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说一边将那本《斗破苍穹》往桌角推，推完还觉得不够安全，直接拿一本《春秋》压了上去，仿佛这样就能封住这本“邪书”的妖气。
世子的脸色，也因为方先正的拒绝，肉眼可见的阴沉了下来。
刚才那股兴奋劲，眨眼间飞到了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王族特有的威严。
哪怕是个五六岁的孩童，发起怒来也让人不自觉的心中一寒。
他“唰”地一下后退几步。
这一动作，吓得身后的两个太监同时打了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赶了上来：
“殿下小心！可别摔着！”
世子却是一甩袖子，将两人拨开，然后仰头，盯着方先正的眼睛，严肃说道。
“先生若是不讲斗x苍穹，那今天就别想走出这个大门了。”
说罢，他一偏头，给了两个太监一个眼色。
那两个太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各自叹息了一声，然后默默走向门口。
“吱呀。”
书房的大门被关上。
紧接着，两道身影一左一右，如同门神一般站定在门口。
其中意思十分明白！
不答应，就别想出去。
方先正看着那两个守在门口的太监，又低头看了看面前那个抱着胳膊、一脸嚣张的世子。
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脚下的地板正在一寸一寸地裂开。
他终于明白了。
上一任先生为什么要跑了。
堂堂帝国世子，不爱文学爱小说。
这要是传出去，当先生的第一个就要担责！
他仿佛已经看到，史官在书上如何记录他的生平了。
“靖嘉二十九年，世子高厚均从侍读方先正习史。”
“先正不才，教导无方，致世子染小说之癖。”
“堂堂帝国皇室，开口萧炎，闭口药老！贻笑大方！”
“方先正此人，误人子弟，祸国殃民，大齐崩乱，此人居其半功。”
遗臭万年！
妥妥的遗臭万年！
他教了两辈子的学生，何曾有过这种处境？？
他教书育人攒下的清誉，到头来，毁在一个毛头小子身上！！
不行！
绝对不行！
他方先正两世为人！
除了儿子方言之外，最在意的就是身后名了！
一想到被刻在史书的耻辱柱上，他怕是死了，也要从棺材里爬出来！
方先正的脑子，在这一刻开始疯狂转动。
脑中开始算计得失，以及破局之法！
就在方先正沉默的间隙，那世子也不催他，就那么抱着胳膊，笑盈盈地盯着他。
小脸上尽是得意。
这场面他见得太多了。
不管来的是哪位先生，都要先挣扎一番，最后还是要老老实实给他讲斗x苍穹。
区别只在于挣扎时间长短而已。
之前那位李翰林，硬撑了两天。
虽然迫于自己淫威，但是他并不满意那李先生。
因为那李先生，讲书讲的干巴巴的。
一点情绪都没有。
萧炎打别人的时候，就跟念账本似的。
一点爽感都感受不到！
如今这位方先生可不一样。
父王方才说了，这位是连皇爷爷都亲口称赞讲书讲得好的厉害人物！
要是他来讲斗x苍穹，肯定能把那些情节讲得跌宕起伏、精彩纷呈！
想到此处，世子的小脸上，兴奋之色更加浓厚了几分。
他甚至开始盘算待会要听到哪一段了。
就在这样，过了一盏茶的时间。
经过短暂的沉默，方先正站了起来。
拿起那本斗x苍穹，然后面相世子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世子殿下。”
“你可知道，这本书的作者‘天x土豆”……是何人？”
世子一听这话，整个人猛地一颤，那双圆溜溜的双眼瞬间瞪得比铜铃还大。
他几步窜上前来，扒住了方先正的桌沿。
“先生知道？！谁是土豆？”
“他长什么模样？”
“是不是一个世外高人？”
“这本书，是怎么写出来的？”
那问题，就像连珠炮一般，不停的打向方先正。
方先正却是不疾不徐，微微一笑的说道。
“不才，此书作者，正是在下之子......”
“方言。”
话音落下，世子猛地一个踉跄，差一点摔倒。
此时他的，嘴巴张的已经可以塞进一个鸡蛋。
那双眼，先是狂喜，然后震惊，皆着变为茫然，最终化为不信！
他猛地后退一步，目光在方先正身上不停扫视。
此刻方先正在他的眼中，仿佛一个小丑。
“胡说！”
“你儿子方言我又不是没听说！”
“别人都说他是京城第一小肚鸡肠！”
“就这种人，怎么可能写出这般荡气回肠、动人心魄的书来？”
“先生当我是三岁小孩一样好骗？”
面对世子的质问，方先正也不急。
他只是慢悠悠地将那本书翻到最后一页。
然后他将书页亮到世子面前，伸手一指。
“殿下请看，此书最后一页，只写到了萧炎和药老来到魔兽山脉，便戛然而止。”
“你可知，萧炎在魔兽山脉之中，发生了什么？”
世子脸上的愤怒，在听到这个动作以后，猛地一滞。
看着方先正的表情不似作假，一个不可能的可能突然冲进他的心中。
莫非......
此书，真是方言所写？
想到此处，他的眼珠转了一圈，然后仰起脖子，傲娇的说道。
“你还能现编不成？”
“你说说看，发生了什么？！”
看着世子这傲娇的模样，方先正的嘴角缓缓勾起。
鱼儿啊！
还是中勾了！
他将书本合上，然后负手而立，仰望房梁，用抑扬顿挫的语调，缓缓念出了一段文字。
“却说萧炎化名炼药师药岩，在药老的指示下来到魔兽山脉！”
“此次目的为何？”
“皆是因为伴生紫晶源！”
“伴生紫晶源乃萧炎修炼异火必须之物！”
“然伴生紫晶源岂是那么容易得到的东西？”
“这是紫晶翼狮王洞穴内的能源源头！”
“紫晶翼狮王，也要靠这东西修炼！”
“萧炎当时只是六星斗者，而紫晶翼狮王却是斗皇！”
“两者之间实力差了五个大阶，这般差距，紫晶翼狮王一口气就可以将他吹死！”
“为了能够积攒资本，药老将焰分噬浪尺交给萧炎！”
“所谓焰分噬浪尺，乃是地级强横杀招！一招下去，非死即伤！”
方先正讲到这里，突然停了下来，眼含笑意的看向世子。
此时的世子，胸口剧烈起伏，那双眼睛里，都开始冒出了崇拜的目光。
刚才的质疑，已经被他抛到了九霄之外。
他算是看明白了！
方言真的是作者！
真的不能再真的那一种。
方先正刚刚讲得那个故事，与书中的剧情环环相扣！
人设也极为统一。
要不是看过后文，绝对讲不出这种剧情来。
见方先正停了下来，他只觉得心中像猫爪一样难受。
后续呢？后续怎么不讲了？
讲到一半就停，这不是折磨人吗？
想到此处，他猛地往前一窜，将脖子够在方先正的眼前。
“然后呢？然后呢！”
“先生你快讲啊！”
“方言是不是后面突破了？”
“紫晶翼狮王是不是被方言用这招打死的？”
那急迫的模样，恨不得亲自上手，将方先正的嘴巴掰开，从里面撬出来一样。
方先正见此，只是微微一笑，将手指向了案桌上的三国志！
“老夫的本职，是给殿下讲史。”
“老夫本职尚未完成，哪有心情去讲别的东西？”
听闻此处，世子的目光，也往那摞厚厚的正史看去。
看着那摞正史，他脸上的表情开始疯狂变幻。
一会儿龇牙咧嘴，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又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天人交战。
最终，心中的欲望打败了所有的挣扎。
只见他牙齿一咬，小脚一跺，然后气鼓鼓的拿起那本三国志！
接着走回原位，正襟危坐，面带诚恳的看向方先正。
“先生！”
“开始吧！”
“这史，我学了！”
此话一出，守在门口的两个太监，突然一个踉跄。
他们呆呆的看着世子，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这还是他们认识的世子吗？
这就屈服了？
此时的方先正，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淡淡一笑，然后拿起书籍，开始缓缓讲解上面的内容。
“话说东汉某年分三国......”
随着方先正讲解，世子也跟着开始念读。
很快，孩童的读书声响彻书房，随之往四处发散！
那清脆的声音，让路过的太监，都不自觉的停下倾听。
当听清那声音主人是谁之后，他们脸上的表情，全部凝固，仿佛发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般。
然后，一道身影猛的往后院跑去！
不多时，裕王去而复返。
在听到屋内传出的童声后，裕王那温润的脸上，罕见了露出了一丝纠结之色。
“明天把徐阁老请来，我有话要跟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