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
我这喷嚏打得震天响,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
这哪里是什么见血封喉的毒烟,这分明就是有人把洗衣服用的皂荚磨成了细粉,这是要把我们呛死在这儿。
“陛下,闭气!别揉眼睛!”
我一边喊,一边往嬴政怀里缩得更紧了些。
这粉尘虽然要不了命,但这时候要是变成了睁眼瞎,藏在暗处的冷箭随时能把我们扎成刺猬。
嬴政一手捂着口鼻,一手死死把我的头按在他胸口,我能听见他胸腔里沉闷的心跳声,还有那种因为强忍着咳嗽而发出的闷哼。
“这东西太细了,风一吹全是。”蒙毅在那边咳得像是要断气,“姜姑娘,这咋办啊?看不见啊!”
我眯着眼睛,透过嬴政袖子的缝隙往外看。
那白粉借着风势,像是一堵墙一样压过来。
硬顶肯定不行,越折腾吸进去的越多。
“火!把所有的火把都点起来!”
我扯着嗓子喊,喉咙里火辣辣的疼,“蒙毅,让人把披风都脱下来,围成一个圈,挡在风口前面!快!”
“脱衣服?”蒙毅愣了一下,大概是觉得这命令太荒唐。
“让你脱就脱!哪那么多废话!”嬴政在他身后吼了一嗓子,声音沙哑,带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皇帝发话了,谁敢不听。
原本护在周围的禁军立刻把身上的黑披风解下来。
几十件厚重的披风连成了一片,被人举着,在假山的东南角——也就是上风口,硬生生拉起了一道黑色的风墙。
风势被挡了一下,那漫天的白粉稍微缓了缓。
“点火!就在披风后面点!把火把都举高!”
我又喊了一声。
这是最简单的热气球原理。
火把燃烧会产生热气流,热气往上飘,自然会带着那些轻飘飘的粉尘往高处走。
几十支火把瞬间被点燃,聚在一起,火苗窜起半人高。
周围的空气肉眼可见地扭曲起来。
那些原本还在肆虐的白粉,被这股热浪一卷,像是被一直看不见的大手托着,晃晃悠悠地往天上飘去。
没过两分钟,我们周围这一圈的空气虽然还是呛人,但起码能看见东西了。
我长出了一口气,从嬴政怀里探出头来。
这一抬头,正好撞上嬴政低头看我的眼神。
他那双平时总是阴沉沉的眼睛里,这会儿全是红血丝,被烟熏的,但看着我的眼神却亮得吓人。
“你这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怪招?”
他声音哑得厉害,手却没松开,反而顺势在我后背上拍了两下,像是在给一只受惊的猫顺毛。
这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旁边的几个老大臣都在装瞎,假装没看见皇帝陛下这不合礼数的一幕。
“活着比什么都强。”我从怀里掏出帕子,想都没想就去擦他脸上的白灰,“陛下,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那假山里有动静。”
嬴政任由我在他脸上乱抹,也没躲,只是眼神一凛,顺着我的视线看向那座怪石嶙峋的假山。
刚才那阵乱糟糟的动静过去后,现在能清楚地听见,那石头堆里传来一阵闷响。
“咚……咚……”
声音很沉,听着像是有人拿头在撞石头,或者是拿什么重物在砸墙。
“在里面!”蒙毅这会儿也缓过劲来了,提着剑就往上冲,“来人!把这破山给我扒开!”
一群士兵冲上去,刀砍斧劈,火星子四溅,但那太湖石硬得很,而且这假山结构复杂,乱砍根本没用。
“别费劲了。”
我走过去,拍了拍那一处看起来最厚实的石壁。
声音就是从这后面传出来的。
“找排水孔。”我指了指假山的根部,“这种大型景观,底下肯定有排水的道。蒙毅,让人去找几根铁棍子来,要有韧性的。”
蒙毅动作很快,没一会儿就从刚才撬水闸的地方扛来了两根粗铁棍。
“看见那个缝了吗?”
我指着石头根部一个不起眼的、被荒草遮住的小洞,那里正往外渗着黑水,“那是排水口,也是这块石头的支点。把铁棍插进去,那是活扣。”
这帮古人造机关,再怎么精妙也逃不开力学原理。
这么大一块掩体石,要想能动,必须要有个支点,也就是杠杆的轴。
蒙毅带头,三个壮汉喊着号子,把铁棍插进那个缝隙里,用肩膀死死顶住另一头。
“给我起!”
“嘎吱——”
那块足有千斤重的太湖石,竟然真的动了。
它不是往外倒,而是像一扇门一样,沿着底下的轴承,缓缓向一侧滑开。
石头刚一挪开,一股子更浓重的霉味夹杂着血腥气就扑了出来。
“扶苏!”
嬴政这回是真的急了,一步就跨了过去。
那石头后面,是一个只有半人高的石龛,像是硬生生在山肚子里凿出来的。
而在那狭窄阴暗的空间里,蜷缩着一个人。
那人身上穿着脏兮兮的白色深衣,头发披散着,手脚上都锁着粗大的铁链。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靠在石壁上,头歪在一边,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正是失踪的大秦长公子,扶苏。
“把公子抬出来!快!传太医!”蒙毅大吼着就要往里钻。
“别动他!”
我一把扯住蒙毅的腰带,力气大得差点把他拽个跟头。
“你干什么?那是公子!”蒙毅眼睛都红了,回头瞪我。
“你看他的指甲。”
我没理会他的怒火,指着扶苏露在外面的手。
那原本修长的手指,现在的指甲盖是一片骇人的青紫色。
“那是缺氧。这石龛密封太严,他在里面憋了太久了。”
我语速飞快,“现在他肺里全是废气,猛地一搬动,心肺受不了压差变化,人立马就得没。”
嬴政的脚步硬生生停住了。
他回头看我,那眼神像是在看唯一的救命稻草。
“那怎么办?”
“给他送气。”
我环顾四周,视线落在了兰池边上一丛茂盛的湘妃竹上。
“砍一截竹子来,要把中间打通!快!”
没人敢耽误,很快一根打通了竹节的青竹筒就送到了我手里。
我拿着竹筒,小心翼翼地凑到石龛口。
里面空间太小,我只能半个身子探进去,把竹筒的一头轻轻凑到扶苏的鼻子底下,另一头伸到外面。
“蒙毅,找个肺活量大的,对着这头往里吹气,要慢,别把气吹炸了肺。”
一个身材魁梧的亲卫立刻凑上来,含住竹筒,鼓起腮帮子,轻轻地往里送气。
我也没闲着,从腰包里掏出银针,在扶苏的人中和指尖几处大穴上飞快地扎了几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连嬴政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个昏暗的洞口。
过了大概有两三分钟,那个原本死了一样的人,突然猛地抽搐了一下。
“咳咳……咳……”
一声极度嘶哑的咳嗽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扶苏那原本灰白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潮红,胸口的起伏也变得剧烈起来。
“活了!公子活了!”旁边的老太监喜极而泣。
嬴政的身子晃了一下,那一瞬间,我看见这个不可一世的帝王,肩膀明显地垮塌了一下,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下意识地伸手扶住旁边的石头,指节都在发白。
我心里叹了口气,走过去,不动声色地站在他身后,用身体稍微撑住他一点。
“陛下,人没事了,慢慢抬出来吧。”
嬴政深吸了一口气,再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那股子脆弱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又变成了那个冷硬的始皇帝。
“抬出来。小心点。”
几个亲卫七手八脚地把扶苏从石龛里弄出来,平放在早就准备好的软塌上。
太医们一拥而上,又是把脉又是灌药。
我没去凑那个热闹。扶苏既然能喘气,那基本就死不了。
我更关心的是这个地方。
我蹲在那个石龛口,举着火把往里照。
这地方太怪了。
徐福那个老狐狸,既然要绑架扶苏,为什么不把人带走?
反而要把人锁在这个假山肚子里?
这不像是一个藏人的地方,倒像是一个……中转站?
“姜月见,你在看什么?”
嬴政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
他刚才去看了一眼扶苏,确定儿子真的没事后,注意力立刻就转回到了正事上。
“陛下,你看这下面。”
我指着石龛的底部。
那里铺着一层青砖,看着挺平整,但是在角落里,有几个很不显眼的小孔,排列得整整齐齐。
“这不就是几个漏水眼吗?”蒙毅也凑了过来,一脸的不解。
“漏水眼?”我冷笑了一声,“拿盆水来。”
一盆清水很快端了过来。
我端着盆,把水沿着石龛的边缘缓缓倒了下去。
按理说,水往低处流,这水应该顺着地面的坡度流走。
但是没有。
那些水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着一样,打着旋儿,急速地朝着那几个小孔流过去。
而且不仅仅是流,那水流在经过小孔的时候,发出了一种“嘶嘶”的吸气声,就像是下面有一张大嘴在拼命地吸吮。
“这是负压。”
我拍了拍手上的水珠,站起身来,“这底下不是实心的地基,是一个巨大的空腔。而且这个空腔里一直在往外抽气,所以才会产生这种吸力。”
“空腔?”嬴政的眉头皱了起来,“这假山下面是兰池的水道,有空腔不奇怪。”
“不,水道是通的,气压是平的。”
我摇摇头,脑子里的那根线越来越清晰,“能产生这么大吸力的,只有一种可能——下面有一个巨大的通风道,或者是排烟口。而这个石龛,就是那个通道的进气口之一。”
徐福这是在地下修了个地下城吗?
“挖!”
我指着那几个小孔的位置,“蒙毅,顺着这个气流的方向挖!这下面绝对有东西!”
蒙毅看了嬴政一眼,见皇帝点头,二话不说,抡起刚才那根铁棍就开始砸。
青砖被砸碎,底下的夯土层也被刨开。
往下挖了大概有三尺深,铁棍突然“当”的一声,像是砸到了什么硬东西上。
“有了!”
士兵们七手八脚地把浮土清理干净。
露出来的不是石头,也不是木板,而是一层白惨惨的东西。
我伸手摸了一下,滑腻腻的,手上沾了一层白粉。
“是滑石粉。”
我心头一跳,“这底下铺的是滑石板,而且是斜着的。”
我让人举着火把往下照。
只见那被挖开的洞口下面,赫然是一条涂满了滑石粉的、极其陡峭的滑坡。
那滑坡黑洞洞的,深不见底,一股子阴冷的风正呼呼地往里灌。
“这就是徐福运人的路子。”
我看着那个黑洞,“他们根本不需要把扶苏运出宫,只要往这滑道里一扔,人就能顺着这下面的地道,神不知鬼不觉地滑到任何地方。”
“那他为什么把扶苏留在这儿?”嬴政问到了点子上。
“因为这机关卡住了,或者是……还没来得及。”
我正说着,想探下身子去看看那滑道的结构。
就在这时候,那深不见底的黑洞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密集的机械咬合声。
“咔咔咔咔——”
那声音听着让人牙酸,就像是有无数个生锈的齿轮在同一时间开始转动。
紧接着,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震。
“不好!”
我那种不祥的预感瞬间炸开,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根本不是什么卡住了,这是个定时的陷阱!
我们把石头撬开,把地挖开,正好触发了里面的平衡机关!
“快退!这山要塌了!”
我一把推在嬴政胸口,借着反作用力自己往后跳。
但是来不及了。
那座原本看似坚固的假山,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伴随着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鸣声,整个山体开始向内塌陷。
巨大的石块失去了支撑,像是下饺子一样往那个被我们挖开的黑洞里砸。
“姜月见!”
混乱中,我听见嬴政吼了一声。
下一秒,脚下一空。
我原本站着的地方,那块地砖直接裂开了。
失重感瞬间袭来,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涂满了滑石粉的深渊里滑了下去。
“抓住了!”
一只大手在黑暗中猛地伸过来,死死攥住了我的手腕。
我抬头,看见嬴政半个身子都探在外面,另一只手抓着一块凸起的石头,额头上青筋暴起,死命地拽着我。
“松手!陛下松手!你会掉下来的!”
我感觉下面的吸力越来越大,那个深渊像是有生命一样在拉扯我。
他这样拽着我,不仅救不了我,连他自己也会被带下来。
他是皇帝,是大秦的天,他不能出事。
“闭嘴!”
嬴政咬着牙,脸涨成了猪肝色,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里面全是那种不讲理的霸道,“朕不让你死,阎王爷也别想收你!”
就在这僵持的一瞬间,头顶上一块巨大的太湖石因为震动松动了,直直地朝着嬴政的脑袋砸了下来。
“小心!”
我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嬴政大概是感觉到了头顶的风声,但他没松手,甚至连躲都没躲,只是猛地一低头,把身子往下压了几分,似乎是想用后背硬扛那一下。
“轰!”
就在那石头快要砸中他的一瞬间,一道黑影窜了过来,一脚把那块石头踹歪了半寸。
是蒙毅。
但这一踹的反作用力,直接把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地面彻底震塌了。
“完了。”
这是我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
原本还在支撑的最后一块地基彻底粉碎。
嬴政、蒙毅,还有挂在半空中的我,三个人像是一串蚂蚱,顺着那个涂满了滑石粉的黑暗滑道,呼啸着坠入了地底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