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井壁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一层——人。
全是身穿黑衣、背着硬弩的死士。
他们就像是一群等待猎物的壁虎,手脚撑在井壁的凸起处,整个人几乎贴在石头上。
那一点绿光并没有吓退他们,反而像是一个动手的信号。
“趴下!”
我脑子里根本来不及想别的,那个“下”字还没喊全,人就已经扑了出去。
我不是往别处扑,而是直接扑向了身边的嬴政。
这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这口井太深,底下那股腥风窜上来的瞬间,我就听见了那一连串让人牙酸的机扩声。
“崩崩崩——!”
那是强弩齐射的声音。
我把嬴政扑倒在荒草丛里的瞬间,只觉得头顶像是有一群马蜂飞了过去。
几支透甲锥带着哨音,擦着我的发髻钉在了后面的宫墙上,溅起一连串的火星子。
“有埋伏!”
蒙毅嘶吼着,挥舞着手里的长刀挡在前面,“盾牌!上盾牌!”
那些亲卫反应也不慢,几面蒙皮的大盾瞬间竖了起来,把我们护在后面。
也就是这一瞬间的空档,我才感觉到刚才那一下摔得有多狠。
嬴政被我压在身下,后背大概是硌到了石头,闷哼了一声。
我的手按在他的胸口上,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一层铁甲下面的心跳,快而有力,咚咚咚地撞着我的手心。
这时候根本顾不上什么君臣之礼,什么男女大防。
“别抬头。”
我死死按着他的肩膀,嘴里的土腥味还没散去,“那是军用的强弩,这么近的距离,铁甲也跟纸糊的一样。”
嬴政没动。
他躺在草丛里,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火把光影下显得格外亮。
他并没有因为被一个宫女扑倒而发怒,反而侧过头,看了一眼那钉在墙上入木三分的弩箭。
“赵庚。”
他吐出两个字,语气平静得吓人,“那是禁卫军专用的破甲锥。看来这井底下的耗子头,就是那个叛逃的禁卫长。”
“不仅是赵庚。”
我大口喘着气,从他身上爬起来,尽量让自己缩在盾牌的阴影里,“井壁上全是人。他们没打算跑,他们是在这儿等着给追兵放血呢。”
刚才那块荧石虽然只亮了一瞬,但我看清了。
这井不光深,而且大。
荧石落下去好几息才听到落水声,而且那声音很空,说明底下不是死水,是活水。
“这井连着地下的排污渠。”
我对着蒙毅喊道,“别往井口凑!那是活靶子!他们占据地利,咱们露头一个死一个!”
“那咋办?”
蒙毅急得直跺脚,手里的刀把盾牌拍得邦邦响,“难道就这么干看着?等他们射完了箭爬上来把咱们剁了?”
“爬上来?”
我冷笑了一声,扭头看向旁边那几个还愣着的太监,“去,把尚方漆器局备用的那几大缸生漆给我搬过来!要生的,越粘越好!”
嬴政已经坐了起来,他拍了拍袖子上的草屑,看着我:“生漆?你是想……”
“陛下,这井壁是石头砌的,虽然有缝,但也滑。”
我语速飞快,“这帮人能爬在上面,靠的是手套上的铁钩子和鞋底的钉子。要是这石头上涂了一层油腻腻、粘乎乎的生漆,我看他们还怎么挂得住。”
生漆这东西,不仅滑,而且粘。
一旦沾上,那是擦都擦不掉,而且生漆有毒,沾在皮肤上能让人痒得想把皮扒下来。
没多大一会儿,几个太监哼哧哼哧地推着三口大缸过来了。
那盖子一揭开,一股子酸涩刺鼻的味道就冲了出来。
“倒!”
我指着井口,“别探头,把缸推倒,让漆顺着井沿流下去!”
“轰隆——”
几口大缸被推倒,那粘稠得像黑芝麻糊一样的生漆,顺着井壁哗啦啦地流了下去。
底下瞬间传来了动静。
先是几声惊呼,紧接着就是有人滑落摔进水里的扑通声,还有那种铁钩子在石头上刮擦的刺耳声响。
“啊——!我的眼睛!”
“什么东西!好烫!”
底下的惨叫声顺着井筒传上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但这还不够。
生漆只能让他们爬不上来,却不能把他们逼出来。
他们要是缩在底下的横洞里不出来,咱们还是拿他们没辙。
“草呢?”
我转头又问,“刚才救火用的那些湿稻草,都给我抱过来!”
蒙毅这回不用我解释了,眼睛一亮:“火攻?”
“不是火攻,是烟熏。”
我指了指天上,“这会儿气压低,风是往低处灌的。这井就是个天然的烟囱,只不过咱们要把烟囱口给堵上,让烟倒着灌下去。”
几十捆湿漉漉的稻草被扔到了井口边上。
火把点上去,因为草是湿的,并没有窜起明火,而是冒出了滚滚的浓烟。
那种黄白色的烟,呛得人直流眼泪。
“盖上!”
我一声令下,几个亲卫举着大盾牌,直接盖在了井口上,只留了一条小缝往里塞草。
这下子,那烟没处去,只能顺着那条缝,像是一条条白蛇,拼了命地往井底钻。
这就叫反向烟囱效应。
底下本来就是封闭空间,再加上刚才烧了那么多硝石,氧气本来就不够。
现在这浓烟一灌下去,别说是人,就是耗子也得憋死。
“咳咳咳——!”
底下的咳嗽声哪怕隔着盾牌都能听见,撕心裂肺的。
“陛下。”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这里不用守了。这井底待不住人了,他们要想活命,就只能顺着地下水道往外跑。”
嬴政站在火光里,那张冷峻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他看着我的眼神,明显比之前多了一层深意。
“这咸阳地下的水道纵横交错,出口少说也有十几个。”
他沉声说道,“朕这就下令,封锁城外所有的泄洪闸口。瓮中捉鳖。”
“不行。”
我想都没想就否决了,“陛下,若是封了所有闸口,水位一上来,那些典籍就全泡汤了。徐福要的是书,不是纸浆。他既然敢走水路,就一定早就选好了不会被水淹的路。”
我闭上眼,脑子里那张咸阳城的地下管网图瞬间浮现出来。
这图不是我看来的,是我刚穿越那会儿,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特意花钱贿赂了修渠的工匠,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的。
当时是为了逃命,没想到现在成了抓人的关键。
“这地下水道虽多,但大部分都是走水的。”
我睁开眼,走到嬴政面前,也没管什么规矩,直接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的泥土里画了起来。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我在地上点了三个点,“这是为了防止暴雨漫灌设计的三个高位溢流口。平时这里是干的,只有发大水的时候才会进水。而且这三个地方,直通城西的废弃窑厂和城南的旧码头。”
这三个点,地势高,干燥,而且离出口近。
如果是我是徐福,我也得选这儿。
书怕水,人也怕憋死。
这三个地方,就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嬴政低头看着地上那简陋的地图,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蒙毅。”
他没有问我是怎么知道这些的,直接下令,“分兵三路。你亲自带人去城西窑厂那个口,剩下两路,让王贲去堵。”
“那陛下您呢?”蒙毅有些不放心。
“朕去中间这一个。”
嬴政指着我画的那个离冷宫最近的溢流点,“这里离得最近,若是赵庚那厮扛不住烟熏,肯定会选最近的口子出来透气。”
那个口子,就在冷宫后墙外的护城河边上,是个隐蔽的排水涵洞。
我们赶过去的时候,那边静悄悄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涵洞口长满了杂草,黑漆漆的像是张没牙的嘴。
“没动静?”
嬴政提着剑,站在涵洞上方的土坡上,声音压得很低。
“越没动静越不对。”
我趴在他旁边的草丛里,死死盯着那洞口的水面,“陛下你看,那水面上有波纹。不是风吹的,是从里往外推的。”
话音刚落,那洞口的杂草突然动了一下。
紧接着,几个黑乎乎的脑袋从水里冒了出来。
他们没敢直接上岸,而是先往外推出来三个大箱子。
那箱子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看着就沉。
后面跟着爬上来的,正是那个在画像上见过的禁卫长,赵庚。
这会儿他也狼狈得很,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全是烟熏火燎的痕迹,一边爬一边还在剧烈地咳嗽。
“快!把箱子运到车上去!”
赵庚压着嗓子吼道,“只要出了这护城河,那边有人接应!”
“接应?”
嬴政冷笑一声,从土坡上站了起来,“你是说阎王爷吗?”
这一声,在这寂静的夜里,简直比惊雷还响。
赵庚猛地一抬头,看见嬴政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就没了。
“放箭!”
嬴政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手一挥。
早已埋伏在四周的弓弩手齐齐扣动了悬刀。
这次轮到赵庚尝尝被当靶子的滋味了。
不过嬴政显然是要留活口,那些箭并没有往死穴上射,而是全部钉在了他们的腿上和胳膊上。
一阵惨叫过后,岸边倒了一片。
赵庚倒是硬气,大腿上中了一箭,愣是咬着牙没吭声,还要去拔腰里的刀。
我也没客气,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瞄准他的手腕就砸了过去。
“哐”的一声,刀掉进了水里。
几个亲卫冲下去,三下五除二就把人给捆成了粽子。
嬴政没看赵庚,径直走向那三个被油布包裹的大箱子。
他手里的剑一挑,割开了油布和绳索。
箱盖被掀开。
借着火把的光,我看清了里面的东西。
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徐福炼的什么仙丹。
那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卷卷竹简,还有几摞写满了字的丝帛。
“这是……”
嬴政随手拿起一卷,脸色变了变,“《大秦律》的原件?”
他把竹简扔回箱子里,眉头皱得更紧了。
“费了这么大劲,炸了假山,造了妖云,甚至不惜动用死士,就为了偷几箱律法书?”
这确实说不通。
虽然《大秦律》重要,但那是刻板刊印的东西,各郡县都有副本,徐福偷这玩意儿干什么?
就算他想在海外建国,也没必要非得偷原件啊,抄一份不就行了?
“不对。”
我走过去,伸手在那箱子的内壁上敲了敲。
声音发闷。
但这箱子的深度,从外面看和从里面看,似乎差了那么一点点。
也就一指的厚度。
“陛下,这箱子有夹层。”
我抬起头,看着嬴政,“赵庚这种亡命徒,为了几卷律法书拼命,我是不信的。这底下肯定藏着更要命的东西。”
嬴政眼神一凛,手里的太阿剑猛地刺入箱底,用力一撬。
“咔嚓”一声脆响。
那层薄薄的木板被撬开了。
箱子里的竹简哗啦啦倒向两边,露出了藏在底下的东西。
那不是书,也不是简。
那是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
但这图上画的不是山川河流,也不是城池关隘。
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满了红色的朱砂点。
每一个点旁边,都用蝇头小楷标注着一行小字,还有一串奇怪的数字。
“这是什么?”
嬴政蹲下身,借着火光仔细辨认,“陈留……敖仓……太原……这是我大秦各地的粮仓位置?”
如果是粮仓图,虽然机密,但也算不上什么绝密。
但我看着那图,后背上的冷汗却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我伸手在那图上摸了一下,手指停在了其中一个朱砂点上。
那上面写着:南阳,库存二十万石,守备空虚,可图。
再看下一个:汉中,秋收未入库,转运途中,可截。
这不仅仅是一张地图。
这是一张抢劫清单。
更要命的是,我看着这些红点的分布,脑子里突然有了一种奇怪的即视感。
这些点,看似杂乱无章,东一个西一个。
但我若是把这些点,按照某种顺序连起来……
我从怀里掏出刚才用来画地的那根树枝,在地图上虚划了几下。
从南阳到汉中,再到巴蜀,最后折向关中……
这一条线连起来,不是运粮的路线。
而是一条……进军的路线。
而且这条路线,正好避开了大秦所有的重兵把守之地,专挑软柿子捏,一路直插咸阳的心脏。
“这不是徐福要的东西。”
我猛地抬头,声音都有点发颤,“徐福要出海,他要内陆的粮仓图没用。这是有人要造反!徐福只是个幌子,或者是跟人做了交易!”
嬴政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一把抓住赵庚的头发,把他的脑袋从地上提起来,那把沾着血的剑直接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这图,是给谁的?”
赵庚满脸是血,却突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让人发毛的绝望和疯狂。
“迟了。”
他嘶哑着嗓子,像是个破风箱,“陛下,您看懂这图也没用了。信鸽早就在半个时辰前放出去了。这会儿,该收到信的人,早就收到了。”
我盯着那张图上的最后一个红点。
那个点,不在关中,也不在六国故地。
那个点标在北边的边境上,旁边写着两个鲜红的大字,像血一样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