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哪里想到,方言居然会给他们送上这么一份大礼。
方言的私人承诺。
这可是京中其他人求都求不来的东西。
如今的方言是阁老的门生,同时又是李党的核心。
将来更是有能当上阁老的存在。
这份承诺,说是价值万金也不为过。
居然就这么给他们了?
一时间,纪宣几人陷入了沉默。
他就呆呆的拿着那张纸,仿佛那张纸有什么魔力一般,吸引着他挪不开眼。
寂静的夜风缓缓吹过。
见纪宣迟迟不动,他身旁的玉儿连忙拉了拉他的手,示意他回礼。
被玉儿拉扯一下之后,纪宣猛地一震。
然后他突然“扑通”一声,双膝跪地。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语气也有些颤抖。
“方大人!”
“自从纪家落败,您是第一个给我纪家承诺的人。”
“当初爷爷的那些清流同僚,也只是送些银子说几句惋惜的话。”
“只有您……”
“只有您是真心实意地在乎纪家。”
“纪家将永远记得您的恩情!”
说完,他的头颅重重地叩了下去。
这一撞,将地板撞得“咚咚”作响。
方言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阻拦,然而手刚伸出去,却被纪宣身边的玉儿轻轻挡开。
“方大人,这一礼您受得起。”
“无关其他,是我们纪家心甘情愿的!”
说罢,她走到纪宣身旁,也对方言行了一个大礼。
方言的手臂僵在半空,看着两人态度坚决的模样,也知道他们是认真的。
最终只能无奈叹息一声,受了这一礼。
等到纪宣将礼行完,他这才弯腰将纪宣扶起。
他拍了拍纪宣肩头沾的灰尘,沉声说道。
“回到了嘉兴,好好过日子。”
“过好了日子,比什么都强。”
“明白了吗?”
纪宣点了点头,抹了把眼眶,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县衙大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
一道群身影从门内走了出来。
正是徐瑛与国子监的学子们。
徐瑛脸上的红印还没消,衣袍也微微有些凌乱。
一出门,他便看到了纪宣,脸颊微微一干,下意识的就要用手遮住自己的脸。
然而一想到方言在旁边,他就将手给放了下来。
“纪公子?”
“你怎么在这里?”
纪宣连忙擦了擦自己眼中的泪痕,换上一副礼貌的微笑。
他上前两步,朝徐瑛等人行了一礼。
只是这一礼,随意得像是在敷衍,与刚刚方言那礼简直不能比。
“徐公子。”
“在下今日便要启程回嘉兴了。”
“特来向您辞行。”
徐瑛闻言,眉头先是微微一挑,随即眼底便滑过一丝喜色。
回嘉兴?
好!
好得很!
只要纪宣离开京城,顾行云就没理由再逼他兑现那个承诺了。
人都不在京城,进个毛的国子监。
再说了,他也可以趁机利用这次机会,堵住顾行云的嘴。
现在不是有国子监的学子在旁边吗?
分别不是要送礼吗?
他当着国子监那些人的面上,多送些银子给纪家。、
将来谁不说他徐家讲格调?
将来若是顾行云问起,他就可以用此事给他交代。
你看!
我给了纪宣足以过下半生的银子。
这份银子,难道不足以兑现当初的承诺?
想到此处,他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了。
但是一想到现在纪宣还在看着他,他就连忙压下笑意,换上惋惜的神色。
“纪公子要走?”
“这……这也太突然了吧?”
“你们纪家在京城住了这么多年,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他嘴上说着惋惜,手却已经下意识地往腰间摸去。
片刻之后,他摘下了腰间的羊脂玉佩,递到纪宣面前。
“既然纪公子心意已决,我也就不多留了。”
“这块玉佩乃是我的信物。”
“你只要拿着这个玉佩,就可以去全国任何四海商号支取五千两银子。”
“这些银子,也算是我代清流同僚们,谢纪家这些年的辛劳。”
玉佩在灯笼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看着那块玉佩,徐瑛身后国子监学子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五千两!”
“徐兄你就这么送出去了?”
“徐兄你的胸襟,真乃我辈楷模。”
与国子监众人的惊叹相比,纪宣却陷入了沉默,不知在想着什么。
旁边的小玉用手拽了一下他的衣袖。
他这才回过神来,伸手接过玉佩,躬身行礼。
“多谢徐公子。”
徐瑛见他收下,脸上终于露出了控制不住的笑意。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虽然被方言摆了一道,但是他却解决了顾行云那边的问题。
今天不完全是坏事嘛。
徐瑛今天心中的苦闷,在这一刻被冲刷干净,就连脸上的印记,也舒展了开来。
他抬手拍了拍纪宣的肩膀,语气极为热情。
“大家都是清流一脉,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你回老家之后,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写信来。”
“能帮的,我一定帮。”
纪宣低垂着眼,轻声应了一句“谢徐公子”。
得到纪宣的感谢后,徐瑛脸色又好看了几分,那模样,仿佛就是赚到了什么便宜一般。
然而在看到不远处方言那一刻,他的脸色微微一沉,仿佛想起了什么,对着纪宣拱了拱手:
“时辰不早了,我还得回府去跟父亲禀报一些事。”
“就不送你出城了。”
“望纪公子一路顺风。”
说罢,他朝方言的方向瞥了一眼,冷哼一声,便带着国子监众人往城北方向走去。
看着徐瑛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方言的眼角忍不住的微微一跳。
一股让人恶心的吹捧,从徐瑛那边传来。
“徐兄真大气啊,五千两,都够纪家过下半辈子了。”
“对啊,清流有徐兄,真乃我们的福分!”
“哪里,哪里。”
“诸位过誉了。”
听着那吹捧的声音,纪宣的手指微微一紧。
那价值不菲的玉石,仿佛就要被他捏碎一般。
就在此时,马车里传来刘氏沉静的声音。
“宣儿,上车吧。”
“该上路了。”
纪宣长出一口气,将玉佩收入怀中,转过身来,最后看了方言一眼。
这一眼里,有感激,有不舍,有释然,也有一种方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然后他朝方言再次一揖。
“方大人……保重。”
“纪宣......走了!”
说罢,他扶着玉儿上了马车。
车帘垂落吗,车夫轻抖缰绳,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车队缓缓启动,朝着城门的方向驶去。
方言目送车队消失在夜色尽头,久久不能释怀。
王刚走上前来,低声问了一句:
“言哥儿……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这正主都走了,我们的计划是不是泡汤了?”
方言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不然呢?”
“他说的没错。”
“案子查清了,人也不可能复活。”
“纪家如今最缺的不是公道,是活着。”
“只要活下去,只要能传承下去。”
“纪家失去的一切,总有一天可以拿回来。”
看着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方言心中五味杂陈。
明明只差一步就能把徐家拖下水,明明再给他几天时间就能找到确凿的证据……
可苦主自己不愿意继续了。
他这段时间的辛苦,全都成了无用功。
方言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摇了摇头。
“倒是我……显得有些自作多情了。”
可那苦笑只维持了短短一瞬,便被他眼中的光亮压了下去。
他低下头,从怀中掏出那本李矜给的册子,连忙翻开。
看着上面徐瑛与顾行云来往的记录,他的脸上又浮现出一片寒光。
“自作多情……”
“那就自作多情到底吧。”
针对徐家......
又不是只有纪家这一个门路。
“计划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