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远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强自镇定道:「绝无此事!定是有人污蔑!请陛下、皇后娘娘明鉴!臣对陛下忠心耿耿,为官清廉,岂会收受此等重礼!」他心中惊骇万分,那对花瓶他藏得极其隐秘,连夫人都不知具体所在,皇后如何得知?!
萧衍放下酒杯,声音不大,却带着帝王的威压,响彻殿内:「张爱卿,不必惊慌。皇后也只是‘听说’而已。既然你说没有,那便是没有。」他话锋一转,「不过,朕近日亦收到密报,说江南盐商沈万金,为谋求官盐运输之权,四处钻营,出手阔绰。张爱卿主管部分盐引核查,可要小心些,莫要被些宵小之辈蒙蔽了才好。」
「臣……臣谨记陛下教诲!定当恪尽职守,秉公办理!」张明远声音发颤,后背已被冷汗浸湿。皇帝连沈万金的名字都点出来了!这哪里是听说,分明是……分明是已经掌握了证据!他此刻才明白,今日这场宴会,根本就是鸿门宴!
「嗯。」萧衍满意地点点头,语气忽然又变得温和起来,「说起来,张爱卿为官多年,家眷也辛苦了。朕听闻张夫人在城外置办了些田产,倒是懂得经营之道。」
城外田产!张明远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那地契他自以为藏得万无一失,竟然……竟然也……
阿依娜适时地添了一把火,依旧用那副温和无害的语气对张夫人道:「张夫人真是好眼光,城外五十顷水田,可是难得的良田。日后若是得了闲,本宫倒想向夫人请教请教这田庄管理之法呢。」
「噗通」一声,张明远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径直跪倒在地,面如死灰,磕头如捣蒜:「臣有罪!臣罪该万死!臣一时糊涂,受了那沈万金的蛊惑,收受了他的贿赂!臣辜负了陛下的信任!求陛下开恩!求皇后娘娘开恩啊!」
他这一跪一认罪,满座皆惊。几位阁老面面相觑,虽然猜到张明远可能有问题,却没想到皇帝和皇后三言两语,甚至连实质证据都未拿出,就让他当场崩溃,全盘招认。
萧衍看着匍匐在地、抖如筛糠的张明远,眼中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冰冷的失望和决绝。「张明远,你太让朕失望了。朕念你多年勤勉,本想给你一个机会,你若刚才坦诚,或许朕还会从轻发落。可惜,你选择了欺瞒。」
「臣知罪!臣鬼迷心窍!求陛下饶命啊!」张明远涕泪横流,悔之晚矣。
「来人。」萧衍声音冰冷,「将张明远革去顶戴花翎,押入天牢,交由三司会审。其家产,即刻查抄!」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利落地将瘫软如泥的张明远拖了下去。张夫人王氏早已吓晕过去,被宫人扶了下去。
一场原本气氛融洽的宫宴,顷刻间风云突变。几位阁老起身,神色凝重地向萧衍请罪,言称失察之过。
萧衍摆了摆手:「诸位爱卿不必如此。蛀虫隐藏极深,非一日之寒。今日之事,也望诸位引以为戒。朝廷法度,绝不容情。」
「臣等遵旨!」阁老们齐声应道,心中对这位年轻帝王的敬畏又深了一层,同时对皇后阿依娜那看似随意、实则精准无比的“听说”,产生了难以言喻的震撼。这位皇后,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待众人退去,殿内只剩下萧衍与阿依娜。萧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眉心。
阿依娜走上前,为他斟了一杯热茶,轻声道:「陛下辛苦了。」
萧衍接过茶盏,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叹道:「若非有你,朕不知还要被这等蠹虫蒙蔽多久。这江山,看似稳固,实则暗流涌动,一刻也松懈不得。」
阿依娜依偎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震动,柔声道:「陛下是明君,自有上天庇佑。臣妾……不过是恰巧能帮陛下听听‘墙角’罢了。」
萧衍低笑出声,胸腔震动:「朕这‘墙角’,听得可是价值连城。」他低头看她,眼中满是柔情和庆幸,「阿依娜,有你,是朕之幸,是大晟之幸。」
殿外秋风萧瑟,殿内却温暖如春。帝后相拥的身影映在窗棂上,静谧而坚定。又一颗腐败的毒瘤被清除,大晟的江山,在这对心意相通的帝后共同守护下,愈发稳固。而凤仪宫今夜这场看似平常的宫宴,以及皇后那几句轻描淡写的“听说”,必将再次成为朝臣们心中又一层难以揣测的敬畏。
凤仪宫夜宴惩贪官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皇宫,继而迅速扩散至前朝乃至京官圈子。户部右侍郎张明远被当场革职查办,其贪腐行径被帝后三言两语戳穿,毫无招架之力,这戏剧性的一幕让所有听闻者无不悚然心惊。
朝臣们私下议论纷纷,惊叹于皇后阿依娜那看似随意、实则精准得可怕的“听说”。有人猜测皇后在宫中眼线遍布,消息灵通得超乎想象;也有人暗自嘀咕,这位来自西域的皇后是否真如民间某些隐秘传言那般,身具异术,能洞察人心?无论何种猜测,一个共识已然形成:凤仪宫的那位,绝非仅凭美貌和运气坐上后位,其手段之莫测,深得帝心之稳固,远超常人想象。以往或许还有少数因阿依娜出身而心存轻视的官员,此刻也彻底收起了小心思,敬畏之心油然而生。
接下来的几日,萧衍雷厉风行,下令三司会同内务府,彻底清查张明远一案。果然,根据阿依娜提供的线索,不仅在张府书房暗格起获了那对价值连城的前朝官窑花瓶,更在三姨娘妆奁底层找到了那五十顷良田的地契。人赃并获,铁证如山。牵连出的吏部主事王启年也被迅速控制,一经审讯,对牵线搭桥、从中渔利之事供认不讳。江南盐商沈万金亦被官府缉拿,其试图贿赂官员、扰乱盐政的罪行被一并清算。萧衍借此机会,再次重申整顿盐政、肃清吏治的决心,朝野为之震动,风气为之一肃。
这日晚间,萧衍回到凤仪宫时,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夙夜忧勤后的释然与畅快。阿依娜正坐在窗边,就着宫灯翻阅一本大晟律例,见他回来,放下书卷迎了上去。
「陛下看起来心情不错,可是张明远一案有了结果?」阿依娜一边替他解下披风,一边柔声问道。她如今对大晟官制律法愈发熟悉,偶尔也能与萧衍讨论一二。
萧衍握住她的手,牵着她一同坐到榻上,颔首道:「嗯,证据确凿,张明远、王启年已认罪画押,不日便将依律处置。沈万金的家产抄没充公,其盐商资格一并剥夺。此番动作,足以让那些心存侥幸的蠹虫安分一阵子了。」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阿依娜,「说起来,又是多亏了皇后你的‘耳报神’。」
阿依娜莞尔一笑,亲自斟了杯温热的杏仁茶递给他:「臣妾不过是恰巧听到些风声,真正运筹帷幄、肃清奸佞的,是陛下您。若非陛下圣明独断,雷霆手段,臣妾就算听到再多,也是无用。」
她这话并非全然谦逊。经历了这么多风雨,她深知萧衍作为帝王的智慧与魄力。系统提供信息,而如何运用这些信息平衡朝局、掌控时机,则全靠萧衍自己。两者的配合,缺一不可。
萧衍接过茶盏,指尖轻轻划过她的手背,眼中带着暖意:「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只是……经此一事,朕越发觉得,你这‘听墙角’的本事,于国于民,实乃一大幸事。」他沉吟片刻,似是想到了什么,「近日,漕运总督递上来一份折子,言及今秋漕粮北运,沿途几个关键河段疏浚不力,恐影响漕船通行,延误军需民食。朕已派人去查,但其中是否另有隐情,诸如经办官员中饱私囊、偷工减料之类,尚未可知。」
阿依娜心领神会,眨了眨眼:「陛下的意思是……让臣妾再‘听听’?」
「若有所得,自是最好。」萧衍微微一笑,「若无,也无妨,按部就班去查便是。朕只是觉得,有你在身边,许多事情仿佛多了双洞察秋毫的眼睛,事半功倍。」
就在这时,阿依娜神色微动,那双美眸中再次闪过熟悉的、带着几分趣味的亮光。萧衍立刻察觉,放下茶盏,做出倾听的姿态。
「看来,」阿依娜唇角弯起一抹狡黠的弧度,「系统的‘瓜田’,今晚又要丰收了。」她侧耳细听片刻,整理着脑海中的信息,缓缓道,「还真让陛下说着了。漕运之事,确有蹊跷。」
「哦?细细说来。」萧衍神色一正。
「系统提示,负责今年清江浦段河道疏浚工程的工部郎中,姓刘名文正的那位,」阿依娜语速平稳,吐字清晰,「他并未将拨付的专项银两全部用于工程,而是暗中克扣了三成,其中两成用于在京城为自己购置了一处五进的大宅院,登记在他远房侄子名下。另有一成,则送给了其座师,也就是……工部左侍郎周文渊周大人,作为寿礼。而周侍郎,似乎对漕运总督的位置,颇有些想法呢。」
清江浦段乃是漕运咽喉,此处疏浚不力,影响巨大!而牵扯出的工部左侍郎周文渊,更是朝中三品大员,地位仅次于尚书,门生故旧遍布工部。
萧衍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工部与漕运关联密切,若工部大员在其中上下其手,难怪漕运总督的折子语焉不详,怕是也受到了掣肘或警告。
「证据何在?」萧衍的声音带着冷意。
「刘文正购置宅院的银票往来记录,存在城南‘昌隆钱庄’,用的是他管家刘福的化名。而送给周侍郎的寿礼,是一尊尺高的赤金弥勒佛,此刻就藏在周府书房地下暗室的紫檀木匣里。」阿依娜补充道,「另外,系统还提到,刘文正为了掩盖河道疏浚质量不合格的问题,已买通了负责此次漕粮押运的一名姓孙的押运官,许诺事成之后给其重金,让其对河道状况睁只眼闭只眼,强行通航。」
信息详尽至此,时间、人物、赃款去向、赃物所在、乃至后续的掩盖手段,一应俱全。萧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这已不是简单的贪腐,而是可能危及漕运安全、影响国家稳定的大案!
「好一个刘文正!好一个周文渊!」萧衍冷哼一声,「吃着朝廷的俸禄,干的却是挖国家墙角的勾当!漕运乃国脉所系,他们也敢伸手!」
阿依娜见他动怒,温言劝道:「陛下息怒。既然已知其鬼蜮伎俩,及早处置便是,以免酿成大祸。」
萧衍点了点头,怒火渐敛,转化为帝王的冷静与算计:「此事牵连更广,需得周密布置,不能打草惊蛇。刘文正不过是个马前卒,关键是背后的周文渊,乃至可能涉及的更高层级。」他思索片刻,看向阿依娜,「皇后,看来我们又需一场‘宴饮’了。」
阿依娜立刻明白了他的打算,嫣然一笑:「陛下是想请工部的几位大人,也来凤仪宫尝尝新进贡的秋茶?」
「正是。」萧衍眼中精光一闪,「不过,此次不宜操之过急。待朕先安排人手,暗中核实你方才所言,拿到部分实证。届时,再请君入瓮不迟。」
帝后二人又低声商议了一番细节,如何调派可信之人前往钱庄、如何监视周府、如何控制那名被买通的押运官等等。阿依娜虽不直接干预前朝事务,但凭借系统提供的精准情报,往往能给出关键的建议,让萧衍的布局更加完善。
商议既定,萧衍心头的重压稍减,看着灯下容颜如玉、智慧内敛的阿依娜,心中涌起无限的感慨与柔情。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阿依娜,有时朕真的觉得,你便是上天赐予朕,赐予大晟的珍宝。若非有你,这些藏于暗处的蠹虫,不知还要逍遥多久,侵蚀我大晟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