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顾行云非常急需要钱?”
顾家庄的路边茶楼上,方言难以置信地看着铁蛋,仿佛在确认什么荒谬至极的事。
看着方言那疑惑的模样,铁蛋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从怀里掏出那卷地契,递到方言手中。
“没错,言哥儿,顾行云就是这么说的。”
“连地契都交给我了,那还能有假?”
方言二话不说,拿起地契就开始细细观看。
地契上面的县衙大印清晰可辨,字迹工整,亩数、四至、归属人姓名一应俱全,确实是真地契无疑。
他的目光在地契上面久久悬停,眉头也越来越紧。
顾家这种传统世家,居然开始崽卖爷田了?
这不是他方言这个败家子才干得出来的事吗?
方言放下地契,在阁楼里来回踱了几步。
“五万五千两......”
“这些钱,能干什么?”
方言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敲击着。
见方言陷入疑惑,铁蛋连忙上前问了一句。
“顾家莫非是准备花钱强行把顾行云推上侍郎之位?”
此话一出,阁楼内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方言和刘诚的目光,在第一时间定在了铁蛋身上。
那目光里的神色,带着一丝无奈,就像是看自家愚蠢后辈。
铁蛋被两人看得有些不自在,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以往在江陵,那些富户想要送子弟去衙门当差,不都得花银子上下打点?”
听到此话,方言和刘诚的额头上纷纷露出黑线。
“衙门?”刘诚忍不住扶额,“衙门能和朝廷比吗?”
“礼部是朝中出了名的清贵衙门!”
“不说其他,就是那些阁老,有一半都是从礼部升上去的!”
“世人常说,想要当上阁老,考上翰林是第一步,进入礼部才算是开始!”
“这等职位,能用钱来衡量?”
方言的语气里也带着几分无奈。
“这种位子,如果要花钱,不可能是区区几万两就能解决的。”
“最少也要大几十万,甚至百万!”
“这还是要朝中大部分人敢明目张胆的受贿才能成立。”
“毕竟想升礼部侍郎,只有庭推和特简这两条路。”
听着两人的解释,铁蛋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他的脸色微微一干,嘟囔了一句。
“那他为啥这么急着卖田?难道是他欠了赌债?”
方言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窗外,看着窗外的雨幕陷入了沉思。
刘诚走到他身边,沉吟了一会儿,说道。
“方兄,你说......会不会和徐瑛有关?”
听到刘诚的话语,方言脸色微微一愣。
“徐瑛......”
“他要这些银子干什么?”
方言不得不把自己转换到徐瑛的立场,有了这些银子,他会怎么办。
然而就在他绞尽脑汁的时候。一阵凄美忧愁的歌声突然从身后的钟山方向传来,
“飞来双白鹄,乃从西北来。十十五五,罗列成行。妻卒被病,行不能相随......”
那声音清冽而空灵,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哀婉,在这满天的暴雨中显得格外诡异。
方言的思绪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头,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汉乐府《双白鹄》?
如今这个时代,已经很少有人唱这种古曲了。
更何况是在这暴雨如注荒郊野外的山腰上。
“五里一返顾,六里一徘徊。吾欲衔汝去,口噤不能开;吾欲负汝去,毛羽何摧颓。乐哉新相知,忧来生别离......”
方言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由雨水被风卷进来打湿他的衣袍。
他眯起双眼,努力在雨幕中搜寻着歌声的来源。
暴雨如同瀑布一般遮掩着他的视线,远处的钟山笼罩在一层灰白色的水汽之中,山腰上的树木在风雨中剧烈摇摆,如同群魔乱舞。
就在那片混沌之中,一个红色的身影时隐时现。
方言努力揉了揉眼睛,想要看得更明白一些。
当他双目终于适应了那雨幕的干扰后,他看清了一切。
那是一个女子。
一个身躯瘦弱、穿着红色嫁衣的女子,正站在钟山的半山腰上。
雨水打湿了她的盖头,湿透的红布紧贴着面庞,隐隐约约浮现出那女子清瘦的面容轮廓。
每一句唱完,那女子的红色盖头便微微浮动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周身盘旋。
她站在那里,目光微挑,盯着顾家湖方向。
歌声从她口中流淌而出,穿过风雨,穿过湖面,穿进众人的耳中。
看着那个山腰上的红衣女子,阁楼里的三人身躯微微一震。
铁蛋更是的嘴巴张得老大,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言......言哥儿......小时候爷爷就告诉我们山上有鬼!这女子......莫不是鬼吧?”
听着铁蛋的胡言乱语,方言的鸡皮疙瘩都要出来了。
“你别瞎说,那都是爷爷吓唬我们的鬼话!”
“目的是不想让我们去山上鬼混......不对,是游玩。”
“可是,这场景不就是我们小时候听的那个些故事吗?”
“红嫁衣,会唱歌!还时隐时现!”
“不是鬼是什么?”
这一下方言可忍不住了。
他也吓得连连往后退,差一点就跌倒在地。
他是一个穿越者,对这些鬼怪接受程度相当高!
毕竟在前世的小说里,那些主角哪一个不是和鬼怪神仙打交道的?
他搞不好......
搞不好,有可能穿越到了一个有鬼怪的世界!!
就在方言愣神的工夫,铁蛋已经缩到了他的身后,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言哥儿,你痴长我几岁……你,你阳气重,你挡在前面!”
方言回头看了他一眼,只觉的天都塌了,但也没说什么,只能强行提起胆气,将铁蛋挡在身后。
感受着方言的掩护,铁蛋那弱小的心灵仿佛受到了抚慰。
就连对女鬼的恐惧,都少了一些。
然而他并没有发现,眼前的方言的双腿,已经抖得如同装上了发动机。
差一点就够功率发电了!
方言盯着山腰那道红色身影,心底那股寒意渐渐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他总觉得,这个红衣女子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了。
顾行云刚卖掉田地,她就出现在顾家庄后面的山上?
唱的还是《双白鹄》这种与生离死别相关的古曲。
“快过来!快看这边!”
身后突然传来了刘诚的声音,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迫。
方言顾不得山腰上的红衣女子,连忙转身往刘诚那边跑去。
他顺着刘诚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湖心的荷花亭外,顾行云不知何时已经走出了亭子。
他换了一身素色便袍,撑着一把伞,正站在廊桥尽头的平台上,望着烟雨蒙蒙的湖面。
那呆滞的模样,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而在他的不远处,暴雨造成的雾霾之下,一个黑影正快速接近。
是一艘小舟。
那舟极小,带着一个低矮竹编顶棚,从秦淮河的方向破开雨幕,悄无声息地驶入了顾家的内湖。
方言的目光死死钉在那艘小舟上。
小舟上,有两个人。
船首站着的,是一个身着黑衣的中年女子。
那女子目光坚毅,死死盯着前方荷花亭上的顾行云。
而在船尾掌舵的,是一个身材瘦小,穿着灰色罩袍的男子。
在那罩袍男子出现的第一刻,方言瞬间就想到了他的相关资料。
是他!
那个在老沈记,以及书坊屋顶偷窥他的罩袍人!
方言的后颈一阵发凉。
他原以为这个人是冲他来的,可现在看来……
这个人的目的,居然是顾行云?
小舟在距离荷花亭还有十来丈的地方放缓了速度。与之同时,方言身后的红衣女子,也唱出了最后几句。
“念与君别离,气结不能言。”
“各各重自爱,道远归还难。”
“妾当守空房,闭门下重关。”
“若生当相见,亡者会黄泉。”
船首的黑衣女子微微弯下腰,像是从船板下摸出了什么东西。
方言看不真切,但下一刻......
“顾行云!!拿命来!!”
一条长绳,从那黑衣女子的手中甩出,绑在了荷花亭的栏杆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