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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山林是被一阵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唤醒的。声音来自隔壁灶间,隔着薄薄的木板墙传过来,混杂着热油遇水的滋啦声和老谢媳妇偶尔哼出的几句小调。他睁开眼,窗纸已经白透了,晨光从破洞处漏进来,在炕沿上投下一道斜斜的光柱,光柱里有细小的灰尘在缓慢地浮游。

他在炕上多躺了片刻,听着窗外海鸟断断续续的叫声和远处码头传来的汽笛声。这已经是他们到石塘湾的第四天了。四天的时间,足够让身体适应一种陌生的气息——鼻腔里那股始终缠绕不散的咸腥味不再是突兀的刺激,而是变成了一种背景音一样的存在,和山里的松脂味、柴火味一样,成为他判断“这里是哪里”的标记之一。

他坐起身,铁柱还在旁边睡着,一只胳膊伸到被子外面,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梦里还握着什么东西。栓子已经不在炕上了,铺位上的被褥叠得整齐方正,边缘对得一丝不苟,连被角都折成了标准的四十五度角。大鹏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茧,只露出一撮乱发。王建军坐在门槛上,手里换了一截新木料,刀锋正在木面上刮出一道细细的卷曲的木花。

曹山林穿上那件棉袄,推门出去。院子里的空气比前几天暖和了些,五月初的海风已经褪去了初春的冷硬,带着一种柔和的湿润拂在脸上。老谢正蹲在院子里冲洗一只大木盆,木盆里泡着昨天赶海挖回来的蛤蜊,水面上浮着一层细沙。

“今早潮水比昨天晚四十八分钟。”老谢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还去?”

“去。”曹山林说。

老谢把木盆里的水倒掉,重新接了一盆清水:“铁柱他们这几天跟着你跑,我看力气还行,但眼睛还没长出来。你今天带他们换个地方走,别老蹲一片滩涂。潮水每次退下去,露出来的东西都不一样。”

曹山林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屋。

早饭是海带排骨汤配玉米饼。老谢媳妇把昨晚泡发的海带切成宽条,和剁成小块的猪排骨一起炖了将近一个时辰,汤色乳白浓郁,海带的鲜味和骨头的肉香融在一起,在屋子里弥漫开来。铁柱喝了第一口就停不下来了,一连喝了三碗,最后连汤碗底的海带丝都用筷子夹得干干净净。

“这玩意儿,”他放下碗,“比咱们那儿的酸菜炖粉条还够味。”

“酸菜炖粉条是什么?”大鹏问了一句,嘴里还塞着一块排骨。

“等你回了屯子就知道了。”铁柱擦了擦嘴,“队长,咱今早去哪片滩?”

曹山林把昨晚整理好标注的纸掏出来看了看:“换一片。往码头东边走,那边有一片岩礁滩涂,老谢说退潮后能捡到海胆和石蟹。”

铁柱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背:“走。”

五个人提着铁桶、拎着小铲子,沿着码头东面的小路走了将近两里地。路两边从民居变成了荒地,荒地上长着矮矮的碱蓬草,红褐色的茎叶在晨风里微微颤动。走过那片荒地之后,脚下变成了礁石和沙砾混合的地面,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水洼散布其中,每个水洼都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映着灰蓝色的天空。

曹山林在这片岩礁滩涂边缘停下来,没有急着下脚。他先看了一圈周围的地形——礁石的大小和分布、水洼的密度和深浅、石缝之间的方向和走向。这和他在山里的习惯一样:进一片陌生的林子之前,先在高处看一遍全局,再决定从哪里入手。

“铁柱,你带着大鹏去左边那片礁石堆,石头缝里可能有石蟹,翻石头的时候小心点,别让蟹钳夹了手。”他指了指左前方,“栓子、建军,你们去右边那片浅水洼,水底有海胆,用铲子轻轻撬,别弄碎了壳。我走中间这段,看看有没有别的。”

四个人领了任务分散开去。铁柱和大鹏卷起裤腿,踩着没过脚踝的海水走向左边的礁石堆。栓子和王建军则沿着右边那条潮水沟慢慢往前探,栓子手里攥着一把小铁铲,每走几步就停下来观察水底的动静。

曹山林蹲在中间地段的一片礁石前,伸手探了探礁石底部的水深——大约一拃深,清可见底。水底铺着一层细碎的贝壳渣和暗绿色的藻类,有几只指甲盖大小的小螃蟹正在石缝间快速爬动。他没有急着去抓那些小螃蟹,而是沿着礁石的边缘慢慢走,目光扫过每一道石缝和每一丛附着的海藻。

他注意到一块黑褐色的大礁石底部有一片颜色略深的区域,像是有什么东西附着在石面上。他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指尖触到那东西的表面——粗糙的、带着细小颗粒的壳面,边缘有一圈不规则的突起。他用手指轻轻撬了一下,那东西松动了,被他从礁石表面剥离下来,是一只拳头大小的海胆,浑身长满尖刺,但刺尖不算太硬,颜色是深紫近黑的。

他把海胆放进铁桶里,又在同一片礁石底部找到了另外几只。他观察了一下这些海胆附着的角度和位置——都在水流较缓的背水面,水深在半尺到一尺之间,礁石表面有细密的藻类附着。他脑子里自动生成了一条规律:海胆喜欢呆在背流处的浅水区,附着在粗糙有藻的石面上。

右侧传来大鹏的惊呼声:“夹住了!铁柱哥,夹住了!”

曹山林站起身望过去。大鹏正蹲在一块礁石旁边,左手举着,食指上挂着一只拳头大的石蟹,蟹钳紧紧夹着他的指头,任他怎么甩都甩不掉。铁柱在旁边又急又好笑,伸手帮他把蟹钳掰开,大鹏的手指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印痕,指腹处已经开始发紫。

“我跟你说了,翻石头的时候从后面翻,别把手塞到石头底下。”铁柱一脸无奈,“你这跟伸手进兔子洞里抓兔子有什么区别?”

大鹏疼得直甩手,但嘴里还不服气:“它跑得太快了……”

“下回它跑就让它跑,你先把周围的石头翻一遍。”曹山林在不远处说了一句,“猎兔子也是一样的道理,先堵后路再下手,别追着跑。”

大鹏龇着牙点了点头。

栓子在右侧浅水洼那边进展顺利。他用小铁铲沿着海胆底部与礁石连接处轻轻切进去,铲刃贴着石面走,不碰刺、不硬撬,松动了之后用手托着底部把海胆拿起来放进桶里,每只都完好无损。王建军跟在他旁边看着,没有动手,但眼睛一直没有离开栓子的动作——如何下铲、如何控制力度、如何避免刺伤手指,每一个细节他都在用视线描摹。

曹山林走过中间区域,沿着潮水沟往深处又探了上百步。礁石变得越来越密,水洼越来越深,空气里的咸味也更浓了。他注意到前方的一片浅水区水色有些不同,泛着一层淡淡的褐绿色,像是有某种藻类大量聚集在那里。他走过去蹲下细看,水底铺着一层暗绿色的海藻,藻叶宽大肥厚,边缘微微卷曲,被水流带得轻轻摆动。

他伸手下去摘了一丛,捏了捏叶片的厚度和韧性。这个手感和他昨天在滩涂上见到的海带不一样,更厚实,表面有一层滑腻的黏液,闻起来带着一股清冽的咸味。

“老谢没说错。”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把摘下来的海藻放进桶里,又继续往前走。

上午的赶海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潮水开始回涨的时候,五个人拎着半满的铁桶回到了旅馆。铁柱的桶里装了大半桶石蟹,蟹壳青黑泛紫,蟹钳粗壮有力,在水里互相攀爬撞击。栓子的桶里是十几只完整无损的海胆,刺针在阳光下泛着紫黑色的光泽。大鹏的桶虽然最浅,但收获也不差,他还捡到了几只品相不错的蛾螺。王建军的桶里装的是海藻,两丛老谢说的那种厚海藻,还有几团颜色偏褐的细海藻,他自己也叫不上名字。

曹山林的桶里装着四只海胆、一把石蟹、一小捆厚海藻,还有两块被他从礁石缝隙里撬出来的牡蛎,壳面附着一层紫红色的珊瑚藻,壳缝闭合得很紧,显然是活的。

午饭比前几天隆重。老谢媳妇把赶海的战利品分门别类收拾了:海胆剖开去内脏,壳里留着金黄色的卵块,洗净了码在盘子里;石蟹用清水煮了,蟹壳煮得通红,在白色的瓷盘里格外醒目;厚海藻焯了水切段,拌了蒜末和生抽;石蟹的碎壳和剩下的海藻一起煮了汤,汤色清亮微绿,浮着几片嫩姜。

铁柱看着那些剖开的马粪海胆,眉头皱成了一团:“这……这玩意儿里头是黄的?能吃?”

老谢拿起一个,用筷子尖挑起一撮海胆黄送进嘴里:“能吃。甜的。”

铁柱半信半疑地也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含了两秒钟,表情从狐疑逐渐转为惊讶:“还真是甜的……”又夹了一块,“怎么跟鸡蛋黄似的,但比鸡蛋黄鲜,凉丝丝的。”

栓子尝了一口海胆,没有说话,但又默默夹了一块蘸了酱油送进嘴里。大鹏则直接把一个海胆壳捧起来,用筷子把里面的海胆黄刮了个干净,连壳壁上的残渣都用舌头舔了舔。王建军吃海胆的时候动作最慢,先夹了一小块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然后才放心地夹了第二块,咀嚼的时候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下。

曹山林吃了一只海胆、两只石蟹、一碗海藻汤。吃饭的时候他注意到老谢没有动那些海胆,而是在慢悠悠地喝着茶,像在看他们这些外地人尝鲜的表情。

“谢叔,”曹山林放下筷子,“上午我们走的那片岩礁滩涂,我注意到中段位置水色偏深,有一片厚海藻,长得比别处密。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老谢放下茶杯:“你看出来了?”

“水色偏褐绿,藻类厚度比周围深,底下应该不是纯沙底。”

老谢看了他一眼:“那片底下有碎珊瑚礁。潮水冲过来的珊瑚碎屑,在那片弯道处沉积下来,日积月累,底质就和别处不一样了。海藻喜欢那种底质,所以长得格外密。”

曹山林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记了下来。

饭后,栓子收拾碗筷,铁柱坐在院子里继续研究那只石蟹的构造,拿一根草茎去逗它的钳子,石蟹猛地一夹,草茎被夹断成了两截。大鹏蹲在旁边笑,被铁柱赶开。王建军坐在门槛上继续削他的木雕,那块木头的形状越来越清晰,是一条鱼的轮廓,鱼鳍张开着,线条流畅舒展。

曹山林靠在院墙的阴影里,抽了一根烟。烟是路上买的本地烟叶,比东北的旱烟烈一些,入喉时带着一股辛辣的冲劲。他抽了两口,把烟在鞋底上摁灭,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本笔记本翻开来。

本子翻到最新一页,他提笔写了几行字:“五月三日,岩礁滩涂。海胆附生于背流面浅水,水深半尺至一尺,着生面有藻。石蟹多藏于礁石底部,翻石应从背面入手。中段有碎珊瑚层,海藻繁茂。”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又加了一句,“明日换潮水方向,再去一次。”

他把本子收进口袋。院子里,铁柱终于把那根断了的草茎从蟹钳下抽出来了,蟹钳立刻合拢,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阳光把整座院子晒得暖融融的,晾晒在竹竿上的渔网被风吹得轻轻鼓动。

老谢又端了一杯茶坐在藤椅上,闭着眼,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听风的声音。他把茶盏放在膝盖上,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曹山林,”他没有睁眼,“明天我带你去看船。”

曹山林抬起头:“看船?”

“你先看,看完再说。”老谢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买船不急,但你们总得知道自己要买什么样的船。这片海上有七八种船,拖网船、流刺网船、延绳钓船,每种船能干的事不一样,价钱也差得远。你先看,看到心里有数了再说买的事。”

铁柱从石蟹旁边抬起头来:“谢叔,买条船得多少钱?”

老谢喝了一口茶:“看你要多大的。几万块到几十万的都有。”

铁柱的手停住了,那只石蟹趁机从桌上爬走,翻了个身掉在地上,蟹腿朝天乱蹬。铁柱半天才反应过来,弯腰把它捡回水盆里,心里那条算账的弦已经被那个数字弹得嗡嗡作响。他看了看曹山林,又看了看桌上的海胆壳和石蟹残渣,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傍晚,曹山林坐在旅馆门口的石阶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到新的笔记页面,铅笔横搁在纸面上。西边的天空正烧成一片浓淡不一的橘红色和紫灰色,海面被染得像一块被火烘过的铜。远处有几条归港的渔船正在慢慢靠近码头,船上的灯火陆续亮起来,一粒一粒地缀在灰蓝色的暮色里。

他拿起笔,在纸上缓缓画下今天走过的那片岩礁滩涂的简图。礁石的位置、潮水沟的走向、海胆密集的区域、厚海藻生长的范围……他用不同的符号标记着不同的产出,线条简练却精确,每一条都来自他上午的三个时辰。

画完之后他放下笔,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那条线。在那条线后面,是更远的海,他还没有见过。而那个让铁柱沉默了一会儿的几万块数字,像一块压在水底的石头,沉甸甸地待在他脑子里。钱的事不急,但船的事得开始看了。老谢说得对,先看,看到心里有数了再说买不买。

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院子里的饭菜香又飘了出来,夹杂着石蟹和海藻汤的气味。他转身推门,进了堂屋。

饭桌上,大鹏正在问老谢媳妇明天吃什么,栓子已经安静地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铁柱还在啃一只蟹钳,咬得咯吱响。王建军坐在最边上,手里捏着那条快完工的木鱼,鱼身上的鳞片已经刻出了浅浅的纹路。

曹山林在空位置上坐下来,拿起筷子。窗外最后一抹暮色正在沉入海面,夜色从东边缓缓漫过来,把石塘湾的屋顶、桅杆和滩涂都收入了暗蓝色的幕布之中。

明天他要去看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