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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把码头上晾晒的渔网吹得猎猎作响。曹山林站在石塘湾渔船交易市场的入口处,眯着眼打量着眼前这片泊满船只的水域。这是他在海边的第七天。七天里,他跟着老谢走了四片不同的滩涂、认了三种潮水规律、记住了五种常见海货的习性,但今天要面对的事情比赶海复杂得多——买船。

老谢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像一头在浅滩上踱步的老鹭。他穿了一件干净些的蓝布褂子,袖口还仔细地卷了两道,显然是特意换过的。铁柱跟在曹山林身后,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绷着。栓子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攥着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大鹏左右张望着码头上的各色船只,王建军还是走在最后,安静地看着一切。

“到了。”老谢在一处船坞前停下来。

船坞里泊着一条木质渔船。船身长约二十米出头,船头微微上翘,船尾收成一道浑圆的弧线,整体轮廓结实厚重。船体刷着深棕色的桐油,在阳光下泛着润泽的光,船底可以看到新刷的红褐色防锈漆,漆面平整,没有起泡和裂纹。驾驶舱的玻璃擦得干净透亮,露出里面一台半新不旧的柴油机,机身用帆布半盖着,只露出飞轮和排气管的金属部分。

船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颧骨突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衬衫,袖口撸到肘弯,露出两条晒成赤铜色的前臂。他正坐在船头抽一根卷烟,看见老谢领着人过来,把烟掐灭站起身。

“老谢,这就是你说的那帮东北人?”

“嗯。”老谢侧了侧身,“曹山林,山里来的,想在这片海上找饭吃。”

船主上下打量了曹山林一番,目光在他那双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船就在这,自己看。有啥不明白的问我。”

曹山林没急着搭话。他沿着跳板走上船头,脚步落在木板上,发出沉稳的闷响。船板很结实,踩上去没有那种朽木特有的绵软感。他在船头蹲下来,手掌贴着甲板面按了按,感受木质的密度和湿度。然后他走到船舷边,弯腰去看船板与船板的拼接处——接缝严实,嵌缝的桐油灰填得饱满平整,没有裂口和松动。

铁柱跟在他后面上了船,跺了跺脚底的船板:“这木头,不会烂了吧?”

船主立刻接话:“这是刺槐木,泡海水能撑二十年!你看这船底漆,上个月刚刷的,整条船去年冬天大修过,龙骨都没动过,船况好着呢!”

铁柱又走了几步,弯下腰敲了敲船舷:“队长,你听听这声儿,跟敲空心木似的。”

“那是船体本身的结构声。”曹山林说了一句,没有多解释,继续沿着船舷往船尾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不同的位置,脚下的反馈在告诉他这艘船的每一寸木料是什么状态。

走到船尾的时候,他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就是离开屯子时带的那把折叠小刀,刀刃不到三寸长。他轻轻刮了一下船底漆的边缘,露出漆面下层的木质。木色均匀,没有发黑发朽的痕迹,纹理紧密,油脂含量高。他又用刀尖轻轻刺了一下漆面下的木料,木料微微凹陷后立刻回弹,韧性很好。

他站起来,把刀收进口袋,走向驾驶舱。柴油机就固定在驾驶舱中间,铸铁机身,涂着深绿色的防锈漆,飞轮边缘有几处磨损但整体完好。他打开油箱盖闻了闻,又检查了机油尺的刻度,然后拧了一下启动手柄,手柄转动的阻力均匀顺滑,没有卡顿和异响。

“这机器是去年秋天换的。”船主跟过来,“前一个主机跑废了,换了个新的国产机,马力足,省油。”

曹山林没有接话,又蹲下来检查了尾轴和螺旋桨的连接处。法兰盘上的螺栓拧得很紧,桨叶边缘光滑没有变形,转向臂的销钉也上了新油。

他从驾驶舱退出来,站在甲板中央,又环视了一圈整艘船。他的目光扫过缆桩、锚绳、船舷护栏、舱盖板,每一个部件都在他的视线里停留了至少几秒钟。

然后他走到船头,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船头木料与龙骨之间的接合缝。

“这船,多少钱?”他问。

船主把烟头丢进水里:“一万二。跳楼价了,你去问问这片码头上,这个船况的旧船谁低于一万二卖过。”

铁柱的眼睛瞬间睁圆了:“一万二?够在屯里盖十间大瓦房了!”

栓子站在船舷边,手指捏着笔记本的边角,没有说话,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大鹏看了看铁柱又看了看曹山林,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沉默。王建军站在岸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船身上,像是在用眼睛丈量着什么。

“队长,”铁柱走到曹山林身边压低声音,“咱们合作社的公积金里一共才多少?这一万二砸进去,万一赔了……”

曹山林没有立刻回答。他又看了一眼那艘船,目光从船头移到船尾,又从船尾移回船头。他注意到驾驶舱后侧有一块修补过的痕迹,木板比周围的颜色浅一些,是最近换过的。他走过去仔细看了看那块修补板,边缘切割整齐,缝隙用桐油灰填得严丝合缝,修补的工艺不错。

“一万二,全款?”他问船主。

“全款。不赊账。”船主点了一根新烟,“你们要是今天能定,我送两套备用锚绳。”

老谢靠在岸边的柱子上,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曹山林。他的表情平静,看不出倾向,像在等一个他自己已经有了判断的结果。

曹山林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用铅笔画了一个简陋的船体侧面图,在几个位置做了标记——船头的刺槐木、尾轴连接处、柴油机的型号、那处修补过的痕迹。然后他合上本子,抬起头。

“这船值这个价。”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船底是整条刺槐木雕出来的,不是拼接板,这样的船耐浪。柴油机虽然旧,但保养得好,再跑三年没问题。修补那块板子手艺不错,换上去的是同一种木料,没有用杂木凑数。”

铁柱张了张嘴:“可是队长……”

“这钱,我出。”曹山林打断他,“合作社的公积金不动。先用我个人的钱垫。”

铁柱愣住了:“你个人?你哪来的一万二?”

“省城那边带回来的。”曹山林说,“还有卖药材攒的。不够的部分,跟丽华那边先借一点。”

船主抽了一口烟,弹了弹烟灰:“那你是定还是不定?”

“定。”曹山林说,“先交五千定金。剩下的七千,半个月内付清。”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信封,信封厚实,拆开来里面是一沓码得整整齐齐的钞票。他数出五十张,码在驾驶舱的台面上。

船主看了一眼那沓钱,又看了曹山林一眼,把烟掐灭:“行,半个月。逾期我另卖。”

老谢从柱子上直起身,慢悠悠地走过来,看了一眼那沓钱,又看了一眼曹山林:“船买了,事才刚开始。得上坞大修,换底漆、补船板、配渔网、买锚绳、办手续……杂七杂八,还得再花三五千。”

铁柱的脸绿了。

曹山林把剩下的钱收进信封,揣回怀里:“那些钱,我也有地方出。半个月之内凑齐。”

铁柱咬着后槽牙跟着曹山林往回走,走出去几十步才低声开口:“队长,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把在省城挣的全押这儿了?”

“是。”

“那你家里怎么办?丽珍嫂子那边……”

“她有合作社的分红,够用。”曹山林说,“我走之前跟她说过,海边的投入可能不小。”

铁柱站住了,一把拉住曹山林的胳膊:“队长,我不是不信任你。可是你想想,咱们才来海边几天?连潮水都没摸透,连鱼网都没下过,就先砸一万多块钱买船?这万一……万一这海上不是咱们想的那样,这钱不就打了水漂了?”

曹山林停下来,转过身看着铁柱。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但目光很平。

“铁柱,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跟我进山打熊的时候,咱们带了什么?”

铁柱愣了一下:“带了一把老枪、两捆绳子、还有半袋子干粮。”

“那把枪的枪管锈了,放枪的时候炸过一次膛,差点崩了你手。”曹山林说,“那时候咱们什么都没有,就靠一把破枪一条命硬往里闯。现在咱们有手艺、有人、有路子,买一条正经船,怎么就比当年那趟进山凶险了?”

铁柱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你说你不懂潮水、没下过网,那咱们就学。”曹山林拍了拍他的肩膀,“当年你也不懂怎么追踪一头熊的足迹,后来你不是照样能隔着半片林子判断熊往哪个方向跑了?打猎的本事是蹲出来的,打渔的本事也一样。船是咱们的工具,跟那把枪一样。你先用着,用着用着就熟了。”

铁柱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曹山林转身继续往前走的背影。那个背影在码头的人流里穿过,步子不急不缓,脊背挺得笔直,和十年前带着他在雪地里追踪熊迹时一模一样。

铁柱跟上去,没有再说话。

回到旅馆的时候已是午后。老谢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泡茶,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铁柱脸上那些复杂的神情变化。他给曹山林倒了一杯茶:“刚才你在码头上说的那句‘整条刺槐木雕出来的’,说得不错。那船主本来想唬你,看你蹲下摸船头接缝的时候就改口了。”

曹山林接过茶杯:“他要是真拿拼接板当整木卖,我当场就走。”

老谢看了他一眼:“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船头弧度不对。”曹山林喝了一口茶,“整木雕出来的船头,弧度从龙骨到舷板是连续圆滑的。拼接板的话,在接缝处弧度会有一个微微的折角,不仔细看注意不到,但手感不一样。我摸到了那个折角的位置,又刮了漆看了木纹,确认是拼接板。但我判断那个拼接工艺做得不错,不影响船体的整体强度,所以没拆穿他。”

铁柱在旁边听着,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队长,你什么时候学的看船?”

“来之前,在省城农科院图书馆翻了几本造船基础的书,看了些图片和图纸。”曹山林说,“真正上手看还是第一次,但道理和看木头差不多。你在山里看一棵树,看年轮看纹理就能判断这棵树长得好不好、能不能做房梁。船的木头也是一样的道理。”

铁柱低下头琢磨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

傍晚的时候,曹山林坐在窗台上,面前摊着那本已经画了好几张海图和滩涂图的笔记本。他翻到最新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和买船的信息,然后在后面加了一行字:“五千定金已付。余款七千,半月内需筹措。”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望向窗外。码头上已经开始亮灯了,一盏一盏的黄光在暮色中浮起来,星星点点地映在暗蓝色的水面上。远处的海平线已经模糊了,天和海融成一片沉沉的灰紫色,只有渔船上的灯火还在那里一格一格地亮着。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封被反复折叠过的信。他拿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倪丽珍的字迹还是那么熟悉,一笔一划都像是落在纸上时带着迟疑和牵挂。他读完最后一个字,把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然后从行李袋的底部摸出另一只信封。信封里装着省城带来的最后一点存项,他数了数,加上今天付完定金后剩下的,离七千块还差一段。

钱的事不急。他合上眼,听着窗外的潮声,脑子里盘算着接下来半个月的用度。海风穿过窗缝吹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意,他裹紧身上的棉袄。棉袄领口还残留着家里灶台的烟火气,混着海边咸腥的风,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一千多里外的家和此刻的他连在一起。

夜里的潮声越来越近,涌到窗根底下,又缓缓退回去。循环往复,像这片海正在用一种他正在慢慢学会听懂的语言,反复诉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