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英下葬后的日子,兴岭的春天来得猝不及防。
山间的积雪化得七七八八,溪水顺着沟壑叮咚流淌,田埂上冒出了嫩黄的草芽,风里已经带了暖融融的湿意。
屯里的日子越过越红火,修路的壮劳力天不亮就扛着工具出门,盖学堂的砖瓦一车车往屯里拉,家家户户的院门都敞着,笑声、说话声顺着风飘出老远,连空气里都带着新生的热闹。
唯独霍家的小院,总裹着一层化不开的离愁。
秀英下葬的第二天,范长生就来了。
老人比之前更沉默了,满头的白发乱蓬蓬的,浑浊的眼睛里没了半点光,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那点支撑着他最后一口气的执念。
他跟陈砚说,秀英的后事都安排妥当了,问他什么时候动身。
陈砚沉默了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口袋里冰凉的GS球:“就这两天吧。”
日子定在了两天后的夜里。
他不想白天走,不想看霍家一家三口红着眼眶强装欢笑的送别,不想听屯里百姓铺天盖地的感激与挽留,更不想让灵儿看着他的背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来,悄无声息地离开,就像他当初意外坠落到这个屯子里一样,不带走什么,只留下该留下的安稳。
最后这两天,陈砚把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用来陪灵儿。
小姑娘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却比从前更黏人了。
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就搬着小板凳挨着他坐,安安静静地看他翻书;他在屋里看地图,她就轻手轻脚地给他添炭、倒热水,连脚步都放得轻轻的;
他要进山去看大墩,她就站在院门口,攥着他的袖口反复叮嘱他早点回来,一直等到他的身影出现在村口,才肯放下心来。
她话很少,只是一双眼睛,几乎时时刻刻都落在他身上,像是要把他的样子、他说话的语气、他笑起来的模样,一笔一划,全都刻进骨子里。
陈砚也由着她黏着,闲下来就教她认更多的字,给她讲山外的世界,讲关都地区的常青森林,讲丰缘地区的琉璃市,讲神奥地区白雪覆盖的雪峰神殿,讲那些他走过的山川湖海,遇见过的形形色色的宝可梦。
灵儿总是睁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听得格外认真,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
偶尔她会低着头,小声问一句:“砚哥,你的家,是不是特别远啊?”
陈砚会抬手,轻轻揉一揉她的头顶:“嗯,很远,在另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每到这时,灵儿就会低下头,小手紧紧攥着衣角,半天不说话,眼眶红了一圈,却又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早就知道,他是要走的。他不属于这深山,不属于这个小小的屯子,他的世界太广阔了,广阔到她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
离别的夜,终究还是来了。
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春夜。屯里的喧闹早早就散了,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很快又被夜风吹散。
月光透过窗纸,洒进屋里,落了一地清辉,院外的老树枝桠被风刮得沙沙响,衬得整个院子都静悄悄的。
陈砚几乎一夜没睡。
他躺在炕上,听着隔壁西屋灵儿浅浅的、带着不安的呼吸声,听着霍父霍母辗转反侧的动静,心里五味杂陈。
天快交四更的时候,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陈砚缓缓从炕上坐了起来。
他动作放得极轻,几乎没发出半点声响,慢慢穿上了来时穿的那套户外服,把随身的东西收拾妥当。
炕桌上还放着灵儿昨天给他剥的坚果,墙上贴着文风生硬的识字帖,每一个字,都是他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的。
陈砚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拉开房门,轻手轻脚地走到了院子里。
索罗亚克早就等在了院子里,他收敛了所有气息,安安静静地蹲在墙根,黑红色的鬃毛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看到陈砚出来,它立刻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过来,用脑袋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
陈砚摸了摸他的头,刚要转身往院门走,西屋的门,忽然“吱呀”一声,轻轻开了。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转头看去。
灵儿就站在门口,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碎花棉袄,连鞋都没穿好,趿拉着布鞋,冰凉的小脚踩在青石板上。
她的小脸被夜里的寒风冻得发白,一双大眼睛又红又肿,像熟透的桃子,显然是醒了很久,甚至可能,这一夜根本就没合过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小姑娘攒了好几天的眼泪,再也绷不住了,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簌簌往下掉。
她死死咬着下唇,把哭声憋在喉咙里,怕吵醒里屋的爹娘,肩膀一抽一抽的,梨花带雨的模样,看得陈砚的心瞬间揪成了一团。
“砚哥。”
她小声喊了一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裹着浓浓的鼻音,“你要走了,对不对?”
陈砚心里一酸,快步走过去,脱下刚穿好的外套,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包住她冰凉的小手和冻得发凉的小脚,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心疼:
“怎么醒了?穿这么少就跑出来,冻感冒了怎么办?”
“我睡不着。”
灵儿把脸埋进带着他体温的外套里,闷闷地说,眼泪瞬间打湿了布料,“我就知道,你今天要走。”
从她知道陈砚要离开的那天起,她就天天都在害怕。
害怕夜里一闭眼,再睁开,砚哥就不见了,就像他来的时候一样,悄无声息。
今晚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眼睛都不敢闭实,耳朵一直竖着,听着隔壁屋的动静,听到他起身,听到他开门,她的心,一下子就空了。
她攒了好多好多话想跟他说。想让他别走,想让他留下来,想问问他以后还会不会回来看她。
可真的站在他面前,那些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陈砚的世界太大了。
大到有她从未见过的山川湖海,有她连名字都叫不出的宝可梦,有她这辈子都够不到的广阔天地。
她只是这深山沟里的一个小姑娘,长到十四岁,连山外的镇子都没去过几次,她连追赶他的方向,都找不到。
豆蔻年华的小姑娘,还不懂什么是刻骨铭心的爱,可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个冬天突然出现的少年,已经在她心里留下了深深的、再也抹不掉的足迹。
他是救了她全家的恩人,是教她认字、给她讲外面故事的哥哥,是她灰暗日子里,唯一照进来的光。
一想到这道光要走了,再也看不到了,她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又酸又疼,眼泪怎么都止不住。
陈砚看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心底的酸涩快要溢出来。
他原本想悄无声息地走,就是怕面对这样的场面,怕自己狠不下心,更怕让本就难过的小姑娘,哭得更凶。
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把小姑娘抱了起来,裹紧了身上的外套,转身往她的西屋走,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像哄受惊的小猫一样:
“别哭了,再哭嗓子该哑了。反正天也快亮了,砚哥再陪你一会儿,好不好?”
灵儿乖乖地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小声地嗯了一声,眼泪还是止不住,打湿了他的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