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石塘湾,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海面上没有一丝光,月亮还沉在天际线下面,码头上的灯火是唯一的人间痕迹。曹山林推开旅馆院门的时候,铁柱他们已经站在院子里了,五个人在黑暗里各自沉默着,只有呼吸和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栓子手里攥着的手电筒没有打开,他知道现在不是用光的时候。
曹山林只说了一个字。
五个人踩着潮湿的石板路走向码头。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海腥和潮气,退潮后的滩涂气息从远处涌过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像被水浸泡了一整夜的味道。柴油机被启动的时候,突突声在寂静的码头显得格外响亮,排气管的白烟在黑暗中浮起又散开。
船缓缓驶离码头。曹山林握着舵轮,按照昨晚赵老海画的那条路线调整航向。柴油机的转速被他控制在一个不高不低的区间,既不急也不缓。海面在黑夜里泛着微微的磷光,船头劈开的水花在船身两侧拖曳出两条细长的亮带。
铁柱坐在船头,手里攥着一根缆绳,指腹反复摩挲着绳子的纹理。他的晕船比前几天减轻了许多,至少能稳稳坐在船头而不需要趴着了。大鹏含着干姜片,腮帮子鼓着,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黑沉沉的海面。栓子在驾驶舱里核对海图,不时抬头看一眼罗盘读数。王建军坐在船舷边,那截海螺木料的雕刻已经接近收尾,但他今晚没有拿出来。
船行驶了将近一个时辰,海面上的黑暗开始被一层极淡的灰蓝色稀释。东方的天际线轮廓慢慢浮现出来,像一道被水彩轻轻晕染过的墨痕。曹山林对照着海图上的参考点,反复核对着航向,又看了一眼水色的变化——海水从墨黑变成了深灰蓝,水面上偶尔出现一两条细长的波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缓缓移动。
减速。他松了油门,船速降下来,船身缓缓在水面上滑行。到了。铁柱,准备下延绳钓。
铁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得发麻的双腿,走到船尾开始准备线组。昨晚重新绑好的延绳钓被一盘盘理好,密密麻麻的鱼钩在晨光初露的海面上泛着星星点点的寒光。他按照曹山林指示的位置,把第一枚沉坠投入水中,沉坠带着主线缓缓下沉。他一边放线一边数着下水的钩数,每到一个预设深度就停下来调整一下线的走向。
大鹏在船尾负责观察浮标的位置。每一枚浮标入水后的漂浮姿态都在他的注视下被记录在脑子里——有的浮标被水流带偏,有的浮标稳稳地立在水面上,这些差异被他一一对照着潮水的方向,在心里默默总结着规律。
曹山林站在驾驶舱门口,看着船尾那串正在沉入水中的钓线。海面上的光线正在一分一分地变亮,那种介于黑夜和黎明之间的灰蓝色正在逐渐变浅。海鸟开始从远处飞来,在船头上空盘旋了几圈,然后向更远处飞去。
放完了。铁柱把最后一枚浮标投入水中,擦了擦手上的海水,深度大约十一米到十二米之间,沿着你说的那条路线走的。
曹山林点了点头:等着。
等待的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海面上安静得出奇,只有船身随波轻轻晃动时木板发出的吱呀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海鸟叫声。铁柱蹲在船尾,看着那一排浮标在水面上随波逐流,他想起在山里下套子之后等待猎物的那些清晨。也是这样安静,也是这样漫长的沉默,你只能等,除了等没有别的办法。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东方的海面上铺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把整片海域镀上了温润的暖色。海水从暗蓝变成了半透明的蓝绿色,可以隐约看到水面下几米深处的光斑在缓缓移动。海风带着晨起的水汽吹过来,把甲板上那层薄薄的海盐吹落了一些。
第一个浮标动了。
铁柱的眼睛猛地一亮:队长!有动静!
曹山林从驾驶舱走出来,站在船舷边望向那枚正在缓缓下沉又浮起的浮标。它不是被水流推动的那种飘移,而是带节奏的、一下一下往下拽又弹回来——有东西在下面咬住了钩。
收线。曹山林说。
铁柱启动绞盘,链条转动的声音在晨光里格外清脆。主线被一寸一寸地拉上水面,铁柱的手指随着绞盘的节奏微微颤动,像是自己的心跳正在被那卷越来越紧的鱼线牵动。
第一个钩出水的时候,一条银白色的带鱼被拖出了水面。鱼身狭长,背鳍呈青灰色,腹部银亮如镜,在晨光中反射出一道刺目的光。它在空中猛烈扭动,溅出的水珠落在铁柱脸上,他没有躲。
带鱼!铁柱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伸手一把抓住鱼身,手指捏住鱼鳃后面,顺势往甲板上一甩。带鱼落在甲板上,啪地弹了一下,还在扭动。
紧接着第二枚钩也被拉起来了,又是一条带鱼,比第一条还长了将近一个手掌。然后是第三条、第四条……主线上每隔两米左右就有一枚钩被咬中,银白色的鱼身像一串正在被拔出水面的灯串。
铁柱的手几乎忙不过来了。他一边拉线一边摘鱼,手指被带鱼尖利的牙齿划了两道口子,血珠渗出来混着海水,他没有停。大鹏从船尾冲过来帮忙,两个人配合着把鱼一条条从钩上解下来丢进水箱里,鱼身碰撞的声音越来越密,像是某种急切而欢快的信号。
栓子从驾驶舱里走出来,看到甲板上那片正在堆积的银色,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一个木盆接水,把摘下来的带鱼一条条放进盆里,又轻轻拨动水面让鱼不至于因为密度过大而窒息。他的动作很稳,但手指的末端在微微颤抖——那种被突如其来的丰收击中后的身体反应,不是害怕,是另一种东西。
曹山林站在驾驶舱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他的目光扫过每一条被摘下来的带鱼的尺寸,确认没有比手掌还短的小鱼被误捕上来。鱼身最长的将近一米,最短的也有半臂长,都是已经长成的成鱼。他的眉头略微舒展了一些,但嘴角始终没有明显上扬,只是安静地看着铁柱和大鹏在甲板上忙活,看着栓子在旁边打理,看着王建军从船舷边站起来加入到摘鱼的行列里。
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延绳钓的主线被全部收完了。一百多枚钩,收获了大半,水箱里装了满满一箱银白色的带鱼,鱼身在水中翻动时折射出细碎的光斑,把整个船尾照得发亮。还有一些鲈鱼和几条石斑鱼夹杂其中,但九成以上都是带鱼。
铁柱坐在甲板上,浑身湿透,脸上、手上全是鱼鳞和海水的混合物。他的手掌上有几道被鱼鳍划出的口子,正冒着细密的血珠,但他就那么坐在那里,低头看着水箱里银白色的鱼群在水面下缓缓游动,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从喉咙深处被挤出来的,像是憋了太久之后终于漏出来的气音。
队长,他没有抬头,声音哑哑的,咱们,这算是成了吧?
曹山林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探进水箱里捞了一条带鱼上来。鱼身冰凉滑腻,鳞片刮过指腹有一种砂纸般的粗粝感。他把鱼举到阳光下看了看——银白色的腹部光滑如镜,反射出清晰的倒影。这条鱼大约有半米长,重量在三斤上下,是这批渔获中最标准的一尾。
成了。他把鱼放回水箱里,站起来,回港。
船调转航向的时候,甲板上的气氛和来时完全不同了。铁柱蹲在船尾,还在看着那些带鱼发呆,一会儿把手指伸进水里拨一下,看鱼群被惊扰后四散游开又重新聚拢。大鹏在水箱旁边坐下,肩膀靠着船板,嘴角咧着,像是笑了一整个早晨还没笑够。栓子把那盆带鱼挪到了船尾阴凉处,用一块湿布盖住水面,又检查了一遍水箱里的含氧量。王建军坐在船舷边,把那截终于刻完了的海螺木料拿了出来,对着阳光转了转,螺壳纹路在光线下显现出层层叠叠的阴影。
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已经有人注意到他们了。几条正在准备出海的渔船停住了动作,有人站在船头往这边看,目光落在那只被带鱼塞得满满当当的大水箱上。鱼身在浅水里不断搅动,银白色的反光在晃动的水面上闪烁。
东北佬打到大鱼了?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介于惊讶和服气之间的复杂情绪。
铁柱跳下船,脚踩在水泥地上的时候微微晃了一下,不是晕船,是高兴得有些发飘。他把缆绳系好,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船尾那个水花翻涌的水箱,又看了一眼码头上那些正在围拢过来的目光。
一条本地的船靠了过来,船头站着一个瘦小的男人,眯着眼往他们水箱里看了一眼,吹了一声口哨。妈呀,这得有上百斤了吧?
差不多。曹山林从驾驶舱里走出来,也看了一眼那只水箱,还没过秤。
人群越聚越多,码头上本地的渔民三三两两地凑过来,隔着几步看着那条船上的收获。有人嘴里啧啧地响,有人低声议论着什么,还有人往自己船上走了一半又停住了脚步回头看。在这些人的目光里,羡慕和不服掺半,但那种纯粹的不屑和排斥已经比前几天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正在被缓慢消解的认可。
铁柱站在码头上,被那些目光看着,胸膛微微挺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湿漉漉的衣服和沾满鱼鳞的手,没来由地笑了一下。
赵老海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他站在人群外围,没有挤进来,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那只水箱,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和船影,和曹山林的视线碰了一下。他没有说什么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泊位。
曹山林收到了那个点头,也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收回目光,对铁柱说:把鱼分一下,先挑两条最大个儿的,晚点送过去。
铁柱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是给谁送的。他蹲下身,从水箱里捞了两条最长的带鱼,用干草绳串了,挂在船头的锚桩上。鱼身还在微微摆动,银白色的鳞片在正午的阳光下闪得人眼睛发花。
五个人把剩下的带鱼分拣装箱,清点了斤两。栓子拿秤一尾尾地过了,总数是一百六十三斤。他在本子上记下这个数字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两秒,像是在确认这个数字确实被写在上面了。
铁柱蹲在码头上,看着那排装好箱的带鱼,想伸手再摸一下,又缩回去了。他的手指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鱼鳞和干涸的血痕,指甲缝里嵌着一层银白色的闪粉。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反复了几次,然后站起来,深呼吸了一口码头上的咸腥空气。
走,回旅馆。曹山林说,吃点东西,下午还得清理渔具。
五个人沿着码头往回走。这一次经过那些正在修船、补网的本地渔民时,有人冲他们喊了一句:下回分我两条呗!铁柱笑着回了一句:你自己打去!
老谢坐在旅馆院子里喝茶,看见五个人走进来,目光扫过他们身上那层属于海洋的痕迹。他没有问打到了多少,只是把茶壶往桌中间推了推:炖了一锅海菜汤。
午饭是海菜汤配饼子,铁柱一口气吃了三张饼,喝了两碗汤,然后把碗往桌上一放,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把积蓄了好几天的那口浊气全部呼了出去。大鹏趴在桌上快要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饼。栓子坐在角落里翻开笔记本,把今天的渔获数量和航程详情细细记了进去。王建军把那截完工的海螺木料放在桌上,螺壳上的每一圈螺纹都被刻刀精准地勾勒出来,工艺已经像模像样了。
曹山林没有歇。他坐在屋檐下的阴影里,翻开那本已经画了半本的笔记本,在最新一页上记下了今天的数据和航线,又补了一句:赵老海指出的带鱼路有效,明日潮水时段相同,可再试。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午后的海风从院门外吹进来,带着码头那边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鱼腥和咸味。他在这片他正在慢慢变得熟悉的气息里,闭着眼安静了片刻。
窗台上放着一条带鱼。鱼身银亮,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铁柱从水箱里挑出来的,留着自己吃的,还没来得及收拾,鱼眼还清亮着,鳃盖微微翕动。它是一条活着的、被捕获的、即将成为他们晚饭的鱼。
曹山林睁开眼,看了一眼那条鱼,又看了一眼远处那片在日光下泛着蓝光的海面。然后他站起来,走进了堂屋。下午还有很多事要做,渔线要重新绑,钩要换新的,潮水下一次到来之前,要把所有的准备工作做得比今天更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