下室?”
张士涛的脸红了:“嗯。地下三层。”
“冷吗?”
“还行。夏天凉快。”
“冬天呢?”
张士涛想了想:“冬天有点冷。但盖两床被子就好了。”
她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是心疼?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她说:“你这个人,真的好苦。”
张士涛摇头:“不苦。能拍电影,就不苦。”
她笑了:“那你以后请我喝咖啡,不能每次都让我付钱。”
张士涛摸了摸口袋,咬了咬牙:“好。下次我请你。”
她笑得更厉害了:“你口袋里还有多少钱?”
张士涛老实交代:“二十二块。”
她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张士涛看着她的笑,也跟着笑了。他知道,这一刻,他会记一辈子。
第四节:剧本
从那天起,张士涛每天都来学校。他带着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钱,请她喝咖啡。有时候是十五块的美式,有时候是十八块的拿铁。他不敢点更贵的,因为他付不起。
他们坐在“雕刻时光”里,一聊就是一下午。她给他讲表演课上的趣事——老师让他们演一棵树,她演了一棵被风吹歪的树,老师说她是“最有想象力的树”。他给她讲他正在写的剧本——《地下铁》的第五稿。他改了四遍,还是不满意。
“给我看看。”她说。
张士涛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稿纸,递给她。那是他花了一年时间写的,每改一遍就重抄一遍,抄得手都酸了。稿纸上有水渍、油渍、咖啡渍,边角都卷起来了,但他一直舍不得扔。
她接过去,开始看。她很认真,一页一页地翻,偶尔皱皱眉,偶尔点点头。张士涛坐在对面,紧张得手心出汗。他从来没有让别人看过他的剧本,连赵磊都没看过。
她看到最后一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有泪光在闪。
“你写的?”她的声音有点哑。
张士涛点头。
她低下头,又看了一遍最后一页。那页写的是男主角在深夜的地铁站里等女主角,等了很久,等到地铁停运,等到天亮,等到清洁工来打扫卫生。他没有等到她。他坐在地铁站的椅子上,哭了。他说:“我知道你不会来了。但我还是要等。因为除了等你,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她放下稿纸,擦了擦眼睛:“你这个人,写东西怎么这么煽情?”
张士涛笑了:“因为我心里有一个人。”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谁?”
张士涛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的脸红了。她低下头,搅着杯子里的咖啡,小声说:“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
那天晚上,张士涛回到地下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他顺着裂缝走了一遍,从第一个弯走到第七个弯,再走回来。然后他拿起笔,在剧本的最后一页加了一句话。那是女主角最后对男主角说的话:“你不用等我。我会来找你的。每一世,都会。”
他写完这句话,眼泪掉在稿纸上,把字迹洇开了。他没有擦,就那样看着那团洇开的墨迹,看了很久。
第五节:排练
张士涛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找到了一个投资人。
投资人是赵磊介绍的,姓钱,四十多岁,秃顶,大肚子,说话的时候喜欢拍桌子。他做建材生意赚了钱,想投资电影,附庸风雅。他看了张士涛的剧本,翻了翻,说:“故事不错。但太文艺了,观众不爱看。改一改,加点床戏,加点打斗,加点喜剧元素。”
张士涛摇头:“钱总,这个剧本不能改。改了就不是《地下铁》了。”
钱总拍桌子:“不改?不改我怎么赚钱?你以为我是搞艺术的?我是做生意的!”
张士涛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想反驳,但他知道反驳没有用。他需要钱,需要很多钱,需要有人给他一个机会。但这不是他想要的机会。他想要的是一个能让他拍出心中电影的机会,不是一个让他出卖灵魂的机会。
“钱总,”他说,“对不起。这个剧本,我不改。”
他转身走了。钱总在后面骂:“你他妈一个穷导演,装什么清高!”
张士涛没有回头。他走在北京的街头,深秋的风很冷,他穿着一件单薄的夹克,冻得直哆嗦。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剧本,不能改。那是他的心,他的血,他的灵魂。
他回到地下室,坐在床上,发了一下午的呆。然后他拿起笔,继续改剧本。第六稿。他把男主角写得更穷了,穷到只能住在地下三层,穷到口袋里只有三十七块钱。但他没有让男主角放弃。男主角说:“我可以穷,可以饿,可以被人瞧不起。但我不能放弃我的电影。因为除了电影,我什么都没有。”
他写完之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又长了一些,快要延伸到床头了。他顺着裂缝走了一遍,从第一个弯走到第七个弯,再走回来。
手机响了。是刘亦菲。
“士涛,你在干嘛?”
“改剧本。”
“改到第几稿了?”
“第六稿。”
“你改来改去,不累吗?”
张士涛笑了:“不累。为了你,不累。”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士涛,我想演你的电影。”
张士涛愣住了:“什么?”
“我想演《地下铁》。我想演那个女主角。”
张士涛的手在发抖:“亦菲,我没有钱。我连你的片酬都付不起。”
“我不要片酬。”
“我没有场地,没有设备,没有团队。我什么都没有。”
“你有剧本。你有我。够了。”
张士涛的眼泪流下来。他靠在墙上,抱着手机,哭得像个孩子。
“亦菲,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因为我认识你。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你。”
张士涛的哭声更大了。他知道,她记起来了。她记起了那些轮回,记起了那些前世,记起了他们之间的约定。
“亦菲,”他说,“我会拍出一部好电影的。我发誓。”
“我知道。”她说,“我等你。”
第六节:开机
张士涛用了三个月的时间,筹备他的第一部电影。
他没有钱,没有场地,没有设备,没有团队。但他有刘亦菲。她帮他找了一个免费的场地——她一个同学家的旧厂房,在五环外,又大又空,四面漏风,但光线很好。她帮他借了一套设备——从学校的器材室借的,一台老式的摄影机,几盏灯,一根挑杆,一个录音机。她帮他找了一个团队——她的几个同学,愿意免费帮忙,管饭就行。
张士涛把所有的钱都用来买胶片了。那是他找赵磊借的,两万块。赵磊把攒了一年的生活费都给了他,说:“涛子,你要是拍砸了,我就去你家吃三年。”
张士涛说:“不会砸的。”
他们在一个冬天的早晨开机了。厂房里很冷,零下十几度,说话都冒白气。刘亦菲穿着一件单薄的裙子,站在镜头前,嘴唇冻得发紫,但她没有喊冷。张士涛站在摄像机后面,看着她,心疼得不行。
“亦菲,冷不冷?”
她摇头:“不冷。”
“你嘴唇都紫了。”
她笑了:“没事。开拍吧。”
张士涛咬了咬牙:“开拍!”
第一场戏,是女主角在地铁站里等男主角。她站在月台上,看着列车进站,出站,又进站,又出站。他没有来。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期待,有一种焦虑,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绝望。她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摇摇欲坠,但始终没有倒下。
张士涛看着取景器里的她,眼泪又掉下来了。他擦了擦眼睛,继续拍。他不能停,不能喊卡。这是最好的表演,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表演。
她演完了那场戏,走过来,看到他在哭。
“你哭什么?”她笑着问他。
“你演得太好了。我感动了。”
她伸出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泪水。
“你这个人,真的好奇怪。”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冷,很冰,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玉。
“亦菲,谢谢你。”
她笑了:“谢什么?”
“谢谢你相信我。谢谢你陪我疯。”
她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不是疯。是梦想。你的梦想,也是我的。”
他们站在冰冷的厂房里,握着彼此的手,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那一刻,张士涛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苦,都值了。
拍摄持续了一个月。一个月里,他们每天从早拍到晚,累了就躺在厂房的地板上睡一会儿,饿了就吃泡面。张士涛瘦了十斤,刘亦菲也瘦了。但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没有喊过累。她每天早上第一个到,每天晚上最后一个走。她把所有的感情都倾注到角色里,演得让人心碎。
张士涛站在摄像机后面,看着她哭,自己也跟着哭。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也是最痛苦的人。幸福是因为她在身边,痛苦是因为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杀青那天,他们坐在厂房的地板上,一人一桶泡面。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露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像白天。
“士涛,”她忽然说,“你说,这部电影能成吗?”
张士涛想了想:“能。一定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你。”
她笑了:“你这个人,真的好会说话。”
张士涛摇头:“不是会说话。是真心话。”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白得发光,像瓷娃娃一样。
“士涛,”她轻声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男人,等了我很久很久。他对我说,下一世,我会来找你。”
张士涛的眼泪流下来:“你梦到了什么?”
“金色的虚空。还有一个声音。他说——寒儿,下一世,爹还会来找你。”
张士涛抱住她,哭得浑身发抖。
“亦菲,那个人是我。我找了你五十三世。”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疑惑,只有温柔。
“我知道。”她说,“从第一天在图书馆看到你,我就知道。”
张士涛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她抱着他,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士涛,不要哭了。我在这儿。我不会走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亦菲,你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离开我。”
她点头:“我答应你。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离开你。”
他们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抱着彼此,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照在他们身上,像一层银色的纱。
第七节:上映
2006年秋天,《地下铁》完成了后期制作。
张士涛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这部电影里了。他自己剪片子,自己配音乐,自己调色。他在剪辑台前坐了三个月,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眼睛熬得通红,手指被剪刀磨出了水泡。刘亦菲每天晚上给他送饭,看着他拼命的样子,心疼得不行。
“士涛,你不要命了?”
张士涛摇头:“我没事。就差最后一点了。”
她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一遍一遍地调整画面,一遍一遍地听音乐,一遍一遍地修改字幕。她知道,这不是一部电影,这是他的命。
电影完成后,张士涛拿着拷贝,跑遍了北京所有的发行公司。没有一家公司愿意发行。他们说:“新人导演,新人演员,没有明星,没有宣传,谁会看?”
张士涛不死心。他又跑了一遍,这次他带着刘亦菲。她穿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坐在发行公司的会客室里,安静地等着。发行公司的老板们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然后看了看电影。
“这个女孩,有灵气。”他们说。但没有人愿意投资。
张士涛快要绝望了。他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抱着拷贝,发了一下午的呆。刘亦菲坐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她知道,他需要时间,需要自己想通。
“亦菲,”他终于开口了,“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放弃?”
她想了想:“你舍得吗?”
张士涛摇头:“舍不得。”
“那就不放弃。”
“可是没有人愿意发行。”
她看着他,笑了:“那我们就自己发行。”
张士涛愣住了:“自己发行?怎么发行?”
“我们自己找电影院。一家一家地谈。谈下来一家,算一家。”
张士涛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这个人,胆子真大。”
她也笑了:“跟你学的。”
他们用了两个月的时间,跑遍了北京所有的电影院。有些电影院直接拒绝了,有些电影院犹豫了一下,也拒绝了。只有一家小电影院,在电影学院附近,专门放文艺片的,老板看了电影,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行。我给你们一个厅。一天两场。先放一个星期。”
张士涛激动得差点跪下:“谢谢老板!谢谢老板!”
老板摆手:“别谢我。我是觉得这片子不错。但观众买不买账,我不敢保证。”
2006年冬天,《地下铁》上映了。只有一家电影院,一个厅,一天两场。第一天的票房是八百块。第二天的票房是一千二。第三天的票房是两千。第四天,票房突然涨到了八千。第五天,涨到了两万。第六天,电影院门口排起了长队,队伍从电影院门口一直排到了马路上。
张士涛站在电影院门口,看着那条长长的队伍,哭了。刘亦菲站在他身边,也哭了。他们抱在一起,哭得像个孩子。
“亦菲,我们成了。”他说。
“嗯。成了。”她说。
电影的口碑炸了。看过的观众都说好,说故事感人,说演员演得好,说导演有才华。一传十,十传百,越来越多的人走进电影院。电影院从一个厅加到了两个厅,从两个厅加到了四个厅,从一天两场加到了一天八场。
发行公司的人开始打电话给张士涛,说愿意发行他的电影,愿意投资他的下一部电影。张士涛没有接他们的电话。他坐在剪辑台前,开始写新的剧本。他要拍一部更好的电影,为更好的人。
第八节:成名
《地下铁》的票房最后定格在了一千二百万。
一千二百万,对于一部大片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于一个新人导演、一个新人演员、一个只有三百万投资的独立电影来说,这是一个奇迹。媒体铺天盖地地报道张士涛和刘亦菲,说他们是“电影界的金童玉女”,说他们是“最般配的情侣”。
张士涛一夜之间成了最炙手可热的新锐导演。他的电话被打爆了,投资人排着队要见他,给他送剧本,送钱,送房子,送车。他拒绝了所有的邀请,把自己关在地下室里,继续写剧本。
刘亦菲一夜之间成了最耀眼的新星。经纪公司排着队要签她,给她开出了天价的合同。她也拒绝了。她留在学校,继续上课,继续排练,继续演她的话剧。
媒体开始挖他们的故事。他们挖出了张士涛住地下室的照片,挖出了他口袋里只有三十七块钱的往事,挖出了他为了拍电影吃泡面的日子。他们把这些故事写成感人的报道,发表在报纸上、杂志上、网站上。全国人民都知道了——有一个年轻人,为了梦想,住在地下三层,吃了三个月的泡面,拍出了一部感动千万人的电影。
张士涛不喜欢这些报道。他觉得这很无聊。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有多苦,他只想让别人看到他的电影。
刘亦菲也不喜欢这些报道。她说:“士涛的成功不是因为苦,是因为才华。你们不要搞错了重点。”
但记者们不听。他们需要故事,需要感人的故事,需要能让人流泪的故事。张士涛的苦日子,就是最好的故事。
有一天,一个记者问他:“张导,你最想感谢的人是谁?”
张士涛想了想,说:“刘亦菲。”
记者问:“为什么?”
张士涛说:“因为她相信我。在我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她相信我。在我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她相信我。在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时候,她还是相信我。没有她,就没有《地下铁》。”
这段话被登在了报纸上,刘亦菲看到了。她坐在宿舍里,看着那张报纸,哭了。她的室友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风吹的。室友看了看紧闭的窗户,没有说话。
第九节:相守
2007年春天,张士涛和刘亦菲在一起了。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表白,不是什么浪漫的仪式。就是一个普通的下午,他们坐在“雕刻时光”里,喝着咖啡,聊着天。她问他:“士涛,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他想了想,说:“你想算什么关系,就算什么关系。”她笑了:“那就算男女朋友吧。”他也笑了:“好。那就男女朋友。”
他们在一起的消息传出去后,又引起了轰动。有人祝福,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等着看笑话。一个穷导演,一个富家女,门不当户不对,能走多远?
刘亦菲的父母反对了。她父亲从武汉飞到北京,把张士涛约出来吃饭。饭桌上,他问了很多问题。你做什么工作?你一个月赚多少钱?你有房吗?你有车吗?你拿什么养活我女儿?
张士涛一个一个地答。我是导演。我刚拍了一部电影,赚了一些钱。没有房,没有车。但我会努力。我会让亦菲过上好日子的。
刘亦菲的父亲冷笑:“努力?努力能当饭吃?你知道亦菲从小过的是什么日子吗?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你能给她什么?地下室?泡面?”
张士涛沉默了。他知道自己给不了她什么。他没有什么,只有一颗心。但这颗心,够吗?
刘亦菲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她看着她的父亲,说:“爸,我不要房,不要车,不要钱。我只要他。”
她父亲气得拍了桌子:“你疯了?他有什么好的?”
她看着父亲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他有一颗真心。这就够了。”
她父亲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张士涛。他说:“你要是敢欺负我女儿,我饶不了你。”
张士涛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爸,我不会的。”
她父亲的嘴角抽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转身走了。
她母亲走的时候,拉着张士涛的手,说:“士涛,亦菲从小就倔,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认准了你,你要好好待她。”
张士涛点头:“妈,我会的。”
他们走后,刘亦菲靠在张士涛肩上,哭了。他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亦菲,谢谢你。”
她抬起头,看着他:“谢什么?”
“谢谢你相信我。谢谢你站在我这边。”
她笑了:“你是我的人,我不站在你这边,站在谁那边?”
他抱住她,抱得紧紧的。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第十节:永恒
2010年,张士涛和刘亦菲结婚了。
婚礼在北京举行,很简单,只请了双方的亲友。她穿着一身白色的婚纱,美得像天仙。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紧张得手都在抖。
“你紧张什么?”她笑着问他。
“我怕你跑了。”
她笑了:“我跑什么?我等了你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等到你,我怎么会跑?”
他看着她,忽然问:“亦菲,你还记得那些梦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记得。金色的虚空。一个男人的声音。他说,寒儿,下一世,爹还会来找你。”
张士涛的眼泪流下来:“那个人是我。我找了你五十三世。”
她握住他的手:“我知道。每一世,你都找到了我。”
他们拥抱着,站在婚礼的舞台上。台下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新郎哭了,新娘也哭了。他们以为是感动的,鼓掌鼓得更响了。
婚后,他们一起拍了很多电影。他导,她演。每一部都大获成功,每一部都感动了无数人。他们的名字,成了中国电影的金字招牌。
2015年,他们有了一个女儿。张士涛给她取名叫张念菲。“念菲,”他对妻子说,“思念的念,刘亦菲的菲。”她笑了:“你这个人,给孩子取个名字都这么肉麻。”张士涛也笑了:“不是肉麻。是真心。”
他们看着摇篮里的女儿,女儿正睡着,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士涛,”她忽然说,“你说,她是不是也是从某一场轮回里来的?”
张士涛想了想:“不知道。但不管她是谁,她都是我们的女儿。”
她靠在他肩上:“嗯。我们的女儿。”
2025年,张士涛五十岁,刘亦菲四十五岁。他们在一起十五年了。十五年里,他们从来没有吵过架,从来没有红过脸。不是没有分歧,不是没有矛盾,但他们都选择包容和理解。
“亦菲,”有一天,他忽然问她,“你说,我们下辈子还能在一起吗?”
她想了想:“能。一定能。”
“你怎么知道?”
“因为每一世都能。这一世能,下一世也能。”
张士涛笑了:“好。那下辈子,我还去找你。”
她点头:“我等你。”
他们坐在家里的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天空。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洒在城市的上空,美得不像话。
“士涛,”她轻声说,“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了你。”
张士涛握住她的手:“我也是。每一世,最幸运的事,就是找到你。”
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气。
“士涛,下一世,你早点来。”
“好。我一定早点来。”
她笑了。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笑。
金色的虚空中,两个灵魂再次相遇。
“寒儿,这一世,你过得好吗?”
“好。找到了张士涛。和他在一起,过了一辈子。”
“下一世,我还会来找你。”
“我知道。你每一世都找到了。”
他们拥抱在一起,然后转身,走向各自的光芒。
这一世,结束了。下一世,还会继续。
每一世,都会。
(第五十三世·张士涛与刘亦菲·卷一·初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