斛律光不乘车马,背着受,跟逛市场一样,走在前面,命人快步奔到千秋门那边高声传报:“天子驾到!”
就跟斛律光预计的一样,高俨麾下那三千京畿兵士,本就是一时被裹挟而来,一听天子亲至,顿时军心大乱,四散奔逃,转眼之间,大半人马作鸟兽散。
后主高纬勒马立在桥上,远远对着高俨高声呼唤。高俨孤零零立在原地,依旧不肯上前。
斛律光快步走到高俨跟前,拉住他的手,开口宽慰道:“天子的亲弟弟,不过杀了一个佞臣,又有什么好惧怕的!来吧,跟你哥认个错就完了。”
说罢,一把攥住高俨的手,强行把他拉到后主面前。
斛律光向着高纬躬身求情:“琅琊王年纪尚轻,肚满肠肥,行事难免鲁莽冲动。待年岁稍长,自然不会再这般胡闹了,还望陛下看在先帝和太后的面子上,宽宥他一回吧。”
斛律光给双方都搭了台阶。
高纬心中怒火难平,此时他也来能耐了,夺过高俨腰间佩刀,用刀环对着高俨的辫发,一顿乱砸。边打边骂:“你个天杀的小畜生,你吓死朕了!”
斛律光在旁边看着,也不吱声,笑眯眯地任由高纬发泄,打了许久,高纬这口恶气消散了大半,这才悻悻住手,放过了高俨。
要找人平事,得找斛律光这样的,真厉害啊。
话说风波稍定,后主高纬下令捉拿库狄伏连、高舍洛、王子宜、刘辟强、都督翟显贵一干人等。
把这伙高俨心腹押到御苑后园,尽数施以肢解酷刑,尸首抛到都城大街之上,曝尸示众。
后主怒火未消,打算把琅琊王府里所有文武僚属,一律尽数诛杀。
斛律光连忙劝谏:“这些人大多是勋贵世家的子弟,若是一体诛杀,恐会引得朝野人心惶惶,生出大变。”
一旁赵彦深也附和说道:“古之《春秋》大义,罪责当归于主帅,不宜株连一众下属。”
此时的高纬还能听进人话,这才作罢,按各人罪责轻重,分别定罪,没有大开杀戒。
另一边,回过神儿来的胡太后召来高俨,厉声责问他道:“为何把和士开杀了?”她心里就这一件事。
高俨此时心里害怕极了,他亲眼看见三千士兵,瞬间风流云散,知道以自己的实力是干不过哥哥的。
如今事情虽然过去了,但是恐怕哥哥已经怀恨在心,自己这条命就算写在瓢尾巴上了,还得指着母后护佑。
于是委屈得什么似的,泪眼汪汪推脱道:“这都是小姨夫冯子琮,教唆孩儿做的。”
太后闻言勃然大怒,喊道:“刘桃枝何在?”
刘桃枝很快来了,还是那张毫无人色的判官脸。
“敢撺掇王爷举兵作乱,冯子琮胆大包天,是活腻歪了,你去把冯子琮给本宫勒死,尸体给我妹妹送回去,让她看看她夫君干的好事!”
刘桃枝领命,转身就走,取来弓弦,将冯子琮堵在了后巷里。
世间生死,在他眼中不过一桩差事。
巷内幽暗,墙根阴影沉沉。
冯子琮看高俨失败,心里已经胆怯,猝不及防间又见刘桃枝已经站在了车前,他大呼不好,没叫两声,刘桃枝已经将他从车里薅了出来。
冯子琮面如死灰,心知大限已至,想要开口求饶,可还未等话音出口,刘桃枝已然欺身上前。
刘桃枝身形高大,大片阴影罩住了他的全身,仿佛来自地狱煞神。
冯子琮转身便跑,刘桃枝迅疾异常,双手将弓弦狠狠一扯,便死死套住冯子琮脖颈。
冯子琮浑身剧烈挣扎,手脚乱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面孔涨得紫红,眼珠向外凸起。
巷中只有绳索勒紧皮肉的闷响,再无别的人声。
不多时,挣扎渐渐微弱,四肢缓缓垂落,一代心机谋臣,就此气绝。
周遭内侍远远站在巷口,个个心惊胆寒,不敢直视。
刘桃枝松开弓弦,俯身探了探冯子琮鼻息,确认已经断气,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方才绞杀的不是一条人命,只是一条小狗。
他转过身,淡淡吩咐一旁内侍:“取库车来,把尸首送回他府第。”
内侍不敢怠慢,很快推来库房的简陋木车。
众人七手八脚,将冯子琮冰冷的尸体抬上车。
刘桃枝立在巷口阴影之下,静静看着车子缓缓驶离,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这便是刘桃枝,北齐的索命阎罗。无论王公大臣,还是宗亲贵胄,只要旨意下达,他便会如期而至,不问是非,不问恩怨,只负责了结性命。
刘桃枝绝对是职业杀手的祖师爷。
经此一事,清醒过来的胡太后,心中也是万分后怕,生怕高纬不肯跟高俨善罢甘休,自此便把高俨常年留在皇宫之内,时时刻刻看顾。
每一回进上饮食,太后必定亲自先尝过,才敢让高俨食用,唯恐有人暗中加害爱子。
可是就她那个酱块子脑袋,根本白费,除了搞破鞋啥也不是。
那个老妖婆陆令萱怎么能放过高俨?
这一次如果不是她死活不肯出宫,恐怕早就人头落地了。
日后若有风吹草动,自己还是首当其冲,谁让自己是第一奸佞小人了呢。
她对自己的定位一直很准确,小人就得有小人的样子,既狠又毒。
她找到自己的干女儿穆氏,跟她嘀咕道:“这件事,为娘只能靠你了。”
穆氏如今正得宠,姿态傲娇,微笑着问:“干娘有什么需要孩儿去做的,只管说吧……”
老妖婆屏退下人,贴着她的耳根子道:“高俨不死,你我的处境就很危险啊……”
“能有什么危险,他现在成天躲在太后宫里,都不敢露头……”穆氏掩着嘴,站了起来。
“娘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高俨年龄尚小,但是再过几年呢,有皇太后庇护,有大臣拥戴,想要翻盘就是一夜之间的事,我们不能给他这个机会,必须斩草除根!”
穆氏一听,有道理!还是干娘想的周全。
于是,娘俩儿跟念紧箍咒一样,日夜在后主高纬跟前吹风,句句都想高俨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