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他缓缓转过头，看向方言。
阳光落在方言那张俊朗的脸上，显得越发帅气。
陈正林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心中只剩下惊叹。
又帅！又聪明！
与方言相比，其他人简直都成了背景板。
只是一个名字，方言就猜到了前因后果。
聪明绝顶，不过如此。
他收回目光，将鱼竿提起，重新挂上鱼饵，然后说道：
“右都御史，二品大员，这个位子可是朝廷九卿之一，和六部尚书平起平坐的存在。”
他将鱼钩再次甩入水中，继续说道：
“更不说都察院掌握朝廷风宪，有弹劾百官之权。”
“只要当上了右都御史，就等于掌握了朝廷一半的喉舌。”
“这等权力，谁能放弃？”
方言静静听着。
“不止是杜伟。”
“徐阁老那边，也安排了袁弘去和杜伟打擂台。”
“此次过来，徐阁老就是让我告知你，别忘了你答应他的事。”
随着陈正林告知来意，方言整个人如同泄了气的皮球垮了下去。
原来如此。
陈正林今天来，是来给他派活的。
让他和六科的人通气，对杜伟下绊子，让他当不上右都御史。
方言无奈地捂住额头，只觉得这一辈子过得实在悲哀。
他刚从沧州回来，才到衙门，椅子都没坐热，事情就一件接着一件砸过来。
他一个穿越者，怎么过得日子，越来越累了啊？
继续这样下去。
他方言怕是第一个被累死的穿越者吧？
随着方言的身躯垮下，陈正林的脸上却笑的更加开心了一些。
他伸手拍了拍方言的肩膀，语重心长的说道。
“前面交代的，是阁老的意思。”
“老夫还有一些私人的事，要告诉方大人。”
方言一听这话，整个人都吓的立刻站了起来。
绷得挺直。
还有？
真拿他当铁人来干是吧？
这是不累死他不罢休？
此时方言眼冒寒光，直勾勾的盯着陈正林，恨不得把他的嘴给缝上。
陈正林却是不慌不忙，慢悠悠地将鱼竿往旁边一搁，然后站起，将双手背在身后。
“老夫在翰林院待了这么多年，也该给后辈让让位子了。”
“你爹，老夫看着就不错。”
方言呆呆地看着陈正林的背影，被这话搞得一头雾水。
这话，怎么听着像要辞官？
陈正林才六十啊。
在政治上，这还算是壮年。
朝廷大员，哪个不是干到七老八十才退的？
陈正林这话难道有什么深意？
方言正要开口询问，却见陈正林忽然弯下腰，从旁边的水桶里抓起一条鲤鱼。
那鲤鱼在他手中不停地挣扎，想要跃出他的掌心。
陈正林就那样用右手托着那条鱼，然后将左手勾起。
他的左手，就如同一个门一般呈现在方言面前。
在方言的注视中，陈正林拖着将那鲤鱼，一遍又一遍的穿过左手的那道“门”。
他怕方言看不懂，这举动是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一遍。
两遍。
三遍。
为此，他还不停对着方言挤眉弄眼。
方言看着那条鱼，以及陈正林手中的动作，眼睛越瞪越大。
此刻的他，整个人都傻了。
这哪里是暗示，这简直就是明示了。
鱼跃龙门！
就差亲口告诉他了。
陈正林这老家伙哪里是请辞啊，他是想更进一步！
离开翰林院，穿上侍郎官袍是吧？
袁弘和杜伟都是侍郎，不管是谁当上了右都御史，都会空出来一个侍郎的位置。
陈正林这是想让他帮忙，推他坐上那个位置。
请人帮忙就请人帮忙，说得这么弯弯绕绕干什么？
读书人，就是矫情！
害他死了那么多脑细胞去猜。
方言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往板凳上一靠，双手抱胸，斜眼看了一下陈正林。
“陈大人，你当我是铁打的啊？”
“帮徐阁老我已经精疲力尽了，哪里还有功夫帮你？”
“这事我帮不了。”
话音落下，陈正林手中的动作瞬间僵了下来。
右手的鲤鱼，马上被他丢入桶中。
左手的“门”，也随之消散。
他默默地拿起鱼竿，挂上鱼饵，将鱼线甩入池中。
此刻的他，仿佛一个怨妇一般，慢悠悠说道。
“哎……”
“陛下让你和你爹修《春秋大全》，本官本来还想安排十几个人帮你们打打下手呢。”
“毕竟编书这种大事，光靠你们父子二人，怕是忙不过来。”
“现在看来，方大人胸有成竹，倒是不需要我安排了。”
方言脸上的矜持，都因为这话愣了一下。
软的不行，准备来硬的？
但是他又能怎么办？
朝廷职位只有这么多，一个侍郎的位置，肯定不止陈正林一个人盯着。
他要是帮了陈正林，就一定会得罪其他竞争者。
挡人升官，如同杀人父母。
以陈正林提供的利益，根本就无法弥补他的损失。
这买卖不划算。
他才不做。
见方言不动声色，陈正林的嘴角微微勾起，又补了一句：
“本来还想把孔明辉安排给你们父子端茶倒水的。”
“如今看来，天不绝他。”
话音刚落，方言立刻从椅子上就站了起来。
他的脑中，一遍又一遍闪过自己和孔明辉的过往！
这臭小子，可是他的仇人！！
他方言何等人物？
小肚鸡肠，有仇必报！
要是陈正林把孔明辉安排到他们编书项目之中。
他方言就有一万种办法可以折磨孔明辉！
他爹是编书项目总裁官，他是副总裁！
孔明辉恐怕连申冤的机会都没有！
一切合理合法，正大光明。
端茶倒水？
那都是轻的。
让他抄书，让他校对，让他整理资料，让他跑腿……
甚至过一点，找个理由，说西南烟瘴之地有“圣人孤本”，让孔明辉去取。
回来之后，再说孔家有他们项目需要的东西，让他“深明大义”，从家中把东西带过来。
东西来到了京城，孔明辉还想带回孔家？
做梦！！！
孔明辉敢不答应？
不答应，他方言就可以上书去奏他！
上司奏下司！
容不得孔明辉狡辩！
到时候孔明辉就成为了孔家的罪人！
孔家的经典，全要被他弄过来！！
想到这个场景，方言整个人如同吃了药一般舒爽！
这仇！不就报了？
报的还是如此舒爽！
该死的陈正林！
知道他方言小肚鸡肠、有仇必报，故意拿这个诱惑他。
明知是套，他还不得不往里钻。
只是片刻功夫，方言就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神色。
他连忙弯下腰，将鲤鱼抓起。
然后，他一把握住陈正林的手，将他的手臂摆成刚刚的“门”状。
那条鲤鱼在方言的手中，从“门”中穿过。
“帮！”
“我怎么不帮？”
“陈大人可是要抬举我爹的！”
“就我和陈大人你的关系，我不帮你，我岂不是忘恩负义？”
害怕陈正林后悔，方言还死死抓住陈正林的手臂，让他的“门”不那么容易消散。
鲤鱼在方言手中，一遍又一遍的穿过陈正林的“龙门”。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洒在凤凰池上，水面波光粼粼。
方言与陈正林四目相对。
两人脸上，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