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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家庄坐落在金陵城东南角,依秦淮河而建,背靠钟山余脉,水陆两便,地势极佳。

庄前庄后,全是连片的良田。

一眼望去,皆是稻禾青翠,如同给大地铺了一层绿绸,望不到尽头。

这便是顾家的底蕴。

金陵城的老牌世家,世代簪缨,名下田产何止万亩。

又加顾开从不倚势欺人,田租定得公道,在这顾家庄中,谁不对顾家说一声好?

而今。

顾行云,便是这顾家庄名义上的继承人。

雨还在下着,甚至比刚刚更大了一些。

暴雨顺着青瓦直下,汇成一条条溪流,流向顾家内湖。

铁蛋站在顾家庄的门前,扫了一眼顾家“家风纯正”的门楣,然后落在了门前的几辆马车上。

那些马车有的挂着布庄的幌子,有的雕着粮行的标记,还有一辆车帘上绣着“四海”两个小字。

江陵商会入京这么久,也算是能和这些老牌商会平起平坐了。

见铁蛋站在门口,一个穿着青色长褂的管事从门内快步迎了出来。

那人约莫五十出头,面容精瘦。

他先是上下打量了铁蛋一眼,见他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眼底便掠过一丝迟疑。

“请问这位少爷是……”

“江陵方家,方世铁!”

管事闻言,目光下意识地往铁蛋身后扫去,落在铁蛋身后那个中年管事身上。

那是江陵商会在京城分号的管事,姓周。

他与周管事打过不少的交道,却没见过铁蛋。

“周掌柜?”

“这位少爷?”

听闻此话,周掌柜微微一笑,对他拱了拱手。

“孙管事,莫有什么忧虑。”

“这位少爷可是方家的本家人,是东家的堂弟。”

“此次过来,他可以全权代表商会做决断。”

一听此话,孙管事的目光连忙在铁蛋身上又转了一圈。

感觉有点像纨绔啊!

这人是方言的堂弟?

真的假的?

方家不是书香门第吗?

他心头虽有疑惑,可周掌柜是京城商场上混了多年的老人,他既然这么说,便不会有假。

孙管事压下心中的疑虑,侧身一让,做了个“请”的手势。

“方少爷,周掌柜,里面请。”

“老爷已在荷花亭等候多时了。”

铁蛋微微颔首,跟着孙管事跨过了顾家的大门。

穿过前院,绕过一道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长长的木质廊桥横跨水面,足有数十丈长,桥身涂着朱红色的漆,两侧护栏雕着莲花纹样,雨水顺着栏杆淌落,在湖面上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廊桥尽头,一座飞檐翘角的水上阁楼坐落在湖心,四面开窗,挂着竹帘,隐约可见里面人影绰绰。

在湖里楼阁的四周,是无尽的盛开荷花,荷花在碧绿色的水中随风荡漾,直至远处的秦淮河堤岸。

看着远处的秦淮河路过的船只,不管是谁,都会觉得自己现在正在画中。

铁蛋脚步微微一顿。

四面环水,只有一条廊桥连通内外。

任何想要靠近的人,都会被桥上的下人阻拦。

若是在这里谈话,丝毫不用担心会被其他人偷听。

易守难攻,正是如此!

只能说不愧是世代簪缨的顾家,只是一眼,就知道他们比方家有底蕴多了。

不仅在秦淮河旁边挖出了一个人工湖,还在上面建了房间。

真可谓是大手笔。

周掌柜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低声在铁蛋耳边道。

“铁爷,这顾大人挑这地方谈话……今天这事,怕是不简单。”

铁蛋微微点头表示自己明白,然后继续往前走。

廊桥走到尽头,便有丫鬟上前替他掀开竹帘。

铁蛋踏入房中,只觉得一阵淡淡的花香从四面八方扑面而来。

亭内宽敞,正中摆着一张圆桌,桌上已摆了茶点瓜果,四周的窗子都支开了一半,湖风穿堂而过,吹得竹帘微微晃动,将外面的雨声和湖景一并送了进来。

雨声奏乐,花香提神。

清香淡雅,闲情雅致。

老牌士族的品味,果然出色。

此时房内已坐了六七人,皆是商人打扮。

听到动静,他们纷纷抬眼看来。

铁蛋目光扫了一圈,不动声色地将众人的面容收入眼底。

坐在左手边第一位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穿着酱色绸袍,腆着肚子,手里转着两个核桃,是京城有名粮行的东家钱万金。

他对面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身量瘦高,穿一身靛蓝长衫,面容沉静,是“四海银号”的掌柜陈伯庸。

再往下,还有布庄、盐引、木材等几家的东家或管事,每一个都是在京城商场上叫得出名号的人物。

铁蛋在心中默默算了一笔账,眉头便不自觉地微微蹙了一下。

这几人,皆是京城有名的商号。

哪怕是在江陵,他都听说过他们的名声。

顾行云能让这些人亲自前来。

这一次的生意,恐怕数目要在万两以上。

他不动声色地在末座坐下,周掌柜站在他身后,低头垂手,活脱脱一副下人模样。

钱万金转了转手里的核桃,笑呵呵地看了铁蛋一眼,见周掌柜屈身其之后,神色微微有些玩味。

但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朝其他人努了努嘴。

“顾大人倒是好雅兴,挑了个雨天请咱们来赏荷。”

“这风景真是别出心裁啊!”

众人笑呵呵的应了他一声。

然而笑完之后,看向他的目光多少都带些敌意。

大家都是商场上的老狐狸,玩什么聊斋?

赏花?

屁!

就你那大腹便便不通文墨的样子,你也配?

过来赚银子,就过来赚银子。

装什么装?

就在这各怀鬼胎的时候,廊桥那头传来脚步声。

众人纷纷放下手中的东西,直起身来。

顾行云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锦袍,步伐稳健地走了进来。

他面带微笑,只是那笑意看起来有些勉强。

仿佛这几日都没睡好一般。

他走到主位站定,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微微拱手。

“诸位东家冒雨前来,顾某感激不尽。”

“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咱们慢慢聊。”

钱万金摆了摆手:“顾大人客气了。咱们都是生意人,没有那么多礼节,您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顾行云的笑容微微一僵,然后很快被他压下。

他也不客套,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卷纸,亮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张地契,纸张泛黄,显然是有些年头了。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那张纸上。

顾行云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缓缓开口说道:

“顾某今日请诸位来,不为别的,是想出手一些田地。”

此言一出,屋内猛地一静。

钱万金手中的核桃停了下来,陈伯庸端茶的手悬在半空,其余几人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卖田产?

顾家?

顾尚书正当壮年,官居二品,在朝中根基深厚,门生故旧遍布天下。

顾行云本人也是四品高官,虽是养子出身,但顾开待他如己出,教养提携不遗余力。

顾家如今正是春秋鼎盛之时,怎么会卖田产?

顾家也没到落败那一步啊?

鼎盛卖田,这在大齐世家之中简直是闻所未闻。

钱万金第一个回过神,将核桃往桌上一搁,眉头微微一拧。

“顾大人,您没开玩笑吧?顾家卖田?”

顾行云迎着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脸上的笑意淡淡落下,继而露出平静的神色。

“钱东家,顾某没说笑。”

“今日请诸位来,就是要把这桩生意做成的。”

他伸手在地契上点了点。

“顾家庄周边,一千亩上等水田,全部出手。”

“只有一条要求!!”

“三日内,银子要到顾某手上。”

这话一出,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片刻。

一千亩。

上等水田。

在大齐其他地方,一亩上等良田大概十两左右。

江南之地,大概要贵上一倍。

更不说京师了。

如今京城地少人多,不少外地来的富商巨贾想置产都寻不到门路。

这地价,一般要比江南其他地方贵上一倍!

若是碰到好时机、好买家,卖到五六十两也不是没有可能。

一千亩,就是四万到六万两银子的买卖。

这等手笔,可把众人吓了一跳!

可有一个问题。

卖田的人是顾家。

顾家不缺钱,顾家不缺势,顾行云本人又官居四品,他哪来的道理要卖田?

还是说……

这其中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隐情?

陈伯庸放下茶盏,语气都有些迟疑。

“顾大人,这田地……是族中的公产,还是您个人的私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