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寒意还没散。
山里的春风带着化雪的湿冷,刮在脸上还带着凉意,霍家的烟囱刚冒起炊烟,霍母正蹲在灶房里生火,准备给灵儿熬养胃的小米粥。
就在这时,一阵凄厉的唢呐声,顺着风从隔壁屯的方向飘了过来,呜呜咽咽的,带着化不开的悲戚,瞬间打破了清晨的平静。
霍母手里的柴火顿了顿,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重重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是隔壁老李家的丫头,秀英,没了。多好的姑娘啊,查出来是肺痨,就三个月的功夫,人就这么没了。”
炕上的灵儿正拿着识字本认字,听到这话,也停下了笔,小声问:“是范先生的爱人吗?”
“嗯。”
陈砚站在院门口,望着隔壁屯的方向,指尖摩挲着桌角的书本。前几天收到范长生捎来的信,说秀英还是没熬过去,走的时候很安详,没想到今天就出殡了。
唢呐声越来越近,伴着送葬队伍的哭嚎声,还有纸钱被风吹得漫天飞的白影,顺着村口的路往山坳的坟地方向去了。
陈砚抬步,慢慢往村口走,隔着几十步的距离,远远地看着那支送葬的队伍。
队伍最前面,吹唢呐的匠人鼓着腮帮子,调子吹得撕心裂肺,白幡在风里飘得猎猎响,八个人抬着漆黑的棺椁,一步步往前走。
秀英的父母跟在棺椁旁边,哭得几乎晕厥过去,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恸,顺着风飘过来,听得人心里发堵。
乡里乡亲的跟着送葬,大多也红着眼眶,嘴里念叨着可惜,说秀英是个好姑娘,命太苦了,刚到嫁人的年纪,就被这急病带走了。
而在浩浩荡荡的队伍最末尾,隔着好几步远的距离,孤零零地走着一个老人。
是范长生。
不过短短几天没见,他好像又苍老了好几岁。
原本还掺着些黑丝的头发,此刻彻底白透了,乱蓬蓬地贴在鬓角,被风吹得乱晃。
他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佝偻着背,脚步有些踉跄,和前面热闹又悲戚的队伍格格不入,像个无关紧要的外乡人,没人在意,甚至没人愿意多看他一眼。
没人知道,这个跟在队伍末尾、连哭丧资格都没有的白发老人,就是那个和秀英青梅竹马、早早就定下婚约,所有人都以为“跑了”的年轻小伙子范长生。
这个时空的闭环,从他当年为了救秀英,强行催动时拉比的力量穿越时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彻底锁死了。
在这个时间线里,年轻的范长生在秀英刚查出肺痨的那天就消失了,一消失就是整整三个月,直到秀英下葬,都没露过一面。
在所有人眼里,他就是个得知未婚妻得了不治之症,就吓得连夜跑路的薄情郎。
如今他回来了,却成了一个没人认识的白发老人,连光明正大站在爱人棺椁旁,送她最后一程的资格都没有。
队伍慢慢往前走,周围的议论声也顺着风飘了过来,从惋惜秀英的早逝,渐渐变成了对那个“消失的范长生”的唾骂,一句比一句难听。
“真是造孽啊,秀英真是瞎了眼,才看上姓范的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谁说不是呢?俩人从小一起长大,定亲都定了两年了,结果秀英一查出肺痨,他人直接没影了!”
“说白了就是怕被拖累呗!怕肺痨传染,怕花钱治病,就是个没良心的缩头乌龟!
人家姑娘躺在病床上,到死都还念着他的名字,他倒好,连最后一面都不敢来露一下!”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有几个和秀英关系好的姑娘,甚至哭着骂了起来,说范长生不是个东西。
旁边的人也跟着附和,说要是那个姓范的敢回来,非打断他的腿不可,让他给秀英磕头赔罪。
这些话,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地砸进了范长生的耳朵里。
可他像是完全没听见一样。
他没有回头,没有辩解,没有动怒,甚至连脚步都没停一下。
他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死死地盯着前面那口漆黑的棺椁,目光粘在上面,一秒都不肯挪开。
仿佛这世间所有的唾骂、所有的指责,都和他毫无关系,他眼里、心里,只剩下那口躺着他一生挚爱的棺椁。
只有风刮过的时候,能看到他攥在棉袄口袋外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绷得紧紧的,整个身子都在难以察觉地微微发抖。
也只有在没人注意的瞬间,一滴浑浊的眼泪,从他布满皱纹的眼角滑落,砸在脚下混着雪水的泥土里,瞬间被吸了进去,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陈砚远远地站着,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一块浸了冰水的石头死死堵着,沉甸甸的,连呼吸都跟着发涩。
此刻,他比谁都清楚范长生经历了什么。
这个老人,一辈子都困在了“救秀英”这个执念里。
为了留住爱人的性命,他不惜触碰时空的禁忌,结果一脚踏进去,就再也回不了头。
三个月的生离死别,对他而言,却是横跨了半生的颠沛流离。
等他终于从时空乱流里挣脱出来,爱人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他连守在床前照顾的机会都没有,还要被所有人指着脊梁骨,骂一句薄情寡义、狼心狗肺。
而这一切,从他开启时空穿越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时间轴的闭环一旦开启,就再也无法修正了。
范长生只要不把时空的秘密公之于众,他就要一辈子背负着这个骂名。
就算有一天,他回到属于他的那个时空,那个时空里的所有人,也都会记得,年轻的范长生,在未婚妻查出肺痨的那一刻,就抛下她跑了,是个不折不扣的懦夫、负心人。
他所有的深情、所有的牺牲、所有的执念,在这个冰冷的闭环里,都变成了无人知晓的秘密,只剩下一个洗不掉的千古骂名。
唢呐声还在呜呜地吹着,悲戚的调子在山谷里反复回荡。
送葬的队伍慢慢走进了山坳里,往坟地去了,范长生的身影,也跟着那口棺椁,越走越远。
佝偻的背影在漫天飞舞的纸钱白影里,显得格外单薄,像一片随时会被寒风撕碎的枯叶。
陈砚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初春的风刮在脸上,带着化雪的寒意,他忽然想起了自己。
他来到这个时空,遇到了霍家一家人,遇到了大墩,留下了这么多牵绊,等他靠着时拉比回去之后,这个时空的一切,会不会也变成一个无法修正的闭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范长生的悲剧,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时空最残酷的模样——世界向来如此,从来都不讲情义,只认冰冷的规则,一旦踏错一步,付出的,就是一辈子的代价。
直到唢呐声渐渐远了,被山风揉碎,再也听不清了,陈砚才缓缓转过身,往霍家的院子走。
院子里,灵儿正站在门口等他,小脸上满是担忧,看着他沉郁的脸色,小声问:
“砚哥,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陈砚回过神,对着她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点笑意,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没事,风有点大,吹得眼睛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