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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历新年刚过,腊月里的寒气像是渗进了砖缝,赶都赶不走。

这天晚上,许大茂又拎着包油炸面包圈来了七号院,棉帽子两个帽耳朵一颠一颠的。

没系扣子的棉大衣裹着股外面的冷气,一看就是下了班直接蹬着自行车过来的。

堂屋壁炉添了新柴,烧得呼呼作响,小核桃在摇车里睡得正沉,身上盖着姥姥新给做的小碎花棉被,只露出个圆乎乎的侧脸。

刘艺菲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学生的期末作文本,红钢笔偶尔划一下;

何雨柱靠在墙边的躺椅里,手里是本沈先生早年送的碑帖拓片,看得入神;

雨水则占了八仙桌的另一半,面前摊着供销社的账本和她的笔记本,铅笔头咬在嘴里,眉头拧着个小疙瘩,对着几行数字发愣。

门帘一掀,冷风先窜进来。

“柱子哥,嫂子,何叔,大娘,雨水,核桃!”

许大茂嗓门敞亮,带着屋外的寒意,脸上却堆着笑,把手里油纸包往桌上一放。

“路过,瞧着这面包圈刚炸出来,给雨水和嫂子尝尝鲜。”

母亲忙起身招呼:“大茂来了,快坐快坐,正好壶里水开,给你沏茶。外头冷吧?”

“嗬,真够劲儿,风刮脸上跟小刀子似的。”

大茂脱下帽子大衣,何雨柱顺手接过去,挂到门后。

许大茂搓着手凑到壁炉边烤了烤,这才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雨水收起账本,去拿了茶杯给我们的茂哥沏茶。

刘艺菲也放下笔,笑道:“又让你破费。苏禾最近怎么样?反应还大吗?”

“好多了好多了,能吃下点东西了,就馋酸的。”

许大茂提到媳妇,眼睛弯起来,接过雨水递来的热茶,呷了一口,浑身舒坦似的叹了口气。

他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到何雨柱身上,何雨柱看他那死出,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柱子哥,”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

“你猜怎么着?我们院儿里,就我们二大爷,刘胖胖,哎哟,这两天可是出了个乐子!”

何雨柱从拓本上抬起眼,神色没什么变化:“他又怎么着?”

“嗨,还不是他那官儿瘾闹的!”

许大茂一拍大腿,绘声绘色起来。

“他不是管着院里好几户的冬季用煤登记吗?

街道给的任务。好嘛,这回可让他逮着机会过瘾了。

弄了个小本儿,煞有介事地开会,要求各家按人头、按房屋面积报数,还要签字画押,说不许虚报冒领,要厉行节约,支援国家建设。

那架势,您是没瞧见,背着手,在院里踱步,跟视察工作似的。”

母亲边纳着鞋底边摇头笑:“这老刘,就爱个场面。”

“可不是嘛!”

许大茂接着说:“本来也没啥,按实报就完了。

可坏就坏在,后院老赵家,您知道吧?就儿子在西北的那个。

赵大娘怕冷,想多报半个人的煤,家里也确实潮。

她去找刘胖胖说好话,您猜刘胖胖怎么说?”

他学着刘海中的腔调,挺起并不存在的肚子:

“‘嗯,这个情况嘛,要具体分析。

街道的精神是严格的,我们要领会,不能搞特殊化。

你家困难,院里都知道,但煤票是国家的计划物资,这个口子不能开啊!’

一套官话给挡回去了。把赵大娘气得够呛。”

母亲微微蹙眉:“赵大娘年纪大了,家里是困难。”

“谁说不是呢!”

许大茂道:“这还不算完。前院孙家,孙子刚满月,想多要点煤,屋里暖和些。

刘胖胖又搬出那套‘按标准办事’的理论,一点不通融。

孙家媳妇当场就跟他争了两句,说他没人情味儿。

刘胖胖脸上挂不住,扯着嗓子说孙家媳妇‘不顾大局’,差点吵起来。

现在好了,好几户对他有意见,煤本儿收上去,好几家拖着不交齐,街道那边又催。

刘胖胖是骑虎难下,在自己屋里生闷气。

我下午回去,听见他训他们家光天光福呢,声儿老大,估计是心里憋着火。”

堂屋里静了一会儿,只有炉火噼啪和核桃细微的鼾声。

何其正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

“老刘这个人,心不坏,就是太好个面子,摆不正位置。街道让他帮忙,是信得过他,他倒真拿起印把子来了。”

“现在怎么个章法?”何雨柱问,语气平静。

“僵着呢。”许大茂撇撇嘴。

“刘胖胖拉不下脸来松口,那几户心里有气也不服软。

眼瞅着天越来越冷,再领不到煤票,真要冻着人了。

易中海倒是想劝,可刘胖胖觉得易中海是想看他笑话,话都说不进去。

阎埠贵倒是躲得远远的,生怕沾包。”

何雨柱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跳跃的炉火上。

他家里自然不用操心煤票,但95号院那些老邻居,过冬是真离不开那点硬邦邦的煤球。

“街道的负责干事,还是老吴?”

“对,就吴干事。”许大茂点头。

“老吴办事讲规矩,但也通情理。”

何雨柱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许大茂听。

“他看重的是任务完成,别出乱子。刘师傅这么一搞,看似严格,实则把矛盾激化了,反而可能耽误正事,老吴知道了,不会高兴。”

许大茂眼睛转了转:“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

何雨柱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不过,要是有人能提醒刘师傅一句,让他别光盯着各家报的数,想想怎么能让街道的任务顺顺当当完成,别让老吴难做……他兴许能转过弯来。毕竟,完成街道交代的事,才是他这‘临时负责人’最大的面子。”

许大茂琢磨着这话,慢慢咂摸出点味儿来,脸上露出恍然又带点佩服的笑: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柱子哥,还是你看得透。”

“闲话而已。”何雨柱放下茶杯,不再谈这个,转而问起许大茂厂里最近放什么电影。

话题又扯开了,说起了闲篇。

母亲起身去灶间看炖着的汤。

刘艺菲重新拿起红钢笔,却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扫过丈夫沉静的侧脸。

雨水一直安静地听着,手里无意识地转动着铅笔。

她听到二大爷因为固执陷入窘境,听到哥哥几句轻描淡写的话似乎就点出了一条路,心里莫名地翻腾起来。

她低头,看向自己笔记本上那个圈出来的问题——库房里那批红糖的损耗,和负责管理的孙姐那含糊的解释……

这似乎不只是算错账那么简单。

会不会得罪人?

孙姐平时对她们这些新人挺照顾的……

她几次抬眼,看向哥哥。

何雨柱正听许大茂说电影里的趣事,嘴角带着极淡的弧度,侧脸在炉火光晕里显得格外沉稳。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堂屋里暖意熏人,面包圈的甜香隐隐飘散,窗外的北风被厚实的棉帘挡着,只剩模糊的呜咽。

这一晚的七号院,依旧平和温暖,却似乎有些不同的心绪,在这暖流下悄悄滋生、盘旋。

许大茂带来的这场发生在不远处的、关于“面子”与“里子”的小小风波,像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涟漪虽未明显扩散,却已悄然触及了某些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