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酒,嘴里东拉西扯,一会儿说边关的风沙,一会儿说军中的趣事,偏偏就是不提登门的来意。
陈阳也不催,慢悠悠地喝着啤酒,时不时应和两句,看他能撑到什么时候。
终于,蓝玉憋不住了,放下酒杯,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是太子殿下让我来的。”
陈阳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低笑出声,拿起桌上的二锅头,给蓝玉满上,又举起自己的啤酒瓶和他碰了碰:“太子的心思,我懂。”
他顿了顿,看着蓝玉眼中的急切,忽然话锋一转:“蓝侯爷,你想知道自己将来的结局吗?”
蓝玉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神色变得无比凝重,他坐直身子,对着陈阳拱手一揖:“愿闻其详。”
陈阳放下酒瓶,声音平静得不起波澜:“洪武二十六年,有人告发你谋反,陛下将你下狱,剥皮实草,抄家灭族,受你牵连而死的勋贵朝臣,足有一万五千余人,史称‘蓝玉案’。你生前的赫赫战功,最后都成了构陷你的罪证,落得个身败名裂、尸骨无存的下场。”
蓝玉听后,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端着酒杯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酒液晃出杯沿,溅湿了衣襟。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块石头,半天挤不出一个字,眼神里满是惊恐和难以置信,身子微微前倾,死死盯着陈阳,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平日里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满心的骇然,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戎马一生,竟会落得那般凄惨的下场。
陈阳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淡淡开口:“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冤?”
蓝玉猛地抬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希冀,狠狠点头。
陈阳嗤笑一声,放下啤酒瓶:“你不冤,你这是活该!”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你仗着军功骄横跋扈,府里养着上千义子,个个仗着你的名头横行乡里,鱼肉百姓;你北征归来,夜过喜峰关,守将开门稍慢,你便纵兵毁关,大闹一场;还有那被俘的蒙古王妃,你竟敢无视军纪,强行欺辱,逼得她自尽身亡;朝堂之上,你屡屡出言不逊,顶撞陛下,甚至私下里抱怨封赏太薄,口出狂言!”
陈阳每说一条,蓝玉的脸色就白一分,说到最后,他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握酒杯的手抖得厉害,浑身都在发颤,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陈阳说的,全是他做过的事。
蓝玉浑身脱力,瘫软在椅子上,声音发颤带着哭腔:“陈先生,求您指条活路,求您了!”
陈阳瞥他一眼,语气淡漠:“既然是太子让你过来的,你还不明白怎么回事?若不是太子想救你一命,你以为你还有机会站在这儿听我说话?”
蓝玉闻言,猛地反应过来,连忙朝着皇宫的方向拱手作揖,额头抵在手臂上,声音哽咽:“多谢太子殿下恩德,多谢太子殿下……”
陈阳看着他这副模样,冷声道:“从现在起,给我彻底改了!骄横跋扈、养私兵、纳义子的事,一概不许再做!若你不知悔改,哼,取死有道,到时候不管是谁,都容不下你!”
陈阳看着他这副惶惶不安的模样,冷笑一声,开口道:“古往今来,多少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军元帅,能得以善终?无非是懂得功成身退,胜仗之后保持低调,甚者直接辞官回乡,守着田亩安稳度日,这才是保命的正道。”
“你平日里就不看史书?这些保命的法子,竟半点没学到!”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锐利如刀:“再说你的功绩,放到历朝历代的名将堆里,你以为能排第几?说句不夸张的,你顶多算个末流!”
“一千多年前,霍去病封狼居胥,饮马瀚海,何等气魄;窦宪北击匈奴,燕然勒石,何等功勋。”
“他们为大汉开疆拓土,立下不世之功,你呢?你口口声声说要为大明开疆拓土,又实实在在做成了多少事?”
“武将的责任,元帅的理想,你到底做到了几分?”
陈阳顿了顿,又道:“常遇春是你的姐夫,也是你日日挂在嘴边的楷模,你扪心自问,你对照着他的所作所为,做到了哪一点?”
“他行军打仗,军纪严明,从不纵容部下,更不会恃功骄纵。”
“我要是你,此刻就该闭门谢客,在家好好研习兵法兵书,琢磨怎么练兵,怎么谋划着为大明拿下更多疆土,而不是在这儿蝇营狗苟,惹是生非!”
蓝玉听完这番话,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头垂得低低的,不敢再看陈阳一眼。
他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节都泛了白,喉咙里堵得发慌,半天才憋出一句:“先生教训的是,是我糊涂!”
说罢,他猛地站起身,对着陈阳郑重拱手,又朝着皇宫的方向深深一揖,声音铿锵:“我蓝玉在此立誓!往后定然收敛心性,闭门研习兵法,绝不恃功骄纵!若有违背,天打雷劈,不得善终!”
陈阳瞥了他一眼,淡淡开口:“你这些话,该说给太子听,不是说给我听。”
他顿了顿,又道:“我相信你不会不知道,龙江造船厂还有其他各处船坞,这些日子都在赶造战船海船。”
“朝廷要对倭国用兵的消息,你不可能没听到风声。到时候领兵的大将、元帅之位,你要是拿不到,哼,该多让太子失望。”
“古往今来多少元帅将领,都有灭国之功在身,你呢?你有什么?”
蓝玉一听“对倭国用兵”“灭国之功”这几个字,瞬间双目发亮,浑身的血液都跟着沸腾起来,方才的惶恐和羞愧一扫而空。
陈阳看着他这副模样,缓缓道:“看在太子的面子上,我便给你透透底。”
说罢,他端起桌上的啤酒抿了一口,不急不缓地开口:“眼下倭国境内四分五裂,各地大名割据混战,根本无暇顾及海防。南边的九州岛,海贼与当地豪强勾结,时常袭扰我大明沿海州县,百姓苦不堪言;本州岛的幕府势力衰微,管不住底下的藩属;至于北海道,不过是些未开化的部落聚居,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们的战船多是小型快船,经不起大风浪,更扛不住我大明火炮的轰击;士兵用的还是竹制长枪和劣质倭刀,和我大明的神机营、铁骑比起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不过有一点你要记住,倭国多山地,气候潮湿,将士们到了那边,极易水土不服,你得提前备好药材和干粮,还有……”
两人聊完倭国的情报,陈阳靠在椅背上,抬眼看向蓝玉:“说说吧,依你之见,拿下倭国之后,该当如何?”
蓝玉略一思忖,朗声开口:“自然是荡平全境,设府置县,让倭国岁岁朝贡,永为大明藩属!”
陈阳听完,当即摇头,声音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错,大错特错!你以为朝廷出兵,只是为了拿下倭国这么简单?”
他看着蓝玉一脸茫然的模样,径直取来一幅手绘的海疆地图,铺在桌上,指尖重重敲在倭国以南的位置:“你看看,这里是琉球,旁边是宝岛,两处皆是海上要冲,扼守着大明东南海疆的门户。”
说罢,他又指向倭国对面的半岛:“还有这里,与倭国隔海相望,既能策应海防,又能辐射周边藩国。”
陈阳抬眼看向蓝玉,语气严肃:“你眼里只盯着倭国一块土地,却看不到周边的战略要地,这般短浅的眼光,若是当了元帅,可太不合格了。往后,有的是要学的!”
蓝玉盯着地图上的标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先前的热血沸腾尽数褪去,只剩下满心的羞愧,头又一次低了下去。
两人又就海防布局、练兵之法、粮草筹备等事细细探讨,直聊到窗外天色彻底暗下来,暮色漫进院子,蓝玉才起身告辞。
他走时脚步沉稳,眉宇间的惶惶之气已然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豁朗的坚定。
次日一早,蓝玉便吩咐府中下人紧闭大门,挂上“闭门谢客”的牌子。
此后数日,永昌侯府再也不见宾客往来,唯有书房的灯火夜夜亮到三更。
蓝玉将自己关在屋里,案上摊满了兵法兵书、海疆舆图,时而凝神细读,时而提笔批注,时而对着地图上琉球、宝岛、半岛的位置反复琢磨。
往日里骄横跋扈的影子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心钻研军务的沉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