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那吞噬了星骸残躯、依旧翻腾着不祥污秽的穹窿岩洞,重返曲折幽暗的迷魂径,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漫长而沉重。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尤其是内腑经脉的震伤,在激烈战斗时被强行压下的痛楚与疲惫,此刻如同解除了禁锢的潮水,一波波汹涌袭来。护体灵光早已黯淡到近乎熄灭,只能勉强抵御着径内残余的阴寒煞气与杂乱能量侵蚀,更多是依靠着意志力在支撑着身体移动。
玄奘走在前方,拄着九环锡杖的手微微颤抖。方才强行动用“大日如来镇魔桩”,几乎耗尽了他十世积累的庞大功德愿力与佛门真元,此刻识海中那浩瀚的金色愿力之海几近干涸,只余点滴涟漪。经脉如同被过度拉伸后又骤然松弛的弓弦,传递着阵阵酸软与隐痛。他脸色苍白,额间隐见细密汗珠,每一步踏出都需暗自调息,方能稳住身形,不露颓态。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古潭,映照着锡杖顶端散发出的、仅能照亮脚下三尺的微弱佛光,仔细辨识着来时的路径与冰魄令传来的、指向出口的模糊指引。
孙悟空跟在玄奘身后左侧,平日里总是挺直的腰背此刻略显佝偻。他一手扶着湿滑冰冷的岩壁,另一只手紧握着光芒内敛的斗战破天棍,棍身偶尔触及地面,发出沉闷的轻响。强行激发“斗战真身”带来的负担远超想象,不仅妖元贼去楼空,那源自远古血脉的狂暴力量反噬,更是让他周身的肌肉骨骼如同被无数细针攒刺,又像是被重锤反复锻打过,酸痛麻痒诸般滋味混杂,难以言喻。呼吸粗重,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胸腹间的闷痛,那是硬撼污蜈、又被爆炸气浪冲击留下的内伤。火眼金睛的光芒也黯淡了许多,视野中灰蒙蒙一片,只能勉强看清丈许内的景物。
陈默在最后,伤势相对最重。他不仅正面承受了万骸污蜈数记骨鞭骨锤的余波冲击,震伤了肺腑经脉,更因强行维持星辉触须、牵引星镜碎片,心神与眉心印记都承受了巨大负担。此刻他感觉头脑昏沉,如同灌了铅水,眉心处传来阵阵灼痛与空虚感,那是过度催动三钥印记与“星种”萌芽之力的后遗症。内息紊乱,气血翻腾不休,稍一运力便喉头腥甜。他只能紧咬牙关,以寂灭道韵强行镇压着体内的种种不适,艰难地迈动脚步,努力跟上师父和师兄的步伐。怀中那盛放着星镜碎片的玉盒,隔着衣物传来一丝微弱的冰凉,仿佛是他此刻唯一能感受到的、支撑下去的动力源泉。
迷魂径内依旧危机四伏。虽然万骸污蜈已灭,但那些残留的噬魂幽蝠、心魔瘴气、乱空磁域并未消失,反而因为之前的激烈战斗搅动了此地能量,变得更加活跃和不稳定。他们不得不拖着伤体,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规避着那些明暗陷阱,偶尔遭遇避无可避的小股精怪袭击,也只能勉强应对,速战速决,不敢有丝毫恋战,以免引发更大的动静或加重伤势。
如此艰难跋涉了不知多久,时间在伤痛与疲惫中失去了清晰的概念。三人的意识都有些模糊,只是凭着本能跟随着玄奘的指引,在无尽的黑暗与曲折中蹒跚前行。丹药早已服尽,只能依靠自身残存的微弱法力与强韧的体魄硬抗。
终于,在仿佛穿越了永恒般的黑暗之后,前方出现了不一样的光景。
并非出口处天光大亮的那种光明,而是一种……柔和许多的、如同月晕般的清冷微光。同时,一直萦绕在鼻端的、混合着腐朽与金属锈蚀的古怪气味,也渐渐被一股极淡的、清冽中带着一丝甘甜的水汽所取代。更令人精神一振的是,空气中那无处不在、扰乱心神与感知的“迷魂”之力,在这里明显减弱了。
“前方……似有转机。”玄奘停下脚步,喘息稍定,以微弱佛光仔细探查。只见迷魂径在此处豁然开朗,不再是无尽的狭窄通道,而是延伸向一个相对开阔的、天然形成的岩洞大厅。大厅穹顶不高,约三四丈,但颇为宽敞,有数十丈方圆。洞顶并非完全封闭,有几处细微的裂缝,不知从何处渗透下几缕极其稀薄、却真实存在的天光,经过洞内某种会发光的乳白色晶石折射,形成了那清冷微光的来源。大厅一角,有一眼仅有桌面大小的水潭,潭水清澈见底,散发出淡淡的灵气与甘甜水汽,显然是一处难得的、未被污染的灵泉。更难得的是,洞内气息相对纯净稳定,虽然依旧残留着西昆仑山体特有的苍茫古意与丝丝缕缕的稀薄灵气,但并无明显的阴煞怨念或污秽之气,更像是一处被遗忘的、天然形成的避难所。
“好地方!总算能喘口气了!”孙悟空一屁股坐在靠近灵泉边一块相对平整干燥的岩石上,长长舒了口气,牵动伤口,又忍不住龇了龇牙。
陈默也靠着岩壁缓缓坐下,闭目调息片刻,才感觉那几乎要炸裂的头痛缓解了一丝。他环顾四周,发现岩洞大厅虽然天然形成,但有些角落的岩石似乎有被简单修整过的痕迹,甚至在一面较为平整的岩壁上,还残留着一些极其模糊、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刻痕,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或图案,但已无法辨识。或许在很久以前,也曾有其他的修行者或探险者,将此处作为临时栖身之所。
“阿弥陀佛,天无绝人之路。”玄奘亦是松了口气,仔细检查了一下洞内,确认没有隐藏的危险后,才缓缓走到灵泉边,以锡杖试探。泉水清澈凛冽,蕴含的灵气虽然稀薄,但对此刻的他们而言,无异于甘霖。“此地清静,灵气虽弱却纯,更难得隔绝了迷魂径内大部分阴煞污秽。我等伤势沉重,亟需闭关疗养。便以此处为临时洞府,待伤势恢复大半,再做计较。”
计议已定,三人不再耽搁。首先解决的是最基本的生存与疗伤环境。
孙悟空强撑着起身,在洞口附近寻了几块大小合适的岩石,配合一些坚韧的藤蔓(洞内阴暗处生长着一些不知名的耐阴植物),勉强搭起了一个简陋的石门框架,虽不能完全阻挡外敌,但也能起到预警和遮蔽视线的作用。他又在洞内几处关键位置,以残存妖元布下了几个简单的警戒和防护禁制,手法虽然粗陋,但对付寻常精怪骚扰已然足够。
玄奘则取出随身携带的、仅剩的几样物事:一块还算干净的蒲团垫布,几根安神的檀香(已所剩无几),以及一些用于处理外伤的普通草药和金疮药。他将蒲布铺在灵泉旁一处最为干燥平坦的地面,点燃檀香,袅袅青烟带着宁神的香气缓缓散开,稍稍驱散了洞内的阴寒与心中的躁郁。然后,他开始仔细处理自己和两个徒弟身上那些较深的外伤,清洗、敷药、包扎。动作熟练而沉稳,仿佛身上的疲惫与伤痛并不存在。
陈默伤势最重,暂时无力帮忙,只能盘坐在蒲布上,竭力运转寂灭道韵,引导体内残存的一丝丝星力与灵力,尝试梳理、修复那些受损最严重的经脉节点。每一次内息流转,都伴随着剧烈的刺痛与滞涩感,进展缓慢,但总能感到一丝细微的好转。怀中的玉盒传来持续而温和的冰凉感,似乎对他混乱的识海也有一定的安抚作用。
初步安顿下来后,师徒三人围着那眼小小的灵泉,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闭关疗伤。
玄奘的恢复方式最为独特。他并未急于吸纳外界灵气补充己身,而是首先将心神完全沉入识海深处,观想那近乎干涸的功德愿力之海。十世轮回,积累的愿力何其浩瀚,虽近乎耗尽,但其“底蕴”与“源头”并未真正枯竭。他以《金刚经》经文为引,以自身坚定不移的求佛普度之心为灯,如同一位耐心的农夫,在龟裂的河床上,重新开凿泉眼,引导那深藏于轮回本源之中的、丝丝缕缕的纯净愿力,重新渗出、汇聚。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且对心性的要求极高,稍有焦躁或动摇,便可能功亏一篑。但玄奘心志何等坚定,很快便进入了物我两忘的深层定境,面色逐渐由苍白转向安详,周身开始散发出一股虽然微弱、却异常纯净绵长的佛韵,如同春风化雨,无声地滋养着他干涸的经脉与神魂。
同时,他手中一直握着的九环锡杖,也被他横放膝前,以残存佛力与重新汇聚的愿力,缓缓温养。杖身上那些新旧叠加的细微裂纹,在佛光的浸润下,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弥合着。顶端那颗融合了“星核本源”微光的宝石,也仿佛得到了滋养,偶尔流转过一丝温润的光泽。
孙悟空的疗伤,则充满了动与力的碰撞。他没有像玄奘那样静坐入定,而是摆出了一个奇异的姿势——单膝微屈,一手拄棍于地,另一手结印按于丹田,身形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又似傲立山巅的孤猿。他双目微闭,呼吸却逐渐变得悠长而有力,每一次吸气,洞内稀薄的灵气便如同受到牵引般,丝丝缕缕地汇入他的口鼻与周身毛孔。这些灵气入体后,并未直接转化为妖元,而是被他以独特的法门引动,配合着体内残存的金精本源与战魂意志,化作无数细小的“锻锤”与“火焰”,在他周身经脉、血肉、骨骼之中反复捶打、煅烧!
这是一种极其霸道的、源于他血脉本能的恢复方式,近乎“破而后立”。将战斗留下的暗伤、淤血、杂质,乃至强行激发“斗战真身”带来的血脉反噬之力,都当作锻造自身的“材料”与“燃料”,在痛苦中淬炼,在毁灭中新生。只见他裸露的皮肤下,肌肉不时微微抽动,额角青筋隐现,牙关紧咬,显然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但与之相对的,是他那萎靡的气息,正以一种缓慢却坚定的速度回升着,周身开始散发出一种如同百炼精钢般越来越沉凝、纯粹的气血之光。斗战破天棍静静立在一旁,棍身那点暗金炽白光点,似乎也随着主人的气息起伏而微微明灭,仿佛在进行着某种共鸣与同步的恢复。
陈默的疗伤过程,则显得更加“内敛”与“神秘”。他盘膝端坐,双手自然垂放于膝上,掌心向上,似在虚托着什么。眉心处的三钥印记已然隐去不见,但若仔细感应,便能发现他整个人的气息,正以一种极其玄妙的韵律与周围的微弱天光、灵泉散发的水汽、甚至岩壁上那些古老模糊的刻痕残留的些微意蕴,进行着若有若无的交流与共振。
他的意识,并未完全沉入识海,也未曾主动引导外界灵气。寂灭道韵如同最深沉的夜色,笼罩着他的整个身心,将所有的痛苦、疲惫、焦躁乃至思维本身,都缓缓沉淀下去,归于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在这种极致的“静”中,那一点在凝魄湖畔萌芽的“星种”,开始自然而然地显现出它的神异。
它并未主动吞吐能量,却仿佛一个拥有无穷引力的微小“奇点”,自发地牵引、调和着陈默体内残留的各种力量——微弱的星核共鸣之力、星风泪意残留的风灵净化、天星铁精碎片散发的清气、冰魄令带来的太阴寒力余韵、刚刚获得的星镜碎片气息……甚至包括他修炼《八九玄功》基础篇所得来的那点微薄却精纯的肉身元气。这些原本属性各异、甚至略有冲突的力量,在“星种”那难以言喻的“原初”意蕴笼罩下,竟开始缓缓地靠拢、交融,如同百川归海,不再彼此冲撞消耗,而是形成了一种更加和谐、更具包容性的“混沌底色”,悄然滋养、修复着他受损的经脉与神魂。
同时,怀中的玉盒内,那块瑶池星镜碎片似乎也受到了“星种”气息的吸引,散发出更加清晰的冰凉星辉。这股星辉并非直接注入陈默体内,而是如同一面奇特的“镜子”,映照着他体内力量流转的轨迹,尤其是眉心识海区域的状况,带来一种清凉、明澈的“洞察”与“安抚”效果,让他对自身伤势的感知与控制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细致入微,大大加快了伤势的稳定与恢复速度。
时间,在这片遗世独立的静谧洞府中,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只有灵泉汩汩的轻响,檀香燃烧的细微噼啪,以及三人那悠长而各异的呼吸声,交织成一曲宁静而充满生机的韵律。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日,也可能是数日。洞顶渗透的天光明暗交替了几轮。
首先结束深度疗伤状态的是玄奘。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清澈依旧,却少了几分之前的黯淡,多了一丝温润如玉的内敛光华。周身佛韵圆融,虽远未恢复到巅峰状态,但那种油尽灯枯的虚弱感已然消失,气息平稳悠长,恢复了大约三四成的修为。更难得的是,经历了凝魄湖与星骸洞窟的连番苦战与净化之责,他对佛法的理解、对“金刚”与“慈悲”的把握,似乎更进了一层,眉宇间那份大智慧与大担当的气度,愈发沉凝。
他看了一眼仍在深度恢复中的孙悟空和陈默,没有打扰,而是轻轻起身,走到那面留有古老刻痕的岩壁前,以指代笔,蘸着灵泉水,小心翼翼地将那些模糊的刻痕再次描摹显现,试图解读其中可能蕴含的信息。虽然大多已不可辨,但偶尔一两个残缺的符号,竟与他所知的上古某种祭祀符文或星象标记隐隐相似,让他陷入沉思。
又过了些时辰,孙悟空身躯微微一震,周身那沉凝的气血之光如同长鲸吸水般收入体内。他猛地睁开眼睛,两道锐利的金芒一闪而逝,随即恢复正常。他长长吐出一口带着淡淡腥气的浊气,那是体内淤血与杂质被炼化排出的迹象。用力伸展了一下筋骨,顿时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清脆声响,脸上重新焕发出桀骜与活力。
“痛快!差点被那堆骨头架子把俺老孙的骨头也拆了,现在总算接回来了!”他咧嘴笑道,声音洪亮了许多。虽然修为也只恢复了四五成,但那股精气神却比之前更加饱满,眼神锐利如昔,甚至隐隐多了一丝经过生死淬炼后的、更加内敛的锋芒。他掂了掂手中的斗战破天棍,感觉与棍身的联系似乎更加紧密了一丝。
最后醒来的是陈默。他并未像孙悟空那样骤然睁眼,而是周身那股玄妙的、与外界交融的韵律缓缓平息,整个人如同从一场大梦中苏醒,眼神先是有些迷茫,随即迅速恢复了清明。仔细感应自身,他惊讶地发现,虽然修为总量恢复得最少,大约只有两三成,但体内力量的“质”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之前驳杂的几种力量,此刻虽然依旧微弱,但彼此间的隔阂感大大减少,流转更加顺畅自然,尤其对眉心印记与那点“星种”的感应,变得更加清晰而“亲切”。神魂上的创伤也基本稳定,寂灭道韵似乎更加得心应手。
“师父,师兄。”陈默起身,向玄奘和孙悟空行礼,声音还有些沙哑,但精神明显好了许多。
“感觉如何?”玄奘关切地问道。
“内伤已无大碍,修为恢复还需时日,但……感觉对自身力量的掌控,似乎比受伤前还要顺畅一些。”陈默如实回答,也说出了自己的疑惑。
玄奘闻言,仔细探查了陈默的气息,眼中露出思索与欣慰之色:“‘星种’萌芽,非同小可。此次重伤,于你而言,未必全是坏事。如同将一座堆满了各种材料的杂乱库房清空、整理,虽然东西少了,但格局清晰了,日后添置归置,反而更加便捷高效。你如今根基虽薄,却已初具‘海纳百川’之雏形,此乃莫大机缘,需好生体悟,切莫急躁。”
孙悟空也走过来,拍了拍陈默的肩膀:“师弟,你这气息是有点不一样了,感觉……更‘空’了点,但又好像能装更多东西?不错不错!”
陈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伤势基本稳定,力量也恢复了一部分,至少有了基本的自保与行动能力。师徒三人的注意力,终于可以集中到此次冒险最大的收获——那块瑶池星镜碎片之上。
玄奘小心翼翼地取出玉盒,放在三人中间的空地上,打开盒盖。
那块银蓝色的不规则碎片静静躺在柔软的丝绸衬垫上,在洞内清冷微光的映照下,流转着幽静而神秘的光泽。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它散发出的、那股古老、高远、纯净的星辰意蕴,以及一丝淡淡的、仿佛亘古不化的冰凉。
“此物虽残,灵性未泯。”玄奘凝视着碎片,缓缓道,“我等既得之,或可尝试与之沟通,获取更多关于‘瑶池星镜’、西昆仑乃至上古之秘的信息。默儿,你身具星眷,‘星种’亦与此物隐隐呼应,或是最佳人选。但需切记,循序渐进,莫要强求,更需防备碎片中可能残留的、来自污秽侵蚀或坠落冲击的负面印记。”
陈默郑重地点了点头。他先是以寂灭道韵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灵台一片空明澄澈。然后,才缓缓探出一缕极其细微、柔和的神念,如同最轻的羽毛,小心翼翼地触碰向玉盒中的星镜碎片。
起初,碎片毫无反应,如同冰冷的死物。
陈默并不气馁,耐心地维持着神念的接触,同时,引导着自身那源自“星种”的、微弱却本质特殊的“原初星辉”气息,以及体内已经初步交融的星辰之力,缓缓注入那缕神念之中。
当这缕带着“星种”气息与同源星力的神念,持续渗透进碎片表面那层微光时,变化终于产生了。
碎片中心那米粒大小的银白光点,似乎微微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陈默的“眼前”(意识感知中),不再是冰冷的碎片,而是“看到”了一幅幅残缺、跳跃、无声的画面——
无尽星海之中,一轮完美无瑕、巨大无比的银蓝色圆镜静静悬浮,镜面光滑如寒潭,倒映着周天星斗,流淌着浩瀚的星辉与太阴清冷之力(瑶池星镜完整时的惊鸿一瞥)……
镜面骤然崩裂,化作无数碎片,如同流星般坠向无边黑暗与下方浑浊的世界(星镜破碎的瞬间)……
一块较大的碎片(似乎就是眼前这块)在坠落过程中,穿透了厚重的罡风层与云海,表面燃起炽烈的火焰,拖出长长的尾迹,最终狠狠撞击在西昆仑某处山体之中,引发地动山摇,烟尘冲天(碎片坠落的景象)……
漫长的黑暗与沉寂,碎片深埋地下,仅存的灵性在冰冷与孤寂中缓缓沉寂(坠落后的沉寂)……
不知过了多少岁月,一丝污秽、阴冷、充满贪婪的气息,如同地下渗出的毒水,开始悄然侵蚀、污染碎片周围的岩层与地脉,并试图钻入碎片内部(污秽侵蚀的开始)……
碎片残存的灵性与守护银辉本能地抵抗,但力量微薄,且无源之水,节节败退,灵性愈发黯淡,呼唤也越发微弱(被污染的挣扎)……
直到……几道蕴含着生机、佛光、战意以及……某种让它感到无比亲切与渴望的“源头”气息的出现,将它从即将被彻底吞噬的边缘拉回(玄奘师徒的出现与救援)……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一股微弱却清晰的意念信息,顺着陈默的神念链接,流入他的识海。这信息并非完整的语言或传承,更像是一些破碎的“概念”与“指向”:
“……西……昆仑……深处……瑶池……故地……墟……”
“……镜心……核心……最大……碎片……同源……召唤……”
“……污秽……源……不止……一处……深……连接……”
“……小心……觊觎……星力……者……非尽……善……”
信息断断续续,模糊不清,且充满了疲惫与警惕。最后那条关于“觊觎星力者”的警示,更是让陈默心头微凛。
他缓缓收回神念,睁开眼睛,将自己所见所感,详细告知玄奘与孙悟空。
玄奘听完,沉吟良久:“碎片所指的‘瑶池故地墟’,应当就是上古瑶池所在的遗迹,也是最大一块星镜碎片或核心可能存身之处。这与我等之前猜测吻合。‘污秽源不止一处,深连接’,此信息至关重要,印证了璇玑星君与冰魄将魂的担忧,西牛贺洲乃至三界的污秽问题,恐怕根深蒂固,彼此勾连。至于‘小心觊觎星力者’……”他目光深邃,“西昆仑乃上古遗地,龙蛇混杂,既有寻求机缘者,亦有邪魔外道。星镜碎片乃至‘星种’气息,对那些存在而言,无疑是巨大的诱惑。我等日后行事,需更加低调谨慎。”
孙悟空挠挠头:“管他什么觊觎者,来一个打一个,来两个打一双!不过师父说得对,咱们伤还没好利索,是得小心点。”
陈默补充道:“碎片传递的信息虽然模糊,但关于‘瑶池故地墟’的方位,似乎有一种微弱的共鸣指引,比我之前感应到的要清晰一些,但距离似乎非常遥远,且路径曲折,恐怕还在西昆仑更深处。”
玄奘点点头:“有此指引,已是大善。当务之急,是尽快将伤势与修为恢复至七八成以上。此地隐蔽安全,灵气虽稀薄却纯净,正适合我等继续闭关。待状态恢复,再循指引,前往那‘瑶池故地墟’一探究竟。”
于是,在这处偶然寻得的、绝境之中的静谧洞府里,玄奘师徒三人开始了真正深入的闭关恢复。没有了迫在眉睫的生死危机,他们可以更加从容地梳理自身所得,巩固根基,消化连番血战带来的体悟。
玄奘继续以佛法温养愿力,修复锡杖,更开始尝试将从星镜碎片气息中感受到的那一丝“太阴清冷”与“净化封禁”的法则意蕴,与自身佛法的“金刚”、“慈悲”、“净化”相印证,虽只是皮毛接触,却也让他对“净化”之道有了新的感悟。
孙悟空的恢复则更加侧重于肉身的进一步淬炼与战意的凝练。他以灵泉水淬体,以残存的战魂之火煅烧血脉,将此次战斗中对力量运用的新体会融入棍法之中,斗战破天棍在他手中挥舞,招式越发简洁凌厉,气势越发沉雄内敛。
陈默的修行最为特殊。他一方面继续以寂灭道韵为基,温养“星种”,调和体内诸力,缓慢而坚定地恢复修为。另一方面,他开始尝试主动引导、研究那一点“星种”萌芽带来的变化。他发现,在极度平静、心神与“星种”共鸣的状态下,他对外界星辰之力的感应变得异常敏锐,甚至能隐约捕捉到洞顶裂缝外、那被昆仑山云雾层层过滤后的、极其稀薄的周天星力,并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将其吸纳、转化,虽然效率低下,却是一种全新的、不依赖特定功法吐纳灵气的修行路径。同时,他也开始尝试更加精细地操控眉心三钥印记的力量,尤其是洞悉之钥,配合星镜碎片带来的那丝清凉“镜映”之感,让他对能量流动、物质结构乃至自身细微状态的观察,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细致入微的层次。
偶尔,三人也会交流心得,玄奘讲解佛法精义与应对污秽的经验,孙悟空分享战斗本能与力量运用的技巧,陈默则述说对星辰之力与“星种”的感悟。彼此印证,各有收获。
洞内无日月,唯有气息日渐强盛,伤势日益好转。
那块瑶池星镜碎片,则一直静静躺在玉盒中,偶尔在陈默以“星种”气息温养时,会流转过一丝微光,仿佛沉眠的古老意识,正在极其缓慢地汲取着同源的力量,进行着微不可察的自我修复。
外界的西昆仑,依旧笼罩在重重迷雾与无尽神秘之中。但在这处被遗忘的角落,三个伤痕累累的旅人,正悄然积蓄着力量,准备着下一次向着更深处、更危险也更接近真相的未知之地,迈出坚定的步伐。
绝境喘息,并非止步不前,而是为了走更远的路。洞府悟玄,点滴积累,皆为照亮前路的微光。当状态重回巅峰之日,便是他们再次踏上征途,揭开那隐藏在昆仑云雾深处、上古瑶池废墟之谜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