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依皇后之计。」萧衍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此事,便有劳皇后费心了。」
「为陛下分忧,是臣妾的本分。」阿依娜莞尔。
计划既定,两日后,太后冥诞的小型祭奠如期在宫中佛堂举行。几位年高德劭的诰命夫人奉诏入宫,其中便包括礼部侍郎孙明德的母亲,孙老夫人。
仪式庄严肃穆,结束后,阿依娜以皇后身份,在偏殿设茶点招待诸位老夫人。她态度谦和,言语得体,先是关心了老夫人们的身体,又问了问各家儿孙的近况,气氛十分融洽。
轮到孙老夫人时,阿依娜状似无意地笑道:「老夫人气色真好,孙大人又得力,想必府上一切都顺心如意吧?本宫听闻孙公子文斌少年俊才,学问定然是极好的,将来必能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孙老夫人听到这话,脸上笑容却有些勉强:「劳皇后娘娘挂心,老身家中……尚好,尚好。文斌那孩子,还需多加管教。」
阿依娜捕捉到她眼底的一丝忧虑,心中了然。她轻轻叹了口气,用推心置腹的语气低声道:「老夫人,咱们做长辈的,最操心的不就是儿孙嘛。本宫虽年轻,也知这京城繁华,诱惑颇多。年轻人一时行差踏错也是有的,关键在于及时引导。尤其是这赌博之事,最是败家伤身,万万沾染不得。若发现苗头,定要狠下心肠,严加管束,否则日后追悔莫及啊。」
她这话说得语重心长,仿佛只是基于普遍现象的感慨,并未特指孙家。但听在知情的孙老夫人耳中,却如同惊雷炸响!皇后娘娘怎么会突然提到“赌博”?难道……文斌偷画赌博的事,已经传到宫里来了?
孙老夫人顿时脸色煞白,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连忙应道:「娘娘教诲的是!老身……老身回去一定严加管束,绝不敢让他沾染恶习!」
阿依娜见目的达到,便不再多说,转而聊起其他轻松的话题,但孙老夫人已是心不在焉,坐立难安。
茶话会结束后,孙老夫人几乎是逃也似地回了府。一进门,也顾不得体面,立刻将儿子孙明德叫到跟前,屏退左右,将宫中皇后娘娘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捶胸顿足道:「我的儿啊!祸事了!文斌做下的丑事,连皇后娘娘都知道了!这要是传扬出去,你的官位还要不要?我们孙家的脸面还要不要?」
孙明德闻言,亦是惊出一身冷汗。他本就为赎画之事焦头烂额,如今听闻皇宫内院都已知晓,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一味遮掩是多么愚蠢,家风不正,迟早会酿成大祸。
「母亲息怒!儿子知错了!」孙明德跪倒在地,「儿子这就去把那逆子抓回来,家法伺候!定要让他改过自新!」
与此同时,萧衍派出的暗卫已悄然从“聚宝斋”赎回了那幅《春山行旅图》,经暗中查证,此画确系三年前被抄家的前户部侍郎李家的珍藏,当年案发后,这批财物记录有些模糊之处,这幅画的去向成了谜。虽无直接证据指向孙明德贪污,但他利用职权之便,以极低价格购入这批“无主”财物中的精品,也是不争的事实。
萧衍拿到密报,冷哼一声:「孙明德啊孙明德,朕念你多年勤勉,此次便小惩大诫。」他下令将古画收入内库,并未立即追究孙明德的责任,但这份把柄,却牢牢握在了手中。
孙府内,一场雷霆风暴降临。孙文斌被其父动用家法,打得皮开肉绽,禁足半年,所有月例扣除,身边小厮全部发卖。孙明德又严令夫人与妾室安分守己,若再敢生事,一并遣送回家。经过这番整顿,孙府上下顿时风声鹤唳,再不敢有丝毫懈怠。
数日后,孙明德上朝时,明显憔悴了许多,但处理公务却比以往更加小心谨慎,甚至主动检讨了自己在礼部工作中可能存在的一些疏漏。萧衍看在眼里,并未点破。
退朝后,萧衍回到凤仪宫,对阿依娜笑道:「皇后一席话,胜过朕十道申饬的旨意。孙明德如今可是夹起尾巴做人了。」
阿依娜正在插花,闻言抬头一笑:「臣妾不过是说了几句家常话罢了。倒是陛下,那幅画如何处理了?」
「已收入内库。」萧衍淡淡道,「孙明德经此一吓,想必能安分一段时间。至于那陈年旧案,时机未到,暂且按下。」
「陛下圣明。」阿依娜将一支红梅插入瓶中,端详着,「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敲打警示,比立刻清算更有效果。」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相依的帝后身上,温暖而静谧。阿依娜心想,这吃瓜系统,如今倒成了她辅助萧衍整顿吏治、平衡朝堂的一件利器。只是不知下次,这瓜藤又会蔓延到哪位大臣的后院呢?
她轻轻靠在萧衍肩头,感受着这份平静下的暗流涌动。这深宫朝堂,永远不缺新鲜事,而她有信心,与身边的这个男人一起,将这纷繁复杂的瓜田李下,打理得井井有条。
深秋的皇家猎场,天高云淡,草木染黄。
旌旗招展,号角长鸣。大晟皇帝萧衍一身玄色骑射服,身姿挺拔如松,端坐于御马之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眼前万马奔腾、儿郎竞逐的壮观场面。一年一度的秋狝大典,既是检验军队骑射、保持尚武之风的传统,也是彰显帝国强盛、君臣同乐的盛事。
经过数年的励精图治,铲除权臣赵擎、平定皇叔萧远之乱后,大晟国力日盛,四海升平。此番秋狝,气氛较之往年更为热烈祥和。
皇后阿依娜并未如往年般只在高台凤座上观礼,而是同样一身利落的绯色骑装,青丝高束,陪伴在萧衍身侧。她如今官话流利,早已不复当年初入大晟时那“懵懂愚钝”的和亲公主模样,眉宇间既有母仪天下的雍容气度,又依稀可见几分西域女子的明艳与灵动。唯有在目光转向萧衍时,眼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只有彼此才懂的、因那“吃瓜系统”而结下的奇妙默契。
「陛下瞧,安国公家的世子,今年怕是又要拔得头筹了。」阿依娜抬手指向猎场中一骑绝尘的年轻将领,笑语嫣然。她的骑射功夫在萧衍的亲自教导下早已非吴下阿蒙,但于此等场合,她更乐于做一个欣赏者。
萧衍顺着她所指望去,唇角微扬:「少年锐气,确是不错。不过,朕记得皇后去年曾‘预言’,李尚书家那位看似文弱的次子,潜藏不露,今年或可一鸣惊人?」
阿依娜闻言,莞尔一笑,借机凑近些,用仅两人可闻的声音道:「陛下又打趣臣妾。不过是……偶尔听得些趣闻罢了。」她眨了眨眼。自萧远伏诛、天下安定后,那曾经立下赫赫功劳的【跨国吃瓜系统】虽未完全消失,却已鲜少播报那些足以掀起朝堂风雨的惊天秘辛,更多的是些无关痛痒的家长里短、风流韵事,成了夫妻二人私底下的趣谈。萧衍戏称此为“帝后专属的消遣”。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尖锐的提示音毫无征兆地在阿依娜脑海中炸响!
【警告!检测到高威胁性阴谋波动!】
【来源:御前侍卫副统领,周奎。】
【关联事件:秋狝大典,针对皇帝陛下的刺杀行动已启动。】
【阴谋核心:利用猛兽出笼制造混乱,配合毒箭,一击必杀。幕后主使关联……前朝余孽‘赤焰’残党。】
阿依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脸上褪去,握着缰绳的手指猛地收紧。虽然太平已久,但她对系统的预警从未敢掉以轻心,尤其是涉及萧衍安危!
「怎么了?」萧衍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她的异常,侧头低声问道,脸上的轻松神色瞬间被凝重取代。他能“听”到阿依娜的心声虽已是公开的秘密,但系统具体的提示内容,仍需阿依娜转述。
阿依娜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飞快地扫了一眼不远处那位面容沉静、正指挥若定的侍卫副统领周奎。此人出身寒微,是萧衍在清洗赵擎和萧远势力后一手提拔起来的青年将领,素以忠诚严谨着称,谁能想到他竟是潜伏的刺客!
「陛下,」阿依娜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系统预警,周奎是叛徒,欲借猛兽和毒箭行刺!幕后是‘赤焰’残党!」
萧衍瞳孔骤然收缩,眼底寒意骤升。『赤焰』,乃是前朝覆灭时遗留的一股极端复辟势力,多年来虽屡遭打击,却如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没想到他们竟能将钉子埋得如此之深,选在秋狝大典发难!
但他毕竟是历经无数风浪的帝王,惊怒只是一瞬,立刻恢复了冷静。他不动声色地握了握阿依娜冰凉的手,传递去一丝安抚的力量,随即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全场。
秋狝的高潮环节——围猎猛兽即将开始。装有熊罴、虎豹的兽笼已被运至特定区域,只待皇帝令下,便会开启笼门,供勇士们射猎。若在此时猛兽失控直冲御驾,场面必然大乱,刺客再趁乱发射见血封喉的毒箭……后果不堪设想!
「爱妃莫慌。」萧衍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既然已知其谋,便是朕的瓮中之鳖。」
他立刻招来心腹太监总管德禄,低声迅速吩咐了几句。德禄面色一凛,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安排。御前侍卫的布置在瞬间发生了微调,数名真正绝对可靠的侍卫悄然向御驾核心位置靠拢,而侍卫统领也接到了密令。
同时,萧衍朗声笑道:「今日秋高气爽,众卿与将士们皆是英姿勃发,朕心甚慰!且待朕亲自射得头彩,以助猎兴!」
此言一出,群臣欢呼,气氛更加热烈。皇帝亲自下场参与围猎,虽不罕见,但在此刻提出,恰好顺理成章地改变了原有的流程,打乱了刺客可能预设的节奏。
阿依娜心领神会,知道萧衍是要以身作饵,引蛇出洞。她心中揪紧,却知这是当前最有效的破局之法,只能暗自祈祷布置周全。
「陛下英勇!」她扬声应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崇拜与期待,手心却已沁出冷汗。
萧衍深深看了她一眼,递过一个“放心”的眼神,随即一拍坐下骏马,在侍卫们的簇拥下,朝着预定围猎区域疾驰而去。阿依娜在少数精锐护卫下,移驾至一处地势稍高、视野更佳且更利于防护的观猎台。
围猎区草木深邃。号角再起,兽笼开启的沉重声响传来,猛兽的咆哮声瞬间震撼山林。参与围猎的将士们策马奔腾,箭矢破空,场面激昂热烈。
阿依娜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追随着萧衍的身影。系统的提示音再次响起,如同死神的倒计时:
【刺客已就位,毒箭准备发射。方位:陛下左前方三百步,乱石堆后。】
几乎在系统提示响起的同一瞬间,异变突生!
一只本该被驱赶向猎场深处的斑斓猛虎,不知何故竟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脱离了预定的围猎路线,以惊人的速度直冲萧衍所在的方向!与此同时,御驾侧后方的一处鹿圈栅栏也轰然倒塌,受惊的鹿群四处狂奔,瞬间引起了不小的混乱!
「护驾!护驾!」侍卫统领高声疾呼。
场面顿时有些失控,惊呼声、马蹄声、野兽咆哮声交织在一起。就在这混乱的掩护下,一道幽冷的寒光,自萧衍左前方的乱石堆后悄无声息地激射而出!目标直指萧衍的咽喉!
那箭簇的颜色隐隐泛着诡异的蓝芒,正是淬了剧毒的征兆!
「陛下小心!」阿依娜失声惊呼,猛地从观猎台上站起。
然而,萧衍仿佛背后长眼,在箭矢离弦的刹那,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侧仰,几乎是贴着马背避开了那致命一箭!毒箭“嗖”地一声,深深钉入了他身后一名侍卫举起的盾牌上,发出“嗤”的轻微腐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