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京城雨夜
归墟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听到了雨声。
淅淅沥沥的夜雨敲打着瓦片,顺着屋檐流下来,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还有隐隐约约的栀子花香,不知从谁家的院子里飘来。
她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床上铺着薄薄的褥子,褥子上垫着一床旧棉被。棉被是青灰色的,已经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头顶是低矮的房梁,房梁上挂着一套夜行衣,黑布做的,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乎看不见。
归墟坐起来,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灵巧的手。手指修长,指尖柔软,手心有薄薄的茧——那是长期练习轻功、翻墙越脊留下的痕迹。指甲修剪得很短,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污垢。
她摸向自己的脸。
陌生的轮廓,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灵动。皮肤白皙,眉眼间透着几分狡黠,几分顽皮,像是林间的狸猫,机敏而警觉。
归墟闭上眼睛,试图感受体内的力量。
什么都没有。
和之前二十四世一样,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但这一次,她感觉自己的身体轻盈得不像话,仿佛随时可以飘起来。
这是常年习武之人的身体。
归墟睁开眼睛,环顾四周。
这是一个狭小但整洁的房间。木板床靠着墙,床脚放着一个包袱,包袱里鼓鼓囊囊的,不知装着什么。墙角立着一个衣柜,柜门半开,露出几件换洗的衣裳。窗边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有一盏油灯,一个茶壶,几个茶杯。
墙上贴着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人像,旁边写着几行字。归墟走近一看,愣住了。
那是她的画像。
旁边写着:“神偷‘青燕’,女,年约二十,轻功绝顶,专偷富贵不仁之家。悬赏纹银一千两。”
归墟看着那张画像,心中涌起奇怪的感觉。
她是神偷。
这一世,她是神偷。
江湖人称“青燕”。
---
第二节:青燕
“咚——咚——咚——咚——”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四更天了。
归墟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小巷,两边都是低矮的民房。雨还在下,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野猫蜷缩在屋檐下,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叫声。
归墟关上窗,走到衣柜边,打开柜门。
柜子里除了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一个小匣子。她打开匣子,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张银票,还有几件首饰——一支金簪,一对玉镯,一个翡翠戒指。
都是她偷来的。
归墟看着这些东西,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不知道这些东西是谁的,不知道它们是怎么来的。
但这具身体知道。
她是个神偷。
专门偷那些为富不仁的人家。
偷来的钱财,一部分自己留下,一部分散给穷苦百姓。
江湖上有人说她是侠盗,有人说她是贼。
她不在乎。
她只知道,这是她的活法。
归墟关上匣子,回到床边,躺下。
窗外的雨还在下。
她闭上眼睛,想着心事。
这一世,她叫阿燕。
从小就是个孤儿,被一个老乞丐收养,在街头长大。
老乞丐教她偷东西,教她轻功,教她江湖上的门道。
老乞丐死后,她就一个人闯荡江湖。
十年了。
她今年二十三岁,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神偷。
但她心里,始终有一个空缺。
她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很重要的人。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知道他在哪里。
但她知道,一定要等。
这是她心里一直以来的执念。
---
第三节:第一天的梦
那天夜里。
归墟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金色的虚空中。
面前,站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三十出头,身材挺拔,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他穿着一身玄色的官服,腰间挂着一块令牌,上面刻着“捕神”二字。
他看着她,笑了:
“阿燕。”
归墟的眼泪涌出:
“你是谁?”
男人道:
“我叫赵天。不过这一世,我叫赵影。京城第一神捕。”
归墟愣住了:
“神捕?”
赵影点头:
“对。专抓天下大盗。江湖上的人都说,没有我抓不到的贼。”
归墟道:
“那你……是来抓我的?”
赵影笑了:
“是。也不是。”
归墟道:
“什么意思?”
赵影道:
“我等了你二十四世。这一世,我是来抓你的,也是来找你的。”
归墟的眼泪流下来:
“你……你记得?”
赵影点头:
“记得。都记得。每一世,我都在找你。”
归墟道:
“那你怎么现在才来?”
赵影道:
“因为这一世,我们是对头。我是捕,你是贼。”
归墟沉默了。
赵影的身影开始消散:
“阿燕,我会抓到你的。等我。”
归墟伸出手:
“赵影!”
他的身影彻底消失。
归墟睁开眼睛。
泪水,打湿了枕头。
窗外,雨还在下。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五更天了。
归墟坐起来,看着窗外的夜雨。
“赵影……”她轻声说,“你是来抓我的,还是来找我的?”
没有人回答。
只有雨声,淅淅沥沥。
---
第四节:王府失窃
第二天,京城里传出一个消息。
定王府失窃了。
失窃的是定王最心爱的一尊玉佛,据说是前朝皇宫里的宝物,价值连城。
王府守卫森严,那玉佛放在王府最深处的密室之中,竟然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偷走了。
定王大怒,限令京兆府三天之内破案,否则提头来见。
京兆府尹急得团团转,最后只能求到一个人头上。
京城第一神捕,赵影。
---
第五节:神捕
赵影站在定王府的密室里,仔细勘察着现场。
密室门窗完好,没有任何撬动的痕迹。玉佛原本放在一个紫檀木的架子上,架子还在,玉佛没了。
赵影蹲下,仔细看着地面。
地上有一串极淡的脚印,若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顺着脚印走到墙边,抬头看向屋顶。
屋顶有一个小小的天窗,天窗的插销被人从外面拨开了。
赵影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从天窗翻上去,站在屋顶上。
屋顶是琉璃瓦的,很滑。但那些瓦片上,有几个极浅的痕迹,若不是他这样的高手,根本看不出来。
赵影顺着痕迹往前走,一直走到王府后墙。
后墙外面是一条小巷,巷子里空无一人。
赵影跳下墙,在小巷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他蹲下,从地上捡起一根细细的丝线。
那是夜行衣上的线头。
赵影把线头收好,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青燕……”他喃喃道,“是你。”
---
第六节:第一百天的梦
第一百天。
归墟又在做梦。
梦里,赵影站在一条巷子里,手里拿着一根丝线,看着她笑。
“阿燕,我知道是你。”
归墟道:
“你想怎么样?”
赵影道:
“我想抓你。”
归墟道:
“那你来抓啊。”
赵影笑了:
“我会的。但不是现在。”
归墟道:
“那是什么时候?”
赵影道:
“等我找到你的时候。”
他的身影消散。
归墟醒来。
窗外,月光如水。
她坐起来,想着那个梦。
他知道是她。
他在找她。
他会找到她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也在等他。
---
第七节:第三次
第一百五十天。
归墟又做了一票。
这次是户部侍郎家。
这位侍郎大人贪赃枉法,搜刮民脂民膏,家中金银无数。
归墟潜入侍郎府,偷走了他密室里的三万两银票。
临走时,她在墙上留了一个燕子标记。
第二天,赵影出现在侍郎府。
他看着墙上的燕子标记,笑了:
“青燕,你又调皮了。”
他顺着痕迹追出去,追了三条街,追到一条死胡同里。
胡同尽头是一堵高墙,墙上有一个燕子标记。
赵影走到墙边,看到墙根下放着一封信。
他捡起信,打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赵神捕,追得累不累?”
赵影笑了。
他把信收好,转身离开。
---
第八节:猫鼠游戏
从那以后,归墟和赵影开始了一场猫鼠游戏。
她偷东西,他追。
她留标记,他找。
她写信,他回。
她在信里写:
“赵神捕,今天天气不错,适合抓贼。”
他回:
“青燕,下次偷东西记得戴手套,别留指纹。”
她在信里写:
“赵神捕,我今天偷了张员外家的金元宝,你要不要来追?”
他回:
“青燕,张员外是个好人,你把金元宝还回去,我不追你。”
她真的还了。
他在信里写:
“青燕,你到底是谁?”
她回:
“你猜。”
他回:
“我猜你是个姑娘。”
她没回。
---
第九节:第三百天
第三百天。
归墟又做了一票。
这次是京城首富钱万贯家。
钱万贯是出了名的为富不仁,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归墟潜入钱府,偷走了他密室里的十万两银票。
临走时,她不小心碰倒了一个花瓶。
花瓶落地,发出清脆的响声。
惊动了巡夜的家丁。
归墟翻窗而逃,几个家丁在后面追。
她在屋顶上飞奔,轻功施展到极致。
追了一个时辰,终于甩掉了那些家丁。
但她受了伤。
右腿被箭射中,鲜血直流。
她躲进一条小巷,靠在墙上喘气。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出现在巷口。
赵影。
归墟的心猛地一紧。
她挣扎着想跑,但腿上的伤让她动弹不得。
赵影慢慢走过来,走到她面前。
归墟看着他,等着他抓她。
但赵影没有抓她。
他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瓶金创药,递给她:
“敷上。”
归墟愣住了:
“你……你不抓我?”
赵影笑了:
“抓。但不是现在。”
归墟道:
“那是什么时候?”
赵影道:
“等你伤好了。我赵影不抓受伤的贼。”
归墟看着他,眼中涌出泪水。
她接过药,敷在伤口上。
赵影站起来,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又回头:
“下次小心点。”
他消失在夜色中。
归墟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
第十节:第五百天
第五百天。
归墟的伤好了。
她又在京城出现了。
这一次,她没有偷东西。
她只是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的风景。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赵神捕,又来抓我?”
赵影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
“今天不抓。今天只是来看看你。”
归墟转头看他:
“看我干什么?”
赵影道:
“看你伤好了没有。”
归墟笑了:
“好了。”
赵影点点头:
“那就好。”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归墟道:
“赵影,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赵影道:
“因为你是我等的人。”
归墟愣住了:
“你……你知道?”
赵影点头:
“知道。第一次见到你,我就知道。虽然我没做过那些梦,但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我要找的人。”
归墟的眼泪涌出来: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赵影道:
“因为我是捕,你是贼。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接受。”
归墟道:
“傻瓜。”
她靠在他肩上。
赵影轻轻揽住她。
城楼上,风很大。
但两人都不觉得冷。
---
第十一节:猫鼠变鸳鸯
从那以后,归墟和赵影的关系变了。
她还是偷东西,他还是追。
但追到了,他不抓。
她偷了东西,他帮她善后。
她受伤了,他给她送药。
她累了,他陪她说话。
江湖上的人都在议论:
“神捕和神偷,怎么搞到一起去了?”
“这是猫和老鼠谈恋爱啊。”
“世道变了。”
归墟听到这些议论,只是笑。
赵影听到这些议论,也只是笑。
他们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他们只知道,等了几十世,终于等到了彼此。
---
第十二节:第一千天
第一千天。
归墟和赵影在一起两年了。
两年里,她不再偷东西了。
她不想让他为难。
但赵影说:
“你想偷就偷。你偷你的,我追我的。反正我也抓不到你。”
归墟笑了:
“你这是放水。”
赵影道:
“放水就放水。谁让我等了你二十四世呢。”
归墟靠在他肩上:
“赵影,你说,我们下一世还会遇到吗?”
赵影道:
“会。一定会。”
归墟道:
“你怎么知道?”
赵影道:
“因为我们约好了。”
归墟笑了:
“对。约好了。”
---
第十三节:第三千天
第三千天。
归墟和赵影在一起八年了。
他三十五岁,她三十一岁。
他们还是那么恩爱。
他每天办案,她每天等他回家。
有时候,她会跟着他一起去办案,帮他抓贼。
有她在,没有抓不到的贼。
因为她是神偷,最懂贼的心思。
江湖上的人都说:
“神捕和神偷联手,天下无敌。”
归墟听了,心里甜甜的。
---
第十四节:第五千天
第五千天。
归墟和赵影在一起十四年了。
他四十二岁,她三十八岁。
他们的头发都白了,脸上也有了皱纹。
但还是那么恩爱。
每天一起起床,一起吃饭,一起散步。
有时候,他们会去城楼上,看风景。
看着远处的山,看着近处的城,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赵影说:
“阿燕,这辈子,值了。”
归墟笑了:
“我也是。”
---
第十五节:第七千天
第七千天。
赵影病了。
病得不重,就是风寒,发了两天烧。
归墟急得团团转,日夜守在床边,亲自熬药,亲自喂他。
赵影看着她忙前忙后,心里过意不去:
“阿燕,你别忙了。我自己能行。”
归墟摇头:
“不行。你是我男人,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
赵影握住她的手:
“阿燕,谢谢你。”
归墟道:
“谢什么?我等了你二十四世,这一世能和你在一起,是我的福气。”
赵影的眼泪涌出来:
“我也是。能和你在一起,是我的福气。”
---
第十六节:第一万天
第一万天。
赵影六十岁了。
归墟五十六岁了。
他们都老了。
但还是很恩爱。
每天一起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聊着天。
有时候,他们会想起以前的事。
想起第一次见面,想起那些猫鼠游戏,想起城楼上的风。
赵影说:
“阿燕,下辈子,我还要做捕快。”
归墟问:
“为什么?”
赵影道:
“因为这样就能抓到你。”
归墟笑了:
“那我还要做贼,让你抓。”
赵影道:
“好。一言为定。”
归墟点头:
“一言为定。”
---
第十七节:第一万五千天
第一万五千天。
赵影七十五岁了。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躺在床上,气若游丝。
归墟守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泪流满面。
赵影看着她,笑了:
“阿燕,别哭。这辈子,我活得值了。”
归墟哭着说:
“你不要走。你走了,我怎么办?”
赵影轻轻摸着她的脸:
“阿燕,下辈子,我还会来找你的。你等我。”
归墟点头:
“好。我等你。”
赵影的手,从她脸上滑落。
眼睛,缓缓闭上。
归墟跪在床边,放声大哭:
“赵影——!!!”
---
第十八节:余生
赵影走了。
归墟又活了十五年。
十五年里,她一个人守着他们的家。
她不再偷东西了。
她只是每天去城楼上,站在他们一起站过的地方,看着远方的山。
风吹过来,像是他的抚摸。
她每天去他的墓前,和他说说话。
告诉他京城的事,告诉他人间的事,告诉她自己有多想他。
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仿佛他在回应。
---
第十九节:第二万天
第二万天。
归墟八十岁了。
她躺在床上,气息微弱。
当年的那些江湖朋友,早已不在人世。
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床上。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看到了那道光。
金色的光。
光中,站着一个人。
赵影。
他穿着那身玄色的官服,腰悬令牌,笑着看她:
“阿燕,我来接你了。”
归墟伸出手:
“赵影……”
她踏入光芒。
这一世,结束了。
---
第二十节:尾声
归墟睁开眼睛。
她站在一片金色的虚空中。
面前,站着赵天。
他看着归墟,笑了:
“寒儿,这一世,你过得好吗?”
归墟点头:
“好。找到了赵影。和他在一起,过了五十年。”
赵天走过来,抱住她:
“下一世,爹还会来找你。”
归墟靠在他怀里:
“我知道。我等。”
赵天松开她:
“去吧。下一世,要开始了。”
归墟看着他:
“爹,下一世,你会早点来吗?”
赵天道:
“会。一定。”
归墟笑了。
她转身,走向那道光。
身后,赵天的声音响起:
“寒儿,等着爹。”
归墟没有回头。
但她笑了。
(第二十五世·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