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朱听底下人回禀,说蓝玉连日闭门谢客,竟真的收起了往日的骄纵性子。
整日埋在书房里啃兵法、研舆图,一时竟愣了神,半晌才失笑出声:“这夯货,倒真转了性?”
一旁的朱标闻言,嘴角微微上扬,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亏得陈阳点醒了他,不然蓝玉照旧那般行事,往后的祸事怕是躲不过去,自己也得跟着犯愁。
陈阳刚踏进宫门,就撞见等候在一旁的太子朱标。
朱标快步迎上来,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凑近了压低声音道:“阿阳,此番多亏了你,蓝玉的转变,全靠你点醒。”
陈阳拍了拍他的胳膊,笑着摇头:“大哥客气什么,都是分内之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对了大哥,我还有件事想跟你说。”
朱标挑眉,眼中满是好奇:“你尽管讲。”
陈阳收敛了笑意,神色郑重起来:“如今朝中的年轻一辈,尤其是那些功臣之后,除了徐辉祖还算能担大任,其余的,你觉得还有谁能拿得出手?”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人才凋敝,这可是大隐患。这帮军二代,平日里吹嘘得厉害,真要上了战场,怕是没一个顶用的。和他们父辈当年的风采比起来,简直差得太远了。”
朱标听完,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敛去,眉头紧锁,神色凝重起来。
朱标沉默片刻,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带,声音低沉:“你说的这些,我何尝没有察觉?徐辉祖沉稳持重,颇有其父之风,可放眼朝堂,能与他比肩的勋贵子弟,实在太少。”
他抬眼看向陈阳,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那依你之见,该如何破局?总不能眼睁睁看着父辈打下的基业,毁在这些后辈手里。”
陈阳沉吟道:“办法有二。其一,裁汰冗滥,凡是那些靠着父辈荫庇混日子的,一概逐出军营,不给他们尸位素餐的机会。”
“其二,沙场历练,往后但凡有战事,都得让这些勋贵子弟随军出征,从最底层的校尉做起,凭军功晋升,而不是靠着家世坐享其成。”
朱标闻言,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此言甚是!温室里养不出松柏,真金也得火炼。回头我便拟一道折子,与父皇商议此事。”
陈阳接过话头,语气愈发郑重:“眼下咱们用的沙盘太落后了,山川地形模糊不清,大路小道标注不全,那些不为人知的隐秘捷径更是半点没有。周边的村庄、州府、县城,位置也标得稀里糊涂,靠着这种东西推演战局,根本不顶用。”
“还有情报,咱们的情报系统太过滞后,消息慢、误差大,真到了战场上,就是睁眼瞎。”
他话锋一转,看向朱标:“最重要的是,培养这些军二代,必须定立一套铁规制度。我建议先建一座小型军校做试点,让那些身经百战的老将们来当老师。这帮毛头小子,在父辈旧部面前,哪个敢耍骄横跋扈的性子?”
“而且得立下规矩,只有得到所有老将的一致认可,他们才算真正毕业,才有资格踏入军营。”
陈阳顿了顿,补充道:“另外,还要招一批平民子弟进来,和他们一同学习、一同操练。要是这帮勋贵子弟连平民子弟都比不过,那他们还有什么脸面去领兵带兵、担当将领?”
朱标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同,忍不住感慨道:“阿阳,你这番话真是说到我心坎里了!沙盘简陋、情报滞后、人才培养无章法,这些都是眼下军中的大弊病,你这法子,算是一剂对症的良药啊!”
陈阳见状,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大哥,其实还有一件事,对你而言至关重要。”
朱标抬眸看他,面露疑惑。
陈阳接着道:“您身为储君,最缺的,是一份实打实的军功傍身。这份功劳,不必您亲自披甲上阵、赴前线拼杀。您可以坐镇后方,统筹全局,制定整场战事的作战计划,敲定各路兵马的行军路线,预判敌军的动向,给出克敌制胜的关键建议。”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一场胜仗,冲锋陷阵的将领是功,但定下全局的谋划者,才是拔得头筹的大功!这功劳,既稳妥,又能让朝野上下心服口服。”
朱标听完,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一亮,豁然开朗般拍了下大腿:“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如此一来,既能为大明建功,又能稳固储君之位,实在是一举两得!”
陈阳又补充道:“而且咱们制定作战计划和策略,不能只定一套,得备下甲乙丙丁好几套方案。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谁也说不准下一刻会出什么变故,这套不行就换那套,总有能应对的。”
他话锋一转,语气郑重:“这样一来,情报就显得尤为重要了。没有精准的情报支撑,再好的计划也只是纸上谈兵,根本站不住脚!”
朱标听得连连点头,脸上满是赞同之色:“此言极是!多备几套方案,再加上精准情报,胜算便能大增!”
陈阳话锋一转,又提起了锦衣卫的事:“大哥,我知道你素来不认可锦衣卫的行事手段,但这衙门,于大明而言是必不可缺的。”
他凑近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咱们其实可以把锦衣卫一分为二,一部分专司境内之事,监察百官、肃清奸佞;另一部分则派往境外,潜入周边各国,刺探军情、传递消息。”
陈阳看着朱标,加重语气:“试想一下,若大明周遭各国都有咱们锦衣卫的人马,那各地的山川地形、兵力布防、朝堂动向,咱们岂不是了如指掌?到时候不管是谋划战事还是制定国策,都能占尽先机!”
朱标闻言,眉头先是微微一蹙,显然是在琢磨这法子的可行性。
片刻后,他眼中渐渐露出精光,抚掌道:“好主意!如此一来,既能避锦衣卫滥用职权之嫌,又能收刺探情报之利,一举两得!”
陈阳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大哥,你可知道历史上那几位太子的遗憾?”
他顿了顿,掰着指头道:“秦之扶苏,本是仁厚贤明的储君,却因一纸伪诏自尽,断送了大秦的基业;汉武大帝的太子刘据,素有贤名,最终却卷入巫蛊之祸,兵败自尽;还有唐太宗的太子李承乾,本是寄予厚望的嫡长子,最后却因谋逆被废,郁郁而终。”
陈阳看着朱标,眼神凝重:“这些太子,哪一个不是身处千古一帝的膝下?可最后都落得那般下场。你父皇对你的信任与疼爱,远超历代帝王对储君的情谊,你可得护住自己的身子,稳稳把这大明的传承扛下来。”
陈阳说到这里,便不再往下说了。
朱标听完,久久没有言语,末了,他重重拍了拍陈阳的肩膀,眼中满是坚定:“我明白了。”
陈阳话锋一转,脸上带了几分笑意:“大哥,我素来敬佩你,仁厚宽和,心怀苍生,放眼历朝历代的储君,能有你这般胸襟气度的,寥寥无几。”
几句恭维话说得朱标面露浅笑,陈阳这才收敛了笑意,语气郑重起来:“咱们今日不谈儒家的好坏,只说一件事——若是我大明朝,只独尊这一种学说,将其奉作圭臬,容不得半点其他声音,那岂不是变相限制了世人的思维,桎梏了天下人的创造力?”
他看着朱标,眼神锐利:“孔孟圣人,已是千百年前的人物了。为何自那以后,历朝历代再难出一位真正的圣人?难道后世之人,当真就比千百年前的先辈不堪吗?这其中的缘由,值得深思啊。”
陈阳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所以我今日想说的是,咱们不必纠结于谁对谁错,也不必执着于固守旧说。大哥你想想,咱们大明朝,能不能走出一条新路,培养出属于自己的圣人?这圣人该如何定义,如何培育,又该如何让其顺应时代,造福社稷,这才是该琢磨的大事。”
朱标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扣。
他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深思:“你这话……倒是从未有人跟我说过。只尊一家之言,想来是会让人困在旧框框里,看不到新东西。”
他抬眼看向陈阳,眸中带着几分探究,又有几分豁然:“培养我大明自己的圣人……这想法太大胆,却也太有意思了。此事,得细细琢磨,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