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风拂帘,泄露进来的阳光有些刺眼,大广场上市声依旧闹嚷。
吴阿二亲自送来午饭,主食是饺子,配以地中海风味的菜肴,墨鱼扇贝、紫蓟蜜瓜之类。
“这边八爪鱼和香山的一样,肉味口感却完全不同,区别最大的是虾,出奇香甜。”
“你吃了没?”
“还没。”
“一起吃。”
张昊搁笔,取了青绿虾蟆镇纸压住新安笺,起身去洗手。
吴阿二估计他有话说,挥退门口侍卫。
“许朝光还在撒马尔罕?”
“是。”
吴阿二轻声回答,入座斟上冰酒问道:
“老爷可是要拿下莫卧儿?”
“时机还不到。”
张昊尝了一个剥头脱尾的甜虾,饮杯酒,举箸夹着饺子蘸果醋。
“老茅能借道,怎么轮到祝火木这小子就不行了呢?”
吴阿二放下筷子,斟酒说:
“茅先生当年横扫半岛,积威尚在,阿克巴不满也只能忍,小祝此番借道,本来都谈好了,可能是输运的物资太多,难免惹人眼红。
阿克巴突然动手,抢了不少重武器,好在军械运输有制度,关键零件不会装上去,加上大兵压境,阿克巴也吃不消,当即就服软了。
这厮送还武器,把罪责推给下面,杀了一个总督赔罪,维安娜今年轮值主席,小祝担心她闹幺蛾子,提议许朝光去中亚,自己留下。”
张昊笑道:
“阿克巴拿得起放得下,倒是个狠角色。“
吴阿二哼了一声,像是冷笑,又像叹息。
“茅先生说要为中亚战局着想,不能因小失大,否则一鼓作气就能推平莫卧儿,老爷你是不知道,黑人和阿三婆娘太能生,人口暴增,闲着反而生事。”
张昊杂七杂八问了不少事,饭后接着写信。
美洲军部已在葡萄牙和丹麦驻军,扼住地中海和波罗的海大西洋出口,加上东线马芳、东方旭和奥斯曼三路人马,基本锁死欧夷手脚,剩下的无非是调教。
这个封锁圈的弱点在西边,美洲太远,那就只能在非洲西北海岸建设基地,攻略大西洋岛国不列颠不可或缺。
封上给林道乾的信,又取出老谋深算的大酋长伊丽莎白那封信,不由得思绪联翩。
世界史即货币史,数千年来,通胀如影随形,并且总是一种货币现象,因此,大明纸币必须成为世界货币。
对治理通胀而言,印钞铸币有着致命吸引力,这是增税或减支的绝佳替代方式,也可以隐蔽掠夺屁民血汗。
所以大明宝钞的发行毫无节制,导致屁民手中积蓄不停贬值,辛苦终生却无片瓦遮头,历代亡国皆有此因。
神猡哈布斯堡家族在美洲疯狂采银,等同货币超发,二牙国丢掉殖民地,整个欧洲都会失去回血喘息之机。
大明是世界工厂,拥有全球供应链,携坚船利炮而来,拒绝明币就是拒绝和平,如何选,奥斯曼就是答案。
他相信欧夷也会选择友谊和纸币,走出债务并重新开始,是老贵族和新资本的执念。
大明西牛贺洲联合储备银行,有一系列破产和债权转让套餐,专门来收割诸夷资源。
当然只是票据交易,不过人们可以通过这种国际交易体系,摆脱对旧有货币的依赖。
货币是国家主权基础中,最根本的一个,也是最有利可图的一个,这才是他想要的。
诸夷统治者根本无法理解这个敌人,那就更谈不上击败它了。
古今朝代更迭都与经济转折一致,货币即经济血液,世界币的诞生就是大明之新生。
由大明半岛联邦银行创建并管理的世界币,不仅仅是经济活动,它能轻易颠覆政权。
大不列颠岛夷逃不脱这场金融海啸,情报显示,伊丽莎白严禁金银外流,可惜禁令在民间形同一张废纸。
动荡不安的还有政治,伊丽莎白支持新教,颁布至尊法案,禁止屁民成为天主教徒,已被教皇除籍剥位。
忠于教皇或忠于女王难两全,就像法国一样,英国的新教资本贵族和天主教旧权贵之间,矛盾不可调和。
荷兰正在闹独立,能给妄图一统欧陆的神猡下绊子,女王从不会放过,事实上,英国也参与了这场战争。
伊丽莎白的搅屎棍法貌似耍得有声有色,其实心慌得一批,归根结底,独处海外孤岛的英国太小太穷了。
可以想见,只要他接下橄榄枝,女王立马就会派人去联邦银行借钱,来充实军备。
他乐见一个战乱不断的西方,当然,这与仁义道德并不矛盾。
世界的底层逻辑是暴力,所谓文明,便诞生于尸山血海之上。
窃贼强盗后人李约瑟有个着名提问,一直困扰着善良的国人:
你们对人类做出那么多科技贡献,如此牛逼,为何科学和工业革命没在你国发生?
事实上,科学技术的积累突破有其必然规律,谁也无法打破。
欧夷的科学和工业革命,建立在无耻的盗窃和暴力掠夺之上。
正是亿万奴隶、资源、技术,填进血肉磨坊,才催生出西方工业文明,这是夷丑李约瑟心知肚明的答案。
这就是世界最真实的模样,在暴力基础之上,才有政治秩序和权利边界,最后才是经济文化,以及一切。
欲要造福人类,必须是大明掌控世界和秩序。
夕阳西沉,余晖透过云层,放射出支离破碎的光线,洒落使徒宫城墙、花园、礼拜堂、八角中庭、广场雕像。
宫城守卫看到驶来的马车队伍,鼓掌示意,半掩的城门缓缓打开。
为教皇座驾开路的骑士们放慢马速,在宫门外下马,以行军队形,分列于宫门两旁。
这些排成一列列队伍的美髭骑士,有火枪手、长枪手、弩手、斧手等,其中的旗手、先锋官和领队,都是出身贵族世家的子弟。
全军以白色十字为标志,有的在横旗上、有的在盔甲盾牌上,有的在帽子或裤袜上,兵甲鲜明,坐骑雄壮。
若遇上重大庆典,他们还会带上仆从,配备执掌法杖的司法官、军旗卫队、号手、鼓手、笛手、刽子手等。
他们可以随意将人送进监狱,无人会有异议,市政当局还会为他们筛选和雇佣营妓。
因为他们是教皇的贴身侍卫,瑞士雇佣兵。
当年西班牙和法国在半岛爆发冲突,战胜的佣兵没拿到血酬,洗劫了罗马,教皇从多国招募的士兵溃不成军,唯有瑞士兵坚守岗位。
数十名瑞士佣兵浴血奋战,护送教皇从密道逃出生天,他们的忠勇赢得了教皇的信赖,从此,只有瑞士人才有资格担任教皇的护卫。
教皇座驾缓慢驶进狭长阴冷的城门洞,侍卫兵随后跟上,沉重的城门咯吱吱闭合。
仆从手摇铃铛,小跑着穿过走道、楼廊、庭院,随着宫内铃声回荡,一扇扇打开的窗户接连闭合,因为陛下年纪太大,怕冷怕风。
夕阳最后的余晖散尽,庇护五世下车便咳嗽不止,守护者巴托梅奥为陛下披上皮裘,小心翼翼的搀着上了石阶,来到装饰着金色窗帘和异国地毯的室内。
“陛下,你的侄子奥多内来了,给你带了家乡的特产。”
“晚饭时候再说吧,咳咳。”
进入室内后,教皇挺直的腰板不觉就佝偻了,坐进椅子闭目喘息,嗓子里嘶嘶有声。
“那个找陛下要求救济的穷人下午来了,我按照陛下交代的,把他叫进来,取出钱包,告诉他可以从里面随便拿,他满面羞愧······”
巴托梅奥停顿一下,接过亲随送来的茶杯捧在手里,接着说下去,他知道陛下很累,但是这些琐碎的小事,能抚慰陛下的身心。
陛下身边通常有四个神职守护者,其中两个是修道会的资深学者,两个处理市政、不住修道院的在俗神甫。
他以前只是一个堂区司铎,能伺候陛下,是他的幸运,当然,他和其余三位神职人员在白天和夜里都做礼拜,从来没有误过晨祷。
陛下比他更操劳,不肯错过每个圣事和主日弥撒,这当然不止一台,参加的信徒也多,除非陛下无法坚持,否则不会让别人代劳。
陛下认为,圣事是基督设立的,是教化信徒灵魂的工作,并将恩宠赐予领受者,故而对洗礼、告解、神品、婚配这些事十分重视。
“呵呵呵······”
教皇听到那个叫费利切的穷人只取走两枚金币,笑了起来,下面调查过此人,是一个没有恶迹虔诚者,他喜欢这种不贪婪的人。
凡是向他提出要求的人,他都会慷慨地给予救济,他从不存钱,有了钱就花光,但是他不会动用教会的财产,对亲戚也不骄纵。
因为他尝过贫穷的滋味,他不是贵族,出身贫寒,小时候为人放羊维生,稍大些便出家加入多明我会,识字后,便改名米歇尔。
他在热那亚完成学业,被授予神父品级,从此开启穷年累月的苦修布道生活,人非圣贤,他也会被魔鬼引诱,去找情妇和妓女。
苦熬数十年,他升任科莫教区的审判官,以行事干练着称,诽谤者说他是披着人皮的魔鬼,成为异教徒刺杀和舆论攻击的对象。
但也因此受到枢机主教卡拉法赏识,成为省教区的异端总调查员,为了圣职,他果断抛弃情妇和孩子,鞍前马后为卡拉法效劳。
大腿倒台后,升迁道路坎坷,还得罪了上任教皇,成为枢机团最不受欢迎的人,他以为就这样见上帝,孰料教皇大帽从天而降。
上任教皇死后,枢机们推举死鬼的侄子继位,这位权势遮天的大人,却把职位扔给了他,后来才知道,对方舍不得米兰的情妇。
从放羊娃到教皇,他就是传奇,可封圣之路荆天棘地,英法挑战教会权威、奥斯曼苏丹虎视眈眈、明国人击败了哈布斯堡家族。
此外还有一股邪恶力量,异端新教的幕后黑手犹太人,反叛的盲信者不过是工具,操纵民众的隐秘力量,源自各地犹太人社区。
自从他上任便大力清除教会内部积弊,改订日课和弥撒经的内容,颁布禁书目录,以身作则,任用贤能,恩威兼施,勤操苦行。
他总是奔波于使徒宫和裁判所之间,亲自指导裁判所的工作,可他已经是风烛残年,身体状况日益恶化,就连弥撒都做不动了。
然而教会存续这么多个百年,经历过更为严重的危机,必然会挺过目前的艰难阶段,比敌人走得更远,他喃喃说出一句拉丁文:
“他们不会得胜······”
巴托梅奥正在诉说黑布丁的制作方法,以此来调动陛下食欲,闻声住口,接过茶杯道:
“陛下,晚宴已经备好了。”
教皇颔首,扶着他起身,前往更衣室。
偏厅的客人看到表情冷淡的陛下进厅,纷纷双膝跪地,虔诚膜拜。
“叔叔。”
候在门口的奥多内一身多明我会黑袍,上前亲吻陛下伸出的手,顺势搀住自己的叔叔。
教皇陛下已经在近旁的更衣室换了件白色袍服,脚穿红色绸面拖鞋,头顶的白色小瓜帽下露出两鬓霜发,胡子花白,眼窝深陷,整个人看上去瘦骨嶙峋。
他闻到侄子身上的胭脂味,斜一眼过去,奥多内的眼泡青肿,估计是去了卫队的军营,那些侍卫总是趁他不在的时候饮酒作乐。
跪地的年轻人他大多见过,都是城里纨绔子弟,奥多内就是被这些人带坏的,可他没有发火,去长长的餐桌一头坐下,点了点头。
巴托梅奥转身示意传宴,那些双膝跪地,等着亲吻陛下的足,恳求他降福的年轻人,都有些失望,纷纷起身,恭恭敬敬的入座。
陛下向来是早餐喝粥,中午吃面包、两个鸡蛋、半杯酒,晚上吃菜汤、生菜、水果、贝壳类动物,鲱鱼每礼拜只在餐桌上出现一次。
今日是礼拜五,耶稣受难日,忌荤,为了招待客人,菜肴还是相当丰盛的,厨师亲自为陛下倒上一杯葡萄酒。
本地干净水源不多,加之没有喝开水习惯,酒是比水更洁净的饮品,而且由于技术问题,酒的度数都不高。
决定葡萄酒品质的关键,在于葡萄挤压的次数,头次挤压的为上品,专供贵族,还要添加豆蔻、胡椒等,屁民只配喝葡萄渣酸汤。
陛下小酌一口东方香料调制的葡萄酒,慢条斯理的伸出手指。
一下、一下、又一下,将进口白瓷盘中,那个叠成蝶状的餐巾打开,露出微笑来。
尽人皆知,陛下讲究餐桌艺术,但目的不在于饮食,而是仪式感,譬如对餐巾究竟有几种叠法之事非常着迷。
“陛下,这是狸尾,奥多内少爷雇了交易所的快船,一路用冰镇着,我用橄榄油煎的,你尝尝。”
厨师用很薄的面包片在餐刀上擦擦,切下一丁色香味俱全的狸尾,送到陛下餐盘里。
教会认为海狸尾巴和鲱鱼、黑雁等,不会引起性欲,因此可以做为封斋期间的素食。
陛下叉起肉丁送嘴里品咂,板着脸道:
“你又放姜了。”
厨师知道陛下吃姜会盗汗,欠身道:
“还有一份没放姜,我保证陛下不愿品尝。”
教皇叹息道:
“狸尾确实离不开姜,我不耐这个,你们吃吧,给我舀些鹰嘴豆。”
“少爷、我来。”
厨师把共用的餐刀递给起身的奥多内,拿勺子给陛下取菜。
守护者巴托梅奥拿来一个靠枕,垫在陛下后背,又把餐桌上的烛台挪得离陛下近些,捏着防备陛下咳嗽用的手帕,举止文雅滴侍立在陛下的侧后方。
教皇食量很小,吃块布丁便放下刀叉,喝了杯巴托梅奥特意加热的葡萄酒,发现侄子拿块涂抹酱汁的面包,一副食不下咽的样子,扫一眼那些养尊处优的年轻人,愁绪满怀道:
“在教皇国,尤其是罗马城,缺乏比萨、米兰、热那亚所拥有的安分工匠,罗马所在的坎佩尼亚地区位置不好,没什么可以生产的货物,商人不愿来,土地也不能得以利用。
你们想要什么,我一清二楚,可是这个国家的贵族和修士,彼此倾轧,过去如此,现在依然,你们难道也要加入其中,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教会、国家,一天天的没落下去吗?”
众人早已放下餐具,停止了吃喝,垂着头不敢面对教皇的目光。
奥多内强忍着胃中泛酸咽下面包,桌上除了他带来的狸尾,只有鲱鱼、洋葱、生菜、萝卜、芦笋之类的素菜,估计大伙和他一样食不下咽,不过大伙目的不是吃喝,而是求官。
他原以为拉上几个贵族家子弟,叔叔肯定会考虑一下,可是方才所言和拒绝没啥区别,这让他心里很不好受,叔叔年纪太老了,万一突然驾崩,他能都到什么?什么都得不到!
“叔叔,我们可以去裁判所做事,并不想留在罗马。”
教皇深深看一眼这个身材矮小、肤色灰黄、一头栗色浓密头发、龅牙翘露的侄子,难掩失望之色,示意巴托梅奥再给他倒杯酒。
他是山沟里飞出的金凤凰,自从当上主教,从没亏待过亲戚和乡里,还把侄子送去神学院,可这孩子只是一块不堪雕琢的朽木。
“想去裁判所我不反对,只要你们家中长辈应允,至于奥多内,巴托梅奥明日去找莱尼兹,让他严加管教。”
“叔叔!”
奥多内几乎是带着哭腔大叫起来,若是知道叔叔要把他送入那个魔鬼手里,说啥他也不会大老远从乡下跑来。
教皇望着对面墙壁上的巨大十字架,语气中带着惆怅说道:
“加斯帕里还是一位年轻的神父时,我就认识他了,他曾供职于数个教区,最后只愿回到亚平宁山脉的一个小城镇隐居。
为何如此,想必他不会隐瞒你,他是个聪明人,我把你送到他那里,原指望你能安心的修习课业,看来你什么也没学到。
想做事可以,但规矩不能坏,必须得到莱尼兹认可,耶稣会神学院久负盛名,通常只收贵族子嗣,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叔叔,我、我一定老实进学!”
惊喜来的太快,奥多内两眼放光,几乎要控制不住颤抖。
教皇深深叹息,扶住巴托梅奥伸来的臂膀,步履均匀,缓缓离开了宴会厅,众人慌忙伏地,虔诚恭送。
仆从端着铁皮灯引路,巴托梅奥搀扶陛下,缓步长长的柱廊之内。
“奥多内少爷迟早会明白陛下的良苦用心。”
“希望如此吧。”
教皇裹紧了身上的皮裘,佝偻的身子在柱灯下拖出长长的影子。
他的起居室在使徒宫左翼,楼宇包裹着一座庭院,站在楼上,可以将广场纳入眼底,按照规定,必须有一队护卫在楼上楼下守护,一个时辰左右换一次班。
卧室也是书房,地毯铺地,十分宽敞,墙上挂着十字架和几幅古老的宗教画作,黄铜床一边是个五斗柜,另一边是阅览架。
窗外是宗座广场,守护者会在白天把窗帘拉开,好让阳光进来。
大办公桌上,摆着成堆卷宗书籍,以及指南针、笔墨、纸刀等。
除了四位守护者,没人敢动这张桌上的东西,巴托梅奥拉开书桌边的华丽座椅,扶着陛下入座,仆从小心翼翼端来茶具、点心。
教皇拆开案头一封信件,说道:
“不用陪我,去吧。”
巴托梅奥称是,陛下患有失眠之症,每天都要熬夜,他绕到案头挑开窗帘看一眼,广场上有卫队不间断巡逻,随即出房轻轻带上门。
陛下的作息,一般是晚上处理各国送来的文书信件,熬不住才上床,早餐后到一楼办公室,坐在圆桌前,跟恭候在此的下属打交道。
每位下属告退时,会领走一叠需要落实的相关文书,随后是接待任何前来晋见的人、
无论是穷人还是贵族,仁慈的陛下都会尽量满足他们的愿望。
“······,异端叛逆编造谣言,说修女院成为妓寨,修道院则是炼铜癖、铜芯炼温床,每座教堂下都掩埋着媾和的产物······”
教皇看到这封某教区裁判所寄来的密信,肝火顿时就上来了,爆发出一阵剧烈咳嗽。
他拉开抽屉,取出吸食罂粟膏的工具,凑到烛火上猛嘬烟管,咳呛着把浓烟吸入肺中。
罂粟善能平喘镇咳,而且伴随着不可描述的快感,陛下身在椅子里,神却游于天国。
恍惚间,只见一个身穿十字军白色甲胄的圣殿骑士向他走来。
那骑士头戴只露两眼和呼吸孔的金属罩盔,光滑的板金零件用锁链革带连接,沐浴在不可名状的圣光之中。
“圣战、我需要一场······”
寒光闪动,那把血迹淋漓的长柄阔剑猝然而至,眼神迷离、沉迷幻觉的教皇陛下话语未完,头颅咕咚一声滚落,断颈喷溅出一股股暗红色的血液。
张昊脱下在圣器收藏室套上的盔甲,抄起蜡烛四处点火,拎着长剑又去别的屋子瞅瞅,听到呼喊声、奔跑声响起,开窗纵身跃出。
三下五除二砍翻广场上奔来的巡逻侍卫,蹿高踩低,来到一个修道院的钟楼上静候。
此时城中除了使徒宫着火,南边还有一个起火点,那是耶稣会总会长莱尼兹的别墅。
没过多久,他看到耶稣会神学院方向火光冲天,心中再无挂碍,闪身消失在暗夜中。
六天后,张昊到达那不勒斯港,去东印分司接了女儿,登船径往伊斯坦布尔。
向晚,褐色的浓云笼罩海面,狂风掀起阵阵波涛,闪电照亮了天空,稀疏的雷鸣轰隆隆炸响,大雨如注。
“爸爸我怕。”
舱中一片漆黑,莉莎嚷嚷着伸出手。
“别怕。”
张昊接过卡珊怀里的闹人精,干脆靠着舱壁坐在地板上。
卡珊被滑过来的桌子撞了,爆粗口发泄一句,趔趔趄趄挪到他身边坐下,摇晃着说:
“教皇死了你知道么?”
“听说了,够教会喝一壶的,倒是正合你家公主心意。”
卡珊认为刺杀就是他干的,这个人太可怕,她不明白自己怎会鬼迷心窍,喜欢上对方。
“杀了他还有继任者,你能把他们杀光?!”
臭娘们太不懂事了,竟当着孩子的面胡说八道,张昊没理会卡珊。
杀掉庇护五世,足以震慑鱿鱼王族阿婕赫,顺带为欧洲乱局火上浇油,何乐而不为?
与冬季的惊涛骇浪不同,地中海夏季如同乖乖仔,局部强对流天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船到马尔马拉正是下午时分,海鸥码头上一边盘旋,一边大叫,等着卖鱼的人向空中抛几条蓝鱼或沙丁鱼。
集市上猫狗成群,甚至挡道一动不动,等着你给它们扔点吃的。
水手们结伴上岸,茨威格的地中海秃头和修士袍太扎眼,张昊受不了本地人的鄙夷目光,与这厮分道扬镳。
其实基督东正教总堂口一直在伊斯坦布尔,奥斯曼帝国也允许基督徒保持其信仰。
当然,自打哈士奇占了拜占庭,毛熊认为自己才是基督教正统。
街边店铺外堆满本地南瓜、士麦拿甜瓜、斯库台葡萄,张昊喝一杯鲜榨果汁,买串念珠给女儿挂上,提溜着大包小包返回码头。
卡珊次日才乘船返回码头,明联邦驻都城大使田豹等人随行。
张昊把闹人精递给卡珊,进屋问道:
“可有教皇消息?”
“前天来的信儿,传说是暗杀。”
“犹太人干的,杨云亭遇刺也是他们所为。”
张昊翘腿坐下,一本正经将鱿鱼真面目告知对方,啰嗦了一大堆话,末了说道:
“如何应对鱿鱼渗透,联邦委员会有具体安排,你要多加提防。”
“属下明白。”
田豹从随身挎包取出明奥合约递上。
“老爷不辞而别,苏丹娜(女苏丹、米赫里玛)很是恼火,不过此事没有影响谈判。”
合约条款都在底线之内,张昊还算满意,去苏丹宫赔礼道歉是不可能的,等水手们陆续返回,下令拔锚启程。
博斯普鲁斯海峡连通二海,有田豹送来的官牒,北上船队顺利通关,进入黑海。
之后一分为二,热那亚公司货船向西,前往敖德萨,其余船只沿着小亚细亚近海向东。
小亚细亚即盛产粮棉的安纳托利亚,位于黑海南岸,北岸是四个肥沃的河口三角洲和乌克兰大平原,这个财富之海,源源不断地为奥斯曼帝国输送着养料。
茫茫汪洋向西流,天边大月照舵楼。
这天船队绕过一道凸出的海岬,一个港口小镇映入眼帘,水手们禁不住欢呼雀跃起来。
卡珊给莉莎戴上帽子围巾,张昊抱着小家伙下到小船,上岸沿着山路登上浅灰色崖壁。
这个港口也是河口,面朝北方的海湾停泊着大小百十条船只,有的在装载内陆货物,有的在驱赶奴隶登岸。
远方内陆山峦高耸入云,地面陡然下降处形成一个个湖泊,草原上翻滚着泛黄的虎尾草,一块块黑褐色土地是农奴垦种的农田。
沿河码头集镇与别处并无不同,到处是依山而建的低矮房屋,奴隶市场人头攒动,嘈杂的交易声充斥耳际。
“爸爸,怎么每个港口都有人买卖奴隶呀?”
张昊一时间不知道如何给女儿解释。
奥斯曼是个奴隶之国,都城伊斯坦堡市民日常所需的粮食,是安纳托利亚、埃迪尔内地区的庄园农奴供应,还有战争,离不开奴兵和桨奴,说白了,没有奴隶就没有奥斯曼帝国。
帝国出台的政策,大多与奴隶有关,历代苏丹通过战争和附庸国劫掠人口,充实劳力、军力、后宫,奴隶贸易的中间商是意呆商人,热那亚和威尼斯为争夺奴隶贸易打破狗脑子。
眼下黑海贸易圈最重要的商品依旧是奴隶,直到沙俄崛起,彻底控制黑海北岸与高加索山区,奴隶贸易才式微,靠奴隶维系运转的奥斯曼被釜底抽薪,终于跌落欧亚霸主的宝座。
“有些事情等你长大就会明白,咱们去买些新鲜菜蔬,让卡珊包饺子好不好?”
“哎呀呀、人家口水都流出来了。”
莉莎的心思顿时飞到饺子上,扬手呼喊尚未下船的卡珊:
“你快点呀,咱们买菜去!”
卡珊去集市肉铺买块五花肉,又挑选几样配菜,张昊让她们先回去,他有个好习惯,每到一处都要采采风。
在酒馆小酌时,一个下船采买的护卫寻来,附耳给他嘀咕一句,只得匆匆付账回船。
“最圣洁的圣母,请你大发慈悲,带我们离开这个港口吧。”
艉楼大厅里,一个浑身湿淋淋的年轻女人跪在卡珊面前求恳,双手哆哆嗦嗦捧着几块不规则的狗头金。
女人说的是斯拉夫土语,随船的公司雇员在一边翻译说:
“老爷、夫人,她自称达丽亚,押到底舱的人是她哥哥,叫米哈乌,兄妹俩是基辅罗斯人,在一个叫扎莫伊斯基的领主庄园务农,当地暴民闹事,官兵不分好歹,把当地人全部抓了卖去卡法,奴隶船辗转来此地收货,夜里营失火,他们趁机逃了。”
张昊久闻卡法大名,它是黑海北岸克里米亚汗国最大奴隶市场,意呆商人的自治城市。
克里米亚汗国即蒙元鞑子,意呆商人自古便是东方舔狗,否则马可波罗岂能游历中国,这就是文艺复兴根源,后世欧夷把此根嫁接到了古希腊罗马身上。
基辅是后世二毛首都,也是大毛的历史起始处,罗斯圣弗拉基米尔大公曾经在此地接受拜占庭东正教洗礼,而今现在眼目下,基辅则是立陶宛大公地盘。
立陶宛登场,岂会少了大波波,前些年,为抗击普鲁士条顿骑士团,波兰向立陶宛抛出橄榄枝,只要受洗加入天主教,就可以把公主和国王继承权送上。
不干是傻子,立陶宛果断笑纳江山美人,做了大波波的赘婿,波兰属西斯拉夫人,立陶宛属东斯拉夫人,珠联璧合后战力爆表,直接把条顿骑士团打残。
同为斯拉夫人的毛熊则娶了东罗末代公主,奥斯曼攻陷拜占庭后,毛熊觉得自己就是东罗马和东正教以及基辅罗斯的正统继承人,故称撒皇,又名沙皇。
不过当时蒙元金帐汗国爸爸还没死呢,毛熊并不敢装13,直到弑父接收其遗产,获得独立自由,终于有了资本和底气,这才以第三罗马帝国皇帝自诩。
于是自认拥有全罗斯君主和罗马大帝神圣血脉的毛熊,开启疯狂的欧亚侵略扩张,向东追杀鞑子残余,把爪子伸向中亚,向西讨伐不臣大波波和立陶宛。
同样以罗马正统自诩的西班牙皇帝不会坐视,还有奥斯曼帝国,也不容许毛熊坐大,更别提前仆后继的拿破仑、小胡子、特靠谱,心心念念都是杀毛熊。
说穿了,基辅在内的黑海北岸地区,是阻挡东方游牧寇抄集团西侵的欧洲之门,那里有世界最肥沃的黑土地,谁控制它,谁就能整合欧陆,成就霸主之梦。
西欧的谷物牲口主要来自基辅罗斯,即乌克兰,立陶宛和波兰媾和,大批贵族涌入基辅圈地,加上克里米亚汗国捕奴,莫斯科公国打秋风,屁民惨不堪言。
有很多人自发抱团,在第聂伯河的险滩和孤岛结寨,抵抗贵族奴隶主和鞑靼人,这些乱民人称哥萨克,大部分哥萨克人都起源于本地,哥萨克就是乌克兰。
“老爷,问出来了。”
茨威格从底舱上来,接过达丽亚手里的金疙瘩,掂了掂分量说:
“数日前有人在奴隶营地放火,一些哥萨克趁乱出逃,内陆道路关卡林立,他们只能躲在山里,藏身处还有六人,估计都快饿死了。
大概是发现咱们船上有明国人,兄妹俩因此泅水求救,岸上人多眼杂,恐怕奴隶贩子很快就会来,老爷,哥萨克狡猾,不值得信任。”
他说着抓住达丽亚的手腕,冷笑道:
“老爷你看,捕奴贩奴离不开枷锁,兄妹二人的手腕脚腕都没有戴过镣铐的痕迹。”
那个罗斯女人达丽亚的睫毛上挂着哆哆嗦嗦的泪珠,一副被吓坏的模样,卡珊被这个满嘴谎言的贱人恶心坏了,气得甩袖而去。
张昊道:
“问问她金子哪来的?”
翻译回道:
“小的问过,高加索山脉的河水中能淘到金子,不过土地都被波兰来的犹太人瓜分了。”
张昊笑了笑,看来哪里都少不了犹太人。
事实也是如此,没有鱿鱼,就没有苏联。
他听到岸上传来呼喝叫骂声,问茨威格:
“水手都上船没?”
“应该回来了,属下去问问。”
茨威格探头瞅一眼窗外,急忙去找船长。
码头已经乱成一锅粥,沙滩、栈道、防波堤,到处都是手拿刀枪的人,有些家伙嗷嗷叫着跳上小船,看架势,一言不合就要强攻。
奥斯曼帝国划分为若干行省,还有享受特权的地区和附属国,称臣纳贡的基督东正教领主们,依旧统治着小亚细亚,这些喽啰,自然是地方领主的骑士。
“靠近者格杀勿论!”
张昊抓过侍卫的米涅枪,抬手啪的一声。
崖壁上传来惨叫,一个带领弓手抢占高地的头目翻滚掉落海中。
岸上顿时一静,接着又有人鼓噪起来。
茨威格举着千里镜了望各船旗语,跑来禀报:
“老爷,人手都回来了。”
张昊心下大定。
“把那两兄妹带来。”
话未落,只听得码头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队快马由远而近。
人群闪开一条通道,一个喽啰跑上防波堤,呜哩哇啦吼了一通。
飘来的奥斯曼语张昊大致能听明白,对方愿意用奴隶的价格,买下那两个哥萨克兄妹。
他的目光落在那兄妹身上,男的目中喷火,女的打哆嗦,都是衣衫破烂,面带饥馑。
“启程吧。”
一个小插曲罢了,他没有追根究底的兴趣,背着手转身进舱。
“开船。”
东印公司的旗帜猎猎飞舞,十余艘武装商船驶离海湾,没人敢派船拦截这个拥有火炮的海上商队,污言秽语的叫骂也被大风吹散。
海路迢遥,好像永远也没有尽头,这天雨夜,一个光点出现在漆黑的远方,那是灯塔。
张昊被敲门声唤醒,披上貂裘去艏厅,和肥胖的船长商议片刻,冲一壶咖啡坐等消息。
黑暗的海面上,先后闪出几团光点,时隐时现,一个时辰后,用于近海作业的小艇返回,带来一位明国百户和两个本地领航员。
双方核对身份,船队随即向港口靠拢。
张昊踏上陆地已是后半夜,冒着冻雨赶去要塞,向驻军了解情况。
这个黑海东北角的港口,处于亚速海和高加索山脉之间,隔着亚速海出海口与西边的克里米亚半岛,也就是克里米亚汗国相望。
马芳没有死守教条,而是从毛熊嘴里夺走喀山和阿斯特拉罕汗国地盘,控制了伏尔加河与顿河下游以东区域。
莫斯科公国因此丧失了东部的战略纵深,若不想受制于明国,只能向西欧扩张领地,这对他来说是天大之喜。
他迫切想要见到马芳,得知车驾已经备好,休息个把时辰,天麻麻亮就催促手下上路。
天气越来越冷,进入内陆的路上开始飘雪。
原野苍莽荒凉,崎岖的驿道尚未被积雪完全覆盖,车厢摇来晃去,涂着动物脂肪的车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响。
窗外偶尔能看到一些乡村农舍,据向导所说,当地多是鞑靼人。
入冬后,女人孩子在家伺候官府分发的牛羊,男人则赶着高大的单峰驼去军驿做事。
伏尔加河在顿涅茨地区折而向东,向里海奔流,一路向北,驿站寨堡均是沿河设置。
大雪一场接一场,湮没了一切,一行人马在岂姆良思克军堡换乘爬犁,速度骤然加快。
在一个滴水成冰的深夜里,张昊终于到达奥布希,寒风肆虐,大伙都冻坏了,匆匆住进城外雪原上的流民营。
“爸爸,这里好多小孩儿,他们还有狗狗、金花鼠,可好玩了。”
睡懒觉的张昊被莉莎闹醒,裹着皮褥子不想起来,嘟囔道:
“外面闹哄哄的,怎么了?”
“茨威格在骂人呢,达丽亚的哥哥偷偷溜走了。”
莉莎蹬掉靴子盘坐毡毯上,把雪球凑到火堆上烤,撒娇说:
“爸爸我也想要金花鼠嘛······”
帐帘拉开一条缝,裹着皮帽子的茨威格探头探脑,听到身后咯咯吱吱的踏雪声,扭头瞅一眼,赶紧挑开草帘。
“人找到了?”
卡珊提着奶茶壶进帐,看见莉莎在烤雪球,怒道:
“你不是叫着冷么?!”
“找到了、找到了,米哈乌想去弄吃的,被那些流民发现,打了起来,这厮武艺不赖,那群身高力大的哥萨克硬是拿他没办法。”
茨威格狗熊似的缩在火塘边,小心翼翼喝口滚烫的奶茶,口鼻呼出一股股长长的白雾,哆嗦着说:
“那些逃来这边的哥萨克太可怕了,这么冷的天竟然下水捕鱼。”
张昊披上皮裘,摆手不要女儿献殷勤捧来的奶茶杯子。
“想养老鼠?门都没有。”
莉莎噘嘴跺脚。
“那我要狗狗!”
“乖一点就有狗狗。”
张昊搂住钻怀里的女儿,直愣愣盯着火塘发呆,许久方道:
“这边教门乱成一锅粥,你这个假和尚还得扮下去,马将军那边我去说,如何?“
茨威格心下一片黯然,塌腰苦兮兮道:
“老爷就算回国也得有人护卫吧?”
张昊不知道隆庆的命运是否会按原来的历史发展,确实急于回国,至于欧洲那一摊子,他打算加大药量。
从灭世洪水上帝赐下方舟,到金毛大统领手按圣经继承鹰酱大统,奇迹天降理念贯穿夷类前世今生,可见宗教才是西方文明核心。
想要彻底控制夷类,宗教布局不可或缺,恰逢天主、东正、新教诸派撕逼,还有鱿鱼暗中使坏,乱局中冒出一个新派,太正常了。
茨威格少时入神棍圈,退可提臀迎众基,成年混佣兵界,进可欺身压淑女,堪称见多识广,文武双全,是个绝佳的代理封神人才。
只要这厮遵奉他法旨,研综天经,测灵阶业,收服西方三百六十五路鬼怪,他不介意授予神权法杖,赐享人间富贵,似笑非笑道:
“这一回是开宗立派做教宗,真不愿意?”
茨威格猛地一激灵,那张毛脸上的表情丰富之极,教宗是啥,是天神的人间代理啊,不干的是傻逼!
“属下愿意!”
“愿意就好,如何做回头再说,收拾一下进城吧,对了,那两个哥萨克兄妹随他们去。”
卡珊手捧奶茶,坐在被窝里提醒道:
“茶壶还回去。”
茨威格连连点头,出帐之后气势大变,腰也不弯了,脖子也梗起来了,手中铜壶仿佛是一柄散发圣光的神杖。
天上还在飘雪花,营地里雪雾弥漫,到处可见临时搭建的毡帐、小屋和牲口棚,小孩撒欢,猪羊乱叫,闹哄哄犹如菜市场。
有人扛着渔网醉醺醺出门,有人腰掖柴刀斜挎绳索结伴而行,也有妇女驾着板棚车挨家挨户收土豆,还有人聚集在帐篷里赌博。
营地中心是两排木屋,许多年轻人挤在那边,一名明国校官大喊大叫让人排队,那些为虎作伥的翻译官和书记员耳畔垂着小辫子,十有八九是可萨鱿鱼。
张昊收拾行李装爬犁的当口,马芳派的亲兵寻了过来。
看到马栋竟然也在其中,张昊登时怒了。
“谁特么让你来的?!”
马栋下意识便要下马,想起对方派人交代的话,端坐不动回道:
“唐老爷不放心这边,便让我来了。”
张昊瞬间哑火,装模作样感慨:
“师恩如山啊,走吧,进城再说。”
城中街道雪泥混杂,烂得不成样子,有商贩在中心椭圆广场兜售货物,其中卖鲜鱼和土豆的尤其扎眼,这些基辅难民领着不要钱的土豆,再高价卖出去,真特么够精的。
茨威格牵马执镫,搀扶张昊下马,仰望眼前雄伟壮观的圣彼得教堂,暗咽垂涎,腆着脸猥琐的笑道:
“老爷,这个教堂可真够大的。”
“太寒碜,来年还得大修。”
张昊一脸不屑。
眼前的教堂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主体约有三层楼高,洋葱头大圆顶,若是去掉廊檐顶上的圣男女雕像,与绿教的寺庙基本没啥区别。
其实基堂的内部空间也和绿庙一样,最初一无所有,后来效法佛门,有了华盖、圣骨、祭坛、乐队、长明灯、唱诗班,越玩越花哨。
既然让茨威格创立新教光明派,高端大气上档次的花样都得整起来,再去埃及偷几个方尖碑装点一下,那才叫物尽其用,尽善尽美。
他见马芳从广场左边的办公楼出来,过去抱拳见礼,指着大门紧闭的教堂笑道:
“圣物是如何处置的?”
“沙皇遣使索要,连人带物都送过去了。”
马芳戴着一顶黑羊皮帽,棉袍外套皮裘,延手相请说:
“此地风寒,快快进屋。”
张昊暗道可惜,看来茨威格的道具还得另想办法,跺掉靴子上的积雪,上楼进屋说:
“积雪深,补给在后面,原以为运过来有些难,甚至想去雇佣克里米亚鞑子押运,没料到黑海也有咱的口岸,天山三丈雪,瀚海万里沙,将军劳苦功高。”
“驸马谬赞了,俗话说可以千日不将军,不可一日不拱卒,有了港口,便多一条补给通道,麻黑地想堵住亚速海出口,不过克里米亚鞑子是奥斯曼附庸,留着足以牵制莫斯科。”
马芳倒杯茶给他,在火盆边坐下,感慨道:
“补给是大问题,起初只能种土豆,麻黑地手下有西伯利亚汗国归顺军,又招募不少哥萨克,沿着伏尔加河南下劫掠,势如破竹,我这才盯上黑海的港口。”
张昊心下何尝不是感慨,得知明军占据黑海港口的消息,他甚至觉得荒唐,这一路思前想后,又认为收获这么大的战果很正常。
西方用坚船利炮打断天朝脊梁,炮制伪史夺取文明话语权,导致只要是西方的,无论人或物,哪怕是一坨臭狗屎,也自带圣光。
凡是国产均属辣鸡,譬如封建腐朽的皇权专制和科举制度,实质上代表了天朝的先进和文明,曾经冠绝天下,领先诸夷数千年。
天朝封建专制数千年过去,时下的沙皇尚未完成中央集权,其它欧夷同样不堪,这就是所谓西方文明,全靠宗教鬼神忽悠屁民。
在过去的几十年,那个小小的克里米亚鞑子汗国,一直在攻打毛熊,平均每年一次,掠走数十万奴隶,甚至一把火烧了莫斯科。
还有更羞耻的,牛逼哄哄的莫斯科沙皇,每年都要给克里米亚大汗交纳岁币,在南线修筑数千公里长城自保,颇有我明滴风采。
当然,沙皇伊凡这么做,是为了避免腹背受敌,全力对付西线死敌波兰立陶宛,打通波罗的海出口,众所周知,毛熊惨遭围殴。
围殴者有波兰、立陶宛、瑞典、丹麦,嗯,还有腹背插刀的克里米亚鞑子和马芳,罗斯沙皇帝国瞬间被打回莫斯科大公国原形。
“与莫斯科保持目前格局即可,军火交易之事和伊凡谈过没?”
马芳点上一支烟,痛心疾首说:
“驸马,国之重器,怎可当做货物买卖?”
张昊苦笑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天朝火药到了西方,变成殖民世界的利器,根源在于战争投资,能获得生存权和巨利,暴力造就了世界秩序以及一切,挺讽刺的。
后世依然,高精尖的代表是军工科技,倘若不在世界各地制造动乱,鹰酱军工复合体无处兜售军火,也没有动力去研发新式武器。
他没有圣母心,迫切需要欧夷去做铁路枕木下的枯骨,英伦总裁伊丽莎白只能为美洲提供人力资源,中亚的劳工缺口靠毛熊出马。
所以基绿诸夷的战争绝对不能停步,而且还要砸锅卖铁购买明国大炮对轰,如何劝说马芳转变思想观念,须下水磨工夫,急不得。
他让马栋取来地图,中亚之战告罢,需要消化战果,相关战略意图不能隐瞒马芳。
积雪浮云端,城中增岁寒。
为了劝说马芳答应军火交易,他和对方耗了三天的时间,摆事实讲道理,终于见效。
至于沙皇会不会买、买了大炮打谁,根本不是个问题,伊凡肯定会狂揍波兰立陶宛。
后世波兰立陶宛人称欧洲棒子,时下实乃东欧之霸主也,平德镇俄,牛得一塌糊涂。
而且赶上冰河期,莫斯科全年平均温度不超过零度,南方克里米亚也是沙皇心头想。
可惜毛熊在西南两线屡遭惨败,连领军的统帅都叛逃了,还公开谴责沙皇残暴专横。
火炮卖给毛熊不啻雪中送炭,换来白奴就能把铁路贯通中亚,届时再卸磨杀熊不迟。
与马芳达成一致,他又找来茨威格恳谈,敲定光明新教计划后,踏上漫漫东归之路。
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黪淡万里凝。
从古至今,驿道周边都是人群密集处,即便穷荒不毛,朝廷也会派兵维护这些生命线。
雪橇虽能代步,但白毛风导致能见度极低,前往哈萨克必须天亮后出发,天黑前落脚。
马芳说布延血洗哈萨克王廷,掳掠颇丰,赖在巴尔喀什舍不得走,他必须去一趟。
一个多月后,张昊见到了大明伊犁河的亲儿子——巴尔喀什湖。
欣赏世界第四大湖的美景是不可能的,他被气坏了。
“格森札尔的第三子阿巴岱赛因汗越过控奎、札布罕,在科布科尔克日雅,击杀了和硕特部首领哈尼诺延洪郭尔后,遣其子松布······”
“砰、当啷啷~”
张昊手里的羊腿重重砸在案上,一个金盘跳起来滚落汉白玉地面,喜气洋洋、欢歌乐舞的大厅瞬间为之一静。
“四卫拉特(瓦剌)已经完了,他们逃到西伯利亚又如何,你扯那么多,不就是想赖着不走么?”
布延挥退乐师舞女,语重心长说:
“贤弟,外敌尚在是不争的事实,乞庆他们还小,没打过几回正儿八经的仗,做长辈的总得替孩子们照看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张昊气笑了,接过乖女儿递来的手绢,环视与会之人,有布延手下、哈萨克降将、内地义学出身的年轻官员,指着这个金碧辉煌的冬宫大殿,盯着乞庆问:
“你是不是认为这是家业?”
酒红满面的乞庆耷拉眼皮子一声不吭。
旁边的阿典啃着鸡腿鄙夷道:
“照这样下去,这座宫殿要不几年就得易主。”
“胡说八道!”
布延瞪了侄儿媳妇一眼,扭头笑道:
“贤弟,这不是你来了么,大伙难得聚一聚,平时肯定不会这样,再说了,没有贤弟,哪有大伙的今日风光,你们说是不是?”
盘坐席案后的官员们纷纷附和,阿谀奉承之声如潮。
“我怎么听说你的手下都成了领主?”
“贤弟,人手不足,不用自己人用谁?马哈木、太平、拔秃孛罗三位首领、错了,是三位为民做主的地方官,你可以随便打听,牧民都是交口称赞啊。”
“非常时期,你们可以留任,毕竟大伙为国效力,功劳不容抹杀,任期三年,三年后都给我卸任,这不是商量,是命令,舍不得官位就让子侄辈去内地义学读书,诸位慢饮!”
张昊仰头抽干杯中酒,目光划过面前堆满珍馐的的青玉案,以及那些形形色色的人们。
这座金碧辉映的华丽宫殿,让他感到极其不适,片刻也不想多待,抱起女儿拂袖而去。
“贤弟、贤弟······”
布延爬起来追到殿外柱廊,拉住他手埋怨道:
“你让我怎么说你才好,那些话能当着他们的面说么?你看看那些人的脸色,都跟死了娘老子似的。”
“想造反是吧,请便。”
张昊扫一眼对方金腰带束住的膨胀肚子,冷笑道:
“二哥,别一天到晚围着那些抢来的女人转,抽空去海外转转。”
布延干笑道:
“我早就腻了,马芳那边的军报雪片也似送来,春耕过后我肯定要去瞅瞅。”
“那就好,官员们大老远来一趟不易,二哥去应付他们吧。”
张昊回到住处,接着给无病写信。
翌日辞别布延,把执意相送的阿典赶了回去,启程赶往伊犁河谷。
“爸爸快看啊······”
窝在他怀里的莉莎忽然抬手嚷嚷起来。
雪中分明是一具尸体,领头的狼狗已经奔了过去,其它拉橇的狗子们跟着嗷嗷狂吠。
“快到军站了吧?”
卡珊询问带路向导,瞥见莉莎想从前面的雪橇车上爬下去,厉声咆哮:
“给我老实待着!”
“要不二里地就到了,就在那道岭上。”
向导滑下马背,连滚带爬跑去路边,看到死者的脸,大惊失色叫道:
“是博图海大哥!”
张昊取匕首割开死者衣服。
后背有一处箭伤,脖颈有一道伤口,但是箭支不见了。
凶手显然射中死者后,衔尾追杀至此,又把箭支取走。
周边没有其余痕迹,拎起尸体放在橇车上,喝令赶路。
没走多久,又是一具尸体横卧雪地,依旧是驿卒,行不远,再次出现尸体,两大一小。
那个担任向导的驿卒哭了起来。
“到底是谁?!连孩子都不放过,老爷,克奎罕站三户人家,老少拢共才十二人啊······”
张昊默默检查尸体,死者没被雪掩盖,有人衣衫不整,只能说明是昨晚遇害,也许克奎罕军驿的人都死了。
左右是连绵不断的雪岭,路只有一条,克奎罕军站很快就出现在眼前,由于谷地狭窄,驿站依山而建,开凿山洞充作仓舍,不远的雪地上躺着大小几具尸体,烟囱还飘着烟雾。
“别过去!”
张昊拽住嚎啕大哭的向导,扭头瞅瞅,卡珊贼精,抱着莉莎躲在了山脚下的雪窝里。
他吁出一口长长的白雾,迈步之际,口鼻中再无丝毫气息出入。
急促的呼吸声、细碎的脚步声、弓弦的拉扯声,清晰映射在他的识海,驿站里不但有人,还有牲口,总共七个人、二十六头牲口。
厨房有一人、正中的官厅两人、左右库仓和马厩各二人。
他的身影突然原地消失,官厅大门轰然碎裂。
出现在房内的张昊愣了一下,他看到一个熟悉的陌生人。
那个松手放飞箭矢的家伙,正是被他救下的哥萨克——达丽亚的哥哥米哈乌。
他拨飞箭矢,窜到窗口起脚将这厮踹飞,一记手刀砍在另一人的脖颈,抄起尚未落地的马刀,出屋迎上那群扑来的哥萨克一通好砍。
哀嚎声接二连三,五个家伙变成了血葫芦,抱着断腿残臂在雪地里翻滚惨叫。
他突然寒毛直竖,身影消失的当口,一道清脆的枪声响彻山谷。
“啪~!”
官厅对面的雪岭上闪过一道黑影,随后再无任何动静,白的是积雪,灰的是天空。
张昊从官厅走出来,凝望那道雪岭,一动也不动,像个木桩子。
“爸爸~!”
莉莎挣不脱卡珊怀抱,焦急的喊叫起来。
张昊招招手,示意卡珊去厨房躲着,返身进屋,把那些重伤未死的刺客丢到院里。
他不会斯拉夫语,只能用奥斯曼语,询问那些七滚八爬的刺客。
“一共多少人?”
他又用意呆语重复一遍,除了惨叫,没人回答,拎刀砍死一个,接着询问,接连杀死四个,满嘴是血的米哈乌仰卧在雪地上喘息道:
“只有我们七人,如果有火枪,我们早就动手了,不会千辛万苦来这里。”
“谁让你干的?”
“哈哈、咳咳咳,哈哈哈哈哈······”
米哈乌笑得歇斯底里,咔出一滩血来,兀自盯着他笑,嘶声道:
“我做买卖只认钱,不认人,一个佛罗伦萨老客户派人去敖德萨,出手就是五百联邦币定金,我终于明白,他们为何要下这么大的本钱,哈哈哈哈哈······”
张昊一刀宰了这个亡命徒,剩下的也没放过,都杀了,随后在墙壁上找到弹孔,挖出一坨变形的米涅铅弹。
雪岭上的抢手和窑洞中的刺客,或许是互不相识的两路人,但不能排除是同一雇主。
敖德萨和卡法一样,属于黑海沿岸的自由贸易港口,在他没有介入之前的大航海时代,各大洋海岸线形成的港口城市,与欧夷联系之紧密,远远超过它们与身后腹地的关系。
换言之,它们是以欧洲为中心的贸易网络之核心,且遍及世界,借此支点,七大洲广袤土地上的物产和战利品,从四面八方向欧洲汇集,当然,最初都离不开意呆及其商人。
如此,那位雇佣哥萨克的佛罗伦萨人,被称为老客户也就不奇怪了,他怀疑此人背后,十有八九是阿婕赫。
不过还有一位重大嫌疑人,有杀人动机、知道他行踪、且能轻易搞到枪支,不是布延,此人有贼心无贼胆。
在巴尔喀什冬宫宴会上,矛盾已经公开,布延及其手下即便想杀他,也不会在中亚动手,这是蠢货干的事。
那个开一枪就走的杀手可能是乞庆,这家伙给他的感觉像变了一个人,自打见面就没笑过,而且沉默寡言。
他问过阿典,小两口感情很好,也不存在吃败仗之类的挫折,显而易见,乞庆的异常,仅仅是因为见到他。
老阴逼张四维在青甘的举动,他一清二楚,乞庆见识过手榴弹威力,不难联想到俺答汗的死因,其实布延、苦兔等人又何尝猜不到?
可是这些人顾虑太多、牵挂太重,轻易不会与他翻脸,乞庆则相反,毛头小子、天生倔驴,即便当面给他一枪,他都不会感到奇怪。
想通此间关节,张昊便将其抛之脑后,与老向导一起处理尸体、点验仓储,卡珊则忙前忙后照顾那群二哈。
当夜歇宿军驿,早起伺候狗子们吃饱,革带连环束雪橇,封上驿院,冲雪度关山。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