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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龙虎山门前的演武场上,战鼓擂响,声震四野。鼓点急促而沉重,带着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气,瞬间驱散了山间清晨的薄雾与宁静。

演武场中央,一面残破、却洗刷得异常干净的暗红色“冲”字大旗,在猎猎晨风中缓缓升起。旗帜边缘焦黑,显然历经战火,但其上那铁画银钩、仿佛饱饮了无数鲜血的“冲”字,却依旧透着一股百折不挠、誓要冲天的桀骜与凶悍。

大旗下,三百余人肃然而立。

这便是尚让、王璠所部的“归墟营”,以及孟楷麾下五十名最为精锐的老卒。三百五十人,人数不多,但个个甲胄在身,兵刃在手,神情肃穆。他们之中,有当年追随黄巢、王仙芝转战南北的“冲天”旧部,有在江南新近招募的悍勇草莽,有在洞庭湖岸血战中幸存下来的老兵。此刻,无论出身,无论过往,皆被编入“归墟营”,站在了这面残破却意义非凡的大旗之下。

尚让、王璠立于队列最前,神色复杂。他们没想到,黄巢出关后第一个命令,便是集结他们这支残兵,似乎要委以重任。是信任,还是考验?亦或是……要将他们当作吸引火力的棋子?两人心中忐忑,但事已至此,唯有听命。

孟楷则站在队列侧前方,手扶刀柄,目光如电,扫视着场中每一个士卒。他要确保,这支即将跟随大将军(他心中依旧习惯此称)出征的队伍,至少在士气与纪律上,不能堕了威风。

凌瑶一身月白道袍,怀抱长剑,静静立于黄巢身后数步之外。她清冷的目光,同样落在场中那三百余士卒身上,心中疑惑更甚。以黄巢如今深不可测的实力,面对即将到来的、恐怕是元婴层次甚至更诡异的敌人,带上这三百多凡俗士卒,有何意义?难道指望他们冲锋陷阵?

然而,当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黄巢那玄衣光头的背影时,心头那丝疑虑,又莫名地平复了几分。这道身影,如今仿佛一座深不见底的归墟,平静之下,蕴含着难以揣测的力量与意志。他既然这么做,必然有其深意。

黄巢独立于点将台前,背对众人,面朝山门外的广阔天地。晨光勾勒出他挺拔而沉凝的轮廓,光头在微光中泛着冷硬的质感。他并未披甲,依旧是一身玄色布袍,与周围肃杀的军阵气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成为了这片天地的绝对核心。

他没有立刻训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在感受着晨风,感受着山峦,感受着远处洞庭湖那若有若无的、混杂了血腥、腐朽、以及一丝新生的奇异气息。

良久,他才缓缓转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那三百余道或敬畏、或激动、或忐忑、或茫然的目光。

“你们之中,”黄巢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带着那种奇异的、能叩问心扉的质感,“有追随我黄巢,自曹、濮起兵,转战千里,最终兵败同州,流落江湖的旧部。”

孟楷、以及队列中不少老卒,身躯皆是一震,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那是他们不愿轻易提及,却又刻骨铭心的过往。

“有在王仙芝将军麾下,与我并肩作战,后又因故离散的兄弟。”黄巢的目光,在尚让、王璠身上微微停留。

尚让、王璠低下头,不敢对视,心中五味杂陈。

“也有在江南之地,听闻我名,或因缘际会,加入此营的新面孔。”黄巢的目光扫过那些相对年轻、陌生的面孔。

“更有在不久前的洞庭湖岸,与我龙虎山同道并肩,与那些不人不鬼的‘血尸’殊死搏杀,侥幸存活下来的勇士。”

队列中,一些身上还带着伤的士卒,下意识地挺直了脊梁。

“过往种种,是非功过,恩怨情仇,今日,暂且不提。”黄巢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定论般的分量,“我只问你们——”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如同两道冰冷的混沌暗金闪电,刺入每一个人的眼眸深处。

“你们,可还认得这面旗?!”

他抬手指向身后那面残破的暗红“冲”字大旗。

全场寂静,只有风声与旗帜猎猎作响。

孟楷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嘶声低吼:“认得!这是‘冲天’旗!是大将军当年金鳞溪畔,与王仙芝将军一同立下的‘冲天’旗!”

“认得!”队列中,不少老卒也发出压抑的、仿佛从胸腔中挤出来的低吼。

尚让、王璠面色变幻,最终,也缓缓抬起头,望着那面残破的旗帜,眼中流露出难以言喻的复杂,却也重重地点了点头。

“认得就好。”黄巢微微颔首,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这面旗,代表过野心,代表过抗争,也代表过……失败与离散。但今日,我将它再次立起,并非要你们去重复昨日的路。”

“我黄巢,得天地之机,历生死之劫,侥幸不死,并于绝境之中,窥得一丝‘道’之真意,凝‘混沌归墟’道果。”

他声音渐沉,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意味。

“如今,我欲以这八百里洞庭为凭,以这江南大地为基,行我之‘道’,立我之法。”

“但此‘道’此法,非我一人之道,非我一山之法。道需人行,法需众持。我需同道,需护法,需足以支撑此‘道’、推行此‘法’的……力量。”

台下众人,屏息凝神。他们隐隐感觉到,黄巢接下来要说的话,将决定他们未来的命运。

“你们,可愿弃过往之迷茫、之苟且、之散漫,”黄巢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诱惑,“入我‘混沌归墟’之门,修我‘归墟’战法,行我‘冲天’之志,成我‘道’下第一批……归墟战兵?!”

归墟战兵!

四字一出,如同惊雷,在所有人心中炸响。

尚让、王璠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他们想过黄巢可能会重新启用他们,甚至给予一定地位,但绝未想到,竟是如此彻底的、近乎“道兵”般的收编与改造!这意味着,他们将彻底打上黄巢的烙印,修行其“道”下战法,生死荣辱,皆系于其一身。

孟楷眼中则爆发出狂喜的光芒。这才是他心目中,脱胎换骨、真正要开创一番前所未有事业的大将军!归墟战兵!何等霸气,何等令人心驰神往!

那些老卒与新人,也大多面露激动与向往。他们多是挣扎在乱世底层的武夫、流民、失意者,所求不过是一条活路,一份前程。如今,这位能以一指抹杀上古邪物的“混沌归墟”道主,竟愿意收他们入门墙,传其战法!这简直是天降机缘!哪怕前途再凶险,也值得一搏!

“愿意!俺愿意!”有心急的士卒忍不住喊了出来。

“愿追随道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更多的人反应过来,纷纷嘶吼,眼中燃起熊熊火焰。

尚让与王璠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挣扎与最终化为的决绝。他们已无退路,黄巢给予的,虽是一条险路,却也是一条通天之路。与其继续在乱世中苟延残喘、受人摆布,不如拼死一搏,追随这位已然展现出惊世潜力的“道主”!

两人同时单膝跪地,抱拳低吼:“尚让(王璠),愿率‘归墟营’全体,拜入道主门下,修‘归墟’战法,为道主前驱!”

“愿为道主前驱!!”三百余人,齐声怒吼,声浪冲天,震得群山回响。

黄巢静静地看着台下激昂的人群,眼中混沌暗金之色,微微流转。他能“看到”,在这些人的头顶,那因激动、崇敬、决绝等情绪而剧烈波动的、代表着“生命”、“意志”、“气运”的无形气息,正开始缓缓向他汇聚、靠拢,隐隐与那面“冲天”旗,与他自身散发出的“混沌归墟”道韵,产生着极其微弱的、却确实存在的共鸣与联系。

这便是“人道”气运的雏形,是“道”与“众生”初步勾连的开始。

虽然极其微弱,但这第一步,他算是踏出了。

“好。”

黄巢缓缓开口,压下众人的声浪。

“既入我门,当知我法。‘归墟’战法,其核心,在于融、化、归、墟四字。”

“融,是熔炼己身气血、意志、乃至杀意、战意,化为最纯粹的、可供驱使的‘归墟战气’。”

“化,是炼化外力,无论是敌人的真气、法宝、邪能,还是天地间的灵气、煞气、乃至死气,皆可被‘归墟战气’同化、吞噬、转化,化为己用。”

“归,是凝聚、是统一,是将所有力量,归于一,归于‘归墟’的意志之下,如臂使指,爆发出远超寻常的杀伤力。”

“墟,是终极,是终结。是以‘归墟’之意,抹杀敌人一切防御、生机、乃至存在的痕迹,将其彻底拖入虚无。”

“此法,霸道、酷烈、凶险,修行之初,需以自身精血、意志为引,融入我一丝‘归墟道种’,方可入门。过程痛苦,且一旦修炼,便再无退路,生死荣辱,皆系于此道。你们,可想好了?”

“想好了!”众人毫不犹豫,嘶声回答。乱世之中,有力量才有活路,痛苦与风险,又算得了什么?

“既如此,”黄巢不再多言,抬手指向演武场一侧,那株静静扎根、散发着淡淡混沌光晕的“混沌青莲”,“所有人,列队,以手触此青莲莲叶,静心凝神,放开心防。我将在你们体内,种下‘归墟道种’雏形,并传下‘融’字篇基础心法。”

“记住,过程中,无论多痛苦,绝不可抵抗,不可分心。否则,道种反噬,轻则重伤,重则神魂俱灭,化为青莲养料。”

森然警告,让众人心头一凛,但决心已下,无人退缩。

在孟楷、尚让等人的组织下,三百五十人,井然有序,列成一队,依次走向那株神秘的“混沌青莲”。

第一个上前的,是孟楷。他毫不犹豫地将手按在一片莲叶之上。莲叶微凉,触感温润,仿佛玉石。他闭上眼,心神守一。

下一刻,莲叶之上,一缕极其细微、却蕴含着冰冷、沉重、仿佛能吞噬一切气息的混沌暗金气流,顺着他的手掌,瞬间涌入体内!

“呃——!”

孟楷浑身剧震,如遭雷击!那气流所过之处,经脉如同被无数烧红的钢针穿刺、刮擦,剧痛钻心!更有一股冰冷、漠然、仿佛要将他所有个人意志、情感、记忆都剥离、吞噬、同化的恐怖意念,狠狠撞入他的识海!

这是“归墟”道种的力量!霸道绝伦,不容半分杂质!

孟楷死死咬牙,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衣背,但他牢记黄巢的警告,绝不抵抗,只是强行固守灵台最后一点清明,引导着那股狂暴的气流,按照冥冥中涌入脑海的、一段极其简短、却玄奥无比的“融”字心法路线,缓缓运转。

痛苦,持续了约莫十息。

当那缕混沌暗金气流,艰难地在他丹田气海之中,勉强扎下根,化作一点微不可察的、缓缓旋转的、散发出冰冷吞噬之意的暗金光点时,剧痛如同潮水般退去。

孟楷猛地睁开眼,踉跄后退一步,大口喘息,脸色惨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锐利。他能感觉到,丹田中那点微小的暗金光点,正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自行吸收、转化着他体内原本驳杂的真气,将其同化为一丝更加凝练、冰冷、充满破坏性的、暗金色的、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气”。

这,便是“归墟战气”的雏形!虽然微弱,但其品质,远超他之前的真气!而且,他隐隐感觉到,自己与那株“混沌青莲”,与高台之上那道玄衣身影之间,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真实不虚的联系。

“下一个!”孟楷嘶哑着声音喝道,强撑着让开位置。

紧接着,尚让、王璠,以及一名名士卒,依次上前,接受“归墟道种”的种入。

一时间,演武场上,闷哼、痛哼之声不绝于耳。有人疼得浑身抽搐,有人脸色扭曲,有人几乎昏厥。但无人退缩,无人惨叫,皆在拼命忍耐、引导。

黄巢立于高台,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幕。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每一缕“道种”的种入,每一丝“归墟战气”的诞生,都在极其微弱地,壮大着那株“混沌青莲”,也在加固着他自身“道果”与这片“人道”气运之间的联系。

这株“混沌青莲”,不仅是他的“道”之外显,此刻,更成为了他统合、中转、反馈这些初步“归墟战兵”力量的枢纽。

而凌瑶,则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她没想到,黄巢传法的方式,竟如此霸道酷烈。那“归墟道种”的气息,让她这正宗道门弟子,感到本能的不适与排斥。但她也看出,那些成功种下道种的士卒,虽然气息虚弱,但眼神深处,都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凝与凶悍,仿佛脱胎换骨。

终于,最后一名士卒,也成功种下道种,踉跄退下。

三百五十人,无人失败,无人死亡,但也个个脸色苍白,气息虚浮,显然损耗巨大。

“盘膝坐下,运转‘融’字心法,稳固道种,恢复元气。”黄巢下令。

众人依言坐下,强忍着身体与精神的疲惫,开始运转那刚刚得到的、玄奥无比的心法。演武场上,渐渐弥漫开一股微弱、却带着冰冷、肃杀、吞噬意味的暗金气流,三百五十道气息,隐隐与中央的“混沌青莲”共鸣,连成一片。

黄巢不再理会他们,转而看向凌瑶。

“凌瑶道长,烦请近前。”

凌瑶心中一紧,上前几步。

“道长与我,也算有缘。我闭关期间,多亏道长照料此青莲,使其生机不衰,灵性暗蕴。”黄巢看着凌瑶,目光依旧平静,却让凌瑶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今日,我欲借道长一缕纯阳道韵,与此青莲相合,再以其为引,为我这三百五十‘归墟战兵’,开锋、立阵。”

“借我纯阳道韵?”凌瑶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的龙虎山纯阳真气,中正平和,有滋养、调和、净化之效。黄巢是想以她的纯阳道韵,来中和、引导“归墟战气”的霸道与酷烈,使其更加稳定、可控,并能形成某种战阵?

“如何做?”凌瑶问道。她隐隐感觉到,此事对她而言,或许也并非全无好处。能如此近距离接触、甚至参与这等层次的“道”与“法”的构建,本身就是一场难得的机缘。

“很简单。”黄巢抬手,对着那株“混沌青莲”,轻轻一点。

“嗡——!”

青莲微微一震,顶端那朵已然合拢的混沌色莲花,竟再次缓缓绽放!只是这一次,绽放的莲花中心,并非光茧,而是一团柔和的、不断旋转的、呈现出混沌与纯阳交织色泽的光晕。

“请道长,将一缕最精纯的本源纯阳真气,注入此光晕之中,并观想龙虎山‘周天星斗伏魔大阵’中,关于北斗七星的阵纹变化与道韵真意。”

凌瑶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她盘膝坐下,面对那绽放的青莲,双手掐诀,调动体内最精纯、最本源的一缕纯阳真气,缓缓渡入那团奇异的光晕之中,同时,脑海中观想着龙虎山护山大阵中,关于北斗七星的玄奥阵纹与运转真意。

随着纯阳真气的注入与北斗阵韵的观想,那团光晕的光芒,骤然变得明亮、稳定起来,内部隐隐有七点微光浮现,按照北斗七星的方位排列、旋转,散发出一种中正、肃杀、指引、统御的奇异道韵。

这团光晕,仿佛成为了一个枢纽,一个阵眼,将凌瑶的纯阳道韵、北斗阵意,与“混沌青莲”本身蕴含的混沌归墟之力,以及下方三百五十名“归墟战兵”刚刚诞生的微弱“归墟战气”,缓缓地、艰难地连接、调和、统合起来。

黄巢立于一旁,眼中混沌暗金光芒流转,双手结印,以自身“道果”为引,以“混沌归墟”道韵为线,引导、梳理、稳固着这种奇异的连接与统合。

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混沌青莲”为基,以凌瑶的纯阳北斗为引,将这三百五十名刚刚获得力量的“归墟战兵”,强行捏合成一个整体,形成一个初步的、能够发挥出远超个体之和战力的、粗糙却实用的——“归墟·北斗战阵”!

时间,在无声的、却充满了“道”与“力”的激烈交织与构建中,缓缓流逝。

演武场上,三百五十名“归墟战兵”的气息,在那“混沌青莲”与北斗光晕的引导、调和下,开始缓慢地、同步地起伏、波动,最终,隐隐连成一片,化作一股虽然微弱、却已然初具规模、散发着冰冷、肃杀、吞噬、又带着一丝纯阳指引意味的暗金色气场,笼罩了整个演武场。

天空中,不知何时,有淡淡的铅灰色云气,自洞庭湖方向,缓缓飘来,汇聚于龙虎山上空,隐隐有雷声闷响。

仿佛,这新生的、霸道而诡异的“归墟·北斗战阵”的诞生,已然引动了天地的某种感应,或者说……排斥。

山雨欲来,而锋芒,已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