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的北京,秋意已深。
早晚的风刮在脸上,有了明显的锋利感。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叶子几乎掉光了,只剩下几个红得发黑、裂开了口的果子,孤零零地挂在枝头。
岳母在照顾好艺菲的月子后,又住了十来天,才由何雨柱送回家中。
何雨柱看到岳母并未开始准备过冬的木柴和煤炭,便开始动用钞能力为岳母准备了大量的木柴和煤炭。
岳母不语,只对何雨柱的细心感到高兴。
这天是礼拜天,下午没什么风,照进9号院书房的阳光,暖和又不刺眼。
何雨柱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几样东西:
严师傅修补过又新做的雕漆首饰盒,汤老爷子捏的十二生肖面人,还有何雨水画的《扎靠图说》工笔稿。
他看得很慢。
手指抚过雕漆盒盖上的缠枝莲纹,那纹路在指尖下圆润饱满,漆光温润,是从数百层漆料中一刀刀“磨显”出来的深厚。
他又拿起那匹小红马面人,在阳光下微微转动,马鬃的飞扬、肌肉的起伏,甚至昂首嘶鸣的神气,都凝固在一团小小的彩面里。
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这两样东西上。
在他眼中,雕漆的红黑漆层如同凝固的时光断面,每一层的厚度与交融都清晰可辨;
面人内部不同颜色面团的结合方式、支撑竹签的细微角度,也呈现出一种稳定的结构。
他能“看到”技艺在材质上施加的精确控制,以及材质反过来赋予技艺的独特生命。
一种模糊的念头,在这细致的观察中渐渐清晰起来。
雕漆华贵,但工序繁复,依赖漫长的积累;
面塑鲜活,却受材质所限,难以恒久。
有没有一种手艺,能像雕漆那样,在坚实的材料上创造出深邃的意境,又能如面塑般,赋予材料生动鲜活的姿态?
而且,是从一块最原本的材料开始,亲手让它“活”过来。
木头。这个念头跳了出来。
他书桌的一角,就放着一块早年不知从哪里来的、巴掌大的黄杨木镇纸,木质细腻,摩挲久了,泛着琥珀色的光。
他拿起那块木头,沉甸甸的,触手温润。
在硬质的、有生命的木材上雕刻,一刀下去,便是不可逆的塑造。
这需要何等的眼力、耐心,以及对材料脾性的绝对尊重。
他想学这个。
不是记录,不是抢救,就是单纯地想学。
想体验刀锋与木纹对话的感觉,想亲手把一块平淡无奇的木头,变成有表情、有温度的东西。
周一去文化局,他找了工艺美术资料室的老徐。
闲聊般提起:“徐老师,咱北京城里,现如今还有没有顶好的细木匠?不是说打家具的,是那种……能在小件上做精细雕刻,甚至能搞微雕的老师傅?”
老徐推推眼镜,想了想:“你要问这个……倒还真有一位。姓古,古雅斋的后人,早年间家里是给宫里造办处做事的。他最擅长小叶紫檀、黄花梨上的细工,雕个佛像、山水臂搁、或是玲珑的文具匣子,那叫一绝。不过……”
老徐压低声音,“老爷子脾气怪,早就不接活儿了,也不怎么见人。听说就住在鼓楼后头那片老胡同里,具体哪间院儿,得打听。”
何雨柱记下了。过了两天,他又借着去看望钱佩兰的机会,似不经意地提起。
钱佩兰交际广,想了想:“古老爷子?有印象,是个真有本事的。以前文联搞工艺展,请过他,东西一亮相就把人镇住了。可他参展的东西从不卖,展完就抱回去。人是清高,也有清高的资本。你想见他?我帮你问问旧识,看能不能递个话。不过你可别抱太大指望,老爷子未必肯见生客。”
何雨柱道了谢,只说自己是做研究,想请教些专业问题,绝不多打扰。
消息辗转传递。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钱佩兰来看艺菲的时候告诉何雨柱:
“问着了。鼓楼西大街,铃铛胡同,甲二十七号。老爷子说,既然是文化局搞研究的同志,可以见一面。就明天下午三点吧,过时不候。”
第二天,何雨柱提前了一点到。
铃铛胡同很窄,两边是高墙。
甲二十七号是扇不起眼的黑漆小门,门楣上的砖雕都模糊了,他叩了叩门环。
等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
开门的是个清瘦的老人,穿着深灰色的对襟夹袄,头发全白,梳得整整齐齐。
脸瘦,颧骨微凸,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亮得慑人,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头。
“古师傅?晚辈何雨柱,冒昧来访。”何雨柱微微躬身。
古师傅上下打量他两眼,没说话,侧身让开了门。
院子很小,但异常整洁,扫得不见一片落叶。
东厢房的门开着,里面光线很好,飘出一股混合着檀木、松香和木头本身气息的复杂味道,清冽好闻。
古师傅径直走进东厢房。
何雨柱跟进去。屋子像是工作间兼待客处。
靠墙是巨大的架子,分门别类放着各种木料,有的已经切割成板,有的还是原木。
另一面墙的柜子里,整齐排列着数不清的刻刀、凿子、锯锉,每一件都擦得锃亮。
窗下的大案子上,铺着毛毡,上面放着几件半成品:
一个隐约看出佛像轮廓的紫檀木块,一个已经挖出堂口的黄花梨印泥盒,还有几件更小的、看不出用途的物件。
案子一角,摆着一个已完成的小件——一只用黄杨木雕的蝉,伏在一片木叶上,蝉翼薄得几乎透明,上面的脉络丝丝可见。
何雨柱的目光一下子就被那只蝉吸引了。
他没靠近,只是站在两步外静静看着。
在他的感知里,那蝉的每一刀走向,如何顺应木纹以避免崩裂,翅膀与身体连接的细微处理,都呈现出一种极致精妙又无比合理的状态。
尤其是翅膀上那些近乎幻觉的纹理,不是画上去的,是真正用刀“剔”出来的,对下刀的力度和角度要求近乎苛刻。
“看什么?”古师傅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淡无波。
“看手艺。”何雨柱回答,目光没离开那只蝉。
“看您怎么让一块死木,有了活气,甚至有了‘薄’和‘透’的感觉。这很难。”
古师傅眼神动了动,走到案边,拿起那个佛像粗坯和印泥盒:“说说,这两件,料该怎么用刀?”
何雨柱知道这是考校,但他多年工作,也不是白干的,又在异能加持下,跟别人不一样。
放在后世,妥妥一个高知(此处非贬义)
他沉吟片刻,指着紫檀佛像粗坯:
“紫檀质硬且脆,纹理细密。雕衣纹流畅处,可顺纹走刀,求其光滑;雕面部眉眼等转折细微处,需逆纹浅剔,慎防崩渣。这块料色泽沉郁,适合表现佛的静穆,下刀宜稳、宜厚,不求玲珑,但求气度。”
又指向黄花梨印泥盒:
“黄花梨纹理瑰丽,如行云流水。做这印泥盒,盒盖的平面正是展示纹理之美的地方,雕刻不宜繁,或许只边角略施回纹,以免破坏天成之美。刀法应顺着纹理的走向,稍加引导,让木纹自己说话。”
他说的,一部分是基于对木材的常识,另一部分,则源于他目光扫过时,对木材内部纹理走向、密度细微差异的瞬间把握。
他能“感觉”到哪里的木质更紧密,哪里可能有暗裂,适合下刀还是避开。
古师傅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把那两件东西放回原处。
他走到工具柜前,取出一把普通的平口刻刀,又从那堆练手的木料里,捡出一块质地松软的椴木块,连同刻刀一起递给何雨柱。
“磨利它。照这个,”
他指了指案上一张画着简单云纹的旧图纸:
“挖个干净的一分深阴槽。边线要直,底子要平。”
何雨柱接过。
他没去用古师傅的磨石,而是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取出自己预备的一块青石磨石——这是他来之前就想到可能会有的考验。
他找个小凳坐下,舀水打湿磨石,捏紧刀柄,开始研磨。
角度、力度、往复的节奏,他做得一丝不苟。
磨刀声沙沙地响在安静的工作间里。这个过程花了将近半小时,他磨得很耐心,不时用手指轻触刀刃侧面试其锋利。
磨好后,他对着光看了看刃线,是一条极细极匀的白线。
然后,他拿起那块椴木,用铅笔轻轻描上图样,固定在案角。
他没有立刻下刀,而是用手指轻轻抚过木材表面,感知着木质纤维的大体走向。
然后,他屏息,落刀。
刀刃切入木头,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他运刀很慢,手腕极其稳定,沿着画好的线推进。
在他的控制下,刀刃精确地沿着预定深度行进,遇到纹理稍有扭转处,便微微调整角度,避免撬起木纤维。
挖出的木屑是均匀的薄片。
一个简单的长方形阴槽,他用了十几分钟才完成。
挖好槽,他又换了一把更小的平刀,仔细修整槽底和四壁,确保平整光滑。
最后,用嘴吹去木屑。
古师傅一直站在旁边看,不说话。
这时,他走过来,拿起那块椴木,对着光,仔细看那个阴槽。
边线笔直,转折处清晰,底子平整如镜,木纹都被整齐地切断,没有毛刺,也没有深浅不一。
他把木头和刻刀都放下,撩起眼皮看了何雨柱一眼。
“下周六上午。”古师傅开口,声音依旧干涩。
“自带磨石。木料,我这儿有练手的。准时。”
说完,他便转身,去收拾案子上的工具,不再看何雨柱。
何雨柱明白了。
他站起身,将磨石收好,对古师傅的背影道:
“谢谢古师傅。那我下周六再来叨扰。”
古师傅只是“嗯”了一声。
何雨柱不再多言,轻轻退出了工作间,穿过小院,拉开那扇黑漆小门,走了出去。
胡同里很安静,夕阳把拉长的影子投在灰墙上。
何雨柱慢慢走着,手插在兜里。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磨石粗糙的触感,和刻刀切入椴木时那细微的、真实的阻力。
他想学的东西,刚刚找到了门。
门很窄,考验很简单,却直指核心——耐心、专注、对手中工具和材料的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