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山林站在旅馆堂屋里唯一那部黑色手摇电话机前,手指搭在话筒上,等接线员把线路接通。这是他到石塘湾以来第一次主动打电话出去。码头邮局的接线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嗓门大,动作慢,接线的时候嘴里还嚼着什么。等了好一会儿,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一阵电流杂音,然后是倪丽华的声音,隔着几百里的距离传过来,比平时清瘦了些,但依然利落。
姐夫?
是我。曹山林握着话筒,手掌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丽华,第一批货今天发。一百六十多斤带鱼,还有几十斤杂鱼,明天下午到省城。你那边水产市场对接好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倪丽华的声音变得紧凑起来:一百六十多斤带鱼?你们真打到了?
打到了。今天早上刚收的网,鱼还在水箱里养着,一会儿装车。
你等着,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翻纸的沙沙声,我这边跑过三家批发商了,陈老板上周就说有好货随时找他,我现在就去他铺子门口堵人。你押车还是让人押车?
我自己押。
行。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带人去冷库门口接。
挂断电话的时候,话筒上沾了一层薄薄的汗。曹山林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转身走出堂屋。院子里,铁柱和栓子正在把水箱里的带鱼分拣装车。一辆冷藏车已经停在院门口了,司机是老谢介绍的,姓周,四十多岁,脸上有风霜刻出的深沟,正蹲在车轮旁边抽烟。
鱼装好了?曹山林走过去。
装了大半了。铁柱直起腰,手里还捧着一捧碎冰往水箱里撒,带鱼用充氧袋分装,每个袋子装了四五条,充了氧扎紧口,然后码进泡沫箱,上下铺冰。我按你说的,个头最大的单放一箱。
栓子蹲在车尾,正在把最后一个泡沫箱的盖子合上,用胶带严严实实地封了三道。他的动作比前几天更加老练,胶带拉得笔直,边角贴得平滑服帖。大鹏帮着把箱子往车厢里码,每码一层就回头看一眼曹山林,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动作没有出错。王建军坐在车厢尾部,手里握着一小截新木料,依然在安静地雕刻着什么。
曹山林走到冷藏车尾,弯腰检查了一下码放好的泡沫箱。每一箱都封得严实,箱面上的胶带没有翘边,箱底垫了防水的塑料布。他伸手进车厢里感受了一下温度,冷气从车壁的制冷口涌出来,均匀地包裹住每一箱货。
周师傅,他走到司机旁边,路上大约需要多久?
周师傅把烟掐灭:九百公里,路况好的话一天一夜能到。但我得在服务区停两次检查水箱温度,鱼这东西比人娇贵,热了就死。
曹山林点了点头。他回到屋里,把昨晚收拾好的行李袋拎出来——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一个装满干粮的布袋、还有那本笔记本。他走到驾驶室旁边,把行李袋放在副驾驶座上,然后回头看了铁柱一眼。
我押车去省城。你们留在码头,船要检修,渔线要重新绑。后天我回来。
铁柱站在院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队长,你一个人去?
一个人够了。你在船上盯着,别让船出问题。
铁柱想了一下,没有再问。他走到车尾,帮栓子又把最后一箱鱼码稳了一些,然后退开两步,看着曹山林拉开冷藏车的车门爬上了驾驶室。
发动机启动的时候,铁柱往后退了一步。冷藏车的排气管喷出一团白气,车身缓缓驶出院门,沿着码头方向驶去。铁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白色的车厢在土路的尽头拐了个弯,被一排晾晒的渔网挡住了视线,然后又从渔网的缝隙间露出来,驶上了出港的大路。
曹山林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石塘湾正在缓缓后退。码头、船坞、晾晒架、那排低矮的渔家小店,都在窗口一格一格地移过去,最后被一片渐渐开阔的田野取代。
车子沿着滨海公路行驶了将近两个时辰,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从渔港的密集和拥挤,变成了稀疏的村落和成片的盐田。盐田的水面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像一面面被打碎的镜子铺展在大地上。远处有风车缓缓转动,叶片在蓝天的背景下划出周而复始的圆弧。
周师傅开车很稳,不紧不慢,遇到颠簸的路面提前减速,避免车身震动过大波及车厢里的鱼。他在一个服务区停了车,打开车厢门进去检查水箱温度和氧气袋的状态。曹山林跟进去看了一遍,带鱼在充氧袋里缓慢游动,水质清亮,没有浑浊的迹象。
还好。周师傅关上箱门,再跑两个钟头,再检查一次。
曹山林站在服务区的空地上,看着不远处那片已经被抛在身后的海面。从高处看,海的颜色和近距离看不太一样,近处是深蓝和灰绿交织,从这片山坡上看过去,海面像一块被磨平了的青石板,没有起伏也没有波纹,平整得有些不真实。
他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那场捕捞。那些带鱼被拉出水面的时候,银白色的鱼身在晨光里像一道道裂开的闪电。他一尾一尾地看着铁柱把它们从钩上解下来,放进水箱里,每一尾的尺寸都足够,没有一条鱼苗混在里面。这是他和赵老海的约定,也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他做到了。
晚上,冷藏车停在路边一个简陋的汽车旅馆前面。周师傅要去歇一觉,曹山林没有睡。他坐在旅馆门廊下的条凳上,面前摊着一碗泡面。面汤的热气在夜风里升起来又散开,他挑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掏出笔记本。
六月二十一日,押车往省城。第一批渔获正在运输中。今日捕捞带鱼一百六十三斤,杂鱼若干。延绳钓法效率较高,后续可扩大线组规模。铁柱留守检修船体,栓子负责渔具整理。
他写完之后合上本子,把泡面碗底的最后一口汤喝干了。夜空里有几颗星在薄云后面隐约闪烁,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除此之外安静得像被按了暂停键。
第二天下午,冷藏车驶进了省城郊区的货运通道。车轮轧过柏油路面的声音比之前顺畅了许多,车窗外的建筑从低矮的仓库变成密集的厂房,又变成越来越高的居民楼。路边出现了更多的行人和车辆,空气里的味道也从海腥和盐碱变成了煤烟和汽油。
曹山林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街景,把三天前的自己和此刻的自己对比了一下。三天前他还在石塘湾的船坞里刮船底的海蛎子,手上全是盐渍和碎壳,身上全是油漆味。此刻他坐在冷藏车里,驶进一座他去年冬天来过一次的城市,即将把海里的东西变成账本上的数字。
车子在省城水产批发市场后面的冷库区停下。曹山林跳下驾驶室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冷库门口的那个人——倪丽华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袖子挽到手肘,正指挥几个搬运工把一辆平板推车推到冷库门口。她看见曹山林从冷藏车副驾驶跳下来,短暂的怔愣后快步走过来。
姐夫。她的声音比电话里听起来更轻快一些,开箱看看。
搬运工把车厢门打开。泡沫箱被一箱箱搬下来,码放在冷库门口的水泥地上。曹山林拆开最上面一只箱子,掀开泡沫盖板,露出里面整齐排列的充氧袋。带鱼在袋中缓慢游动,银白色的鱼身在清水中泛着光。
倪丽华蹲下来,隔着充氧袋看了看鱼的状态,用手背试了试水温。活着的?
从出水到现在没死过。曹山林说。
倪丽华站起来,冲身后招了招手。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从冷库里面走出来,叼着半根烟,蹲下身挨个看了看拆开的几箱鱼,又把一条带鱼从充氧袋里捞出来在手里掂了掂,凑近闻了闻。
够鲜。他把鱼放回去,这批我全包了。
曹山林站在冷库门口,看着搬运工把一箱箱带鱼从冷藏车上卸下来送进冷库,又看着那个白大褂男人从兜里掏出一沓钞票,当场点了数递过来。钱在他的手里热乎乎的,带着刚从口袋里取出的体温暖度,他接过来的时候,指尖触到了纸币边缘的微热。
姐夫,倪丽华站在他旁边,声音低了些,这些鱼运得很及时。水产市场的档口刚好缺货,这个价已经比上个月涨了。
曹山林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沓钞票,心里估算了一下纯利。然后把这沓钱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衣袋内侧还放着那封倪丽珍写的信,钞票和信纸隔着布料贴在一起,像两件重量不同的东西被放在了同一个地方。
晚上住哪儿?倪丽华又问。
找个旅馆就行。
别找了,我那有间空床铺。倪丽华转身往冷库办公室走,正好你跟我说说这趟捕鱼是怎么捕的,我记一下资料,回头跟合作方谈的时候用得着。
晚上的省城比白天安静了一些,但依然有车灯在路上川流不息。曹山林坐在倪丽华宿舍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碗倪丽华煮的热汤面,面条里卧了一个荷包蛋,切了几片午餐肉。他吃面的速度不慢,但每口都嚼碎了才咽,像在让胃慢慢适应这种城市里才有的精细食物。
倪丽华坐在他对面,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的笔记本已经记了好几页了,密密麻麻写满了捕鱼方法、渔获品种、运输细节和市场反馈。
姐夫,她写完最后一笔,抬头看他,这趟回去之后,你打算扩大规模吗?
打算。曹山林放下碗,铁柱他们还在码头守着船,回去之后我再带他们跑几次,把鱼路摸熟。等稳定了,再加延绳钓的线组。
那我这边也得扩。倪丽华说,陈老板说了,如果咱们能稳定供货,他可以签年约。年约的意思是每个月定期发货,数量按季度定。
曹山林看着她,想起几年前那个在屯里当会计时连去县里进货都要犹豫半天的姑娘。此刻她坐在省城的宿舍里,谈论的是年约和季度供货,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看着办就行。他说,你的名字在招牌上,你说了算。
倪丽华微微愣了一下,笔尖在纸面上顿住了,但她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写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填满了房间里短暂的安静。
窗外有路灯的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块方形的亮区。曹山林的目光落在那块亮区上,又想到石塘湾的码头,想到此刻铁柱应该在船坞里检修船底,栓子应该正在整理渔具,大鹏大概又在观察水盆里的什么海物,王建军大概还在那块木头上下功夫。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沓钱,又数了一遍,然后重新折好放回去。钱不多,但这是第一条打通的路。有了第一条,就会有第二条。
他靠回椅背上,闭上眼。明天一早,他要搭车回石塘湾。那艘船还在码头等他,铁柱和栓子还在那里等着他回去带着他们再下一趟网。
窗外的城市在夜色中缓缓流动着光,距离他几百里外的那片海正在潮起潮落。他把双手枕在脑后,听着隔壁房间传来隐约的鼾声和远处不知哪条街上的汽车鸣笛,在这座他并不熟悉的城市里,在第一个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收获之后,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