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碎石灰块表面粗糙,上面还有没化开的硬茬子,握在手里有点硌人。
我就这么掂了两下,没往那个“金光闪闪”的徐福身上扔,而是手腕一抖,照着广场侧面一根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石柱子缝隙砸了过去。
“啪!”
一声脆响,但这动静不对。
石头砸石头应该是闷响,但这声音像是砸在了金属片上,带着那种让人牙酸的颤音。
嬴政还在那跟个虚影较劲,听见动静猛地回头看我,眼神里全是杀气,还没从刚才那种被戏耍的愤怒里缓过来。
“别砍了!”我冲他喊了一嗓子,也没管什么礼数不礼数,“那玩意儿就是个影子,你把剑砍卷刃了也伤不着他一根汗毛。看那边!”
我抬手一指刚才我砸的地方。
那里原本是背光的阴影处,看着黑乎乎的。
但被我那一石头砸歪了一块伪装板,露出了里面藏着的一样东西——一面大得吓人的铜镜。
那镜子不是平的,是那种磨得锃亮的凹面镜,正对着快要落山的太阳,把那最后一抹子夕阳的光聚成了一束,死死地打在高台上那团雾气里。
“光?”嬴政眯起眼睛,他脑子转得快,立刻就反应过来了,“这是……倒影?”
“这是光学的把戏。”我没拽那些物理名词,直接大白话解释,“就像小孩拿镜子晃人眼一样。蒙毅!别在那发愣了!”
蒙毅正提着剑护在嬴政身前,听我这一嗓子,浑身一激灵。
“把你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我指着那个角落,“去把那面镜子给我蒙上!要严实,别漏光!”
蒙毅看了一眼嬴政,见皇帝点头,二话不说,扯下那件已经被烟熏火燎得不成样子的玄黑色披风,几步冲到那石柱子跟前。
他是个武人,手劲大,也不管那镜子烫不烫手,直接把披风往上一罩,又用剑鞘死死抵住。
就在这一瞬间,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个在高台上嚣张大笑、刀枪不入、还能穿墙而过的“徐福”,就像是被掐灭了灯芯的蜡烛,“噗”的一下,没了。
刚才还对着空气乱砍的士兵们全傻眼了。
在那一瞬间,原本充斥着整个广场的压迫感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风吹过高台发出的呼呼声。
“没了?神仙没了?”有个士兵咣当一声扔了手里的戈,一屁股坐在地上。
“神个屁!”我走过去,拉起嬴政的手。
他的手掌心里全是冷汗,冰凉冰凉的,还在微微发抖。
这不是吓的,是脱力。
刚才那种对着虚空挥剑的无力感,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折磨人。
我两只手握住他的手,使劲搓了搓,想让他回点温。
“你看,”我指着高台侧后方的一座了望塔楼,“正主在那儿呢。”
没了那刺眼的反光和雾气遮挡,原本藏在暗处的东西彻底暴露了。
就在离高台不远的一座用来挂宫灯的木塔顶上,一个穿着白袍子的身影正撅着屁股在那捣鼓什么。
那是真徐福。
这老东西身上绑着好几根黑色的细绳子,正连在塔顶的一个大滑轮上。
刚才那个“分身”消失的时候,他显然也慌了。
这会儿正拼命拽着绳子,想要把自己吊起来,制造一个“白日飞升”的假象赶紧跑路。
“想跑?”嬴政的声音哑得厉害,但那股子狠劲儿又回来了。
他反手就要去抓背后的强弩。
但刚才那种高强度的精神折磨加上声波攻击,让他现在的动作有点僵,手有些不听使唤。
“我来。”
我没让他动手,这会儿他需要的是看着那个神坛崩塌,而不是亲自动手去抓个骗子。
我从旁边的护卫手里抢过一把臂张弩。
这玩意儿劲大,但我力气不够,上弦费劲。
我也没矫情,直接把弩往地上一抵,用脚踩住弩臂,两只手死命往上拉。
“崩”的一声,弦挂上了。
我端起弩,但我没瞄准徐福。
这么远的距离,加上还有风,我要是射徐福,八成得射偏。
再说,这老东西身上肯定还有那种防箭的丝绸软甲,射身上不一定有用。
我瞄的是那个滑轮组上面的一根主绳。
那绳子绷得笔直,受力最大。
而且为了隐蔽,那绳子涂了黑漆,看着挺细,其实脆得很。
“陛下,帮我托一下。”
我把弩架起来,感觉胳膊有点酸。
嬴政没说话,但他那宽厚的胸膛直接贴上了我的后背。
这种时候,周围全是兵,原本是不合规矩的。但他不管,我也不管。
他的两只手从我肋下穿过,稳稳地托住了弩机的前端。
那一瞬间,我感觉后背上传来他心跳的震动,那种沉稳有力的节奏,让我刚才还有点慌乱的心一下子踏实了。
他的下巴几乎搁在我的肩膀上,热气喷在我的耳根子后面,痒痒的。
“往左一点。”他在我耳边低声说。
我也没多想,顺着他的力道微调了一下角度。
现在我们俩就像是一个人。他是底座,我是扳机。
透过望山,我死死盯着那根被拉得紧绷绷的黑绳子。
徐福这会儿已经把自个儿吊起来离地三四米高了,那宽大的袍子被风吹得呼啦啦作响,看着还真有点像是在飞。
“走你!”
我扣动了悬刀。
“嗡!”
弩箭带着一股子狠劲儿飞了出去。
这一箭准头出奇的好,或者是嬴政托得稳。
只听见“啪”的一声脆响,那根承载了徐福大半个身子重量的主绳,直接被切断了。
原本正飘飘欲仙往上升的徐福,身子猛地一沉,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大头朝下就栽了下来。
“啊——!”
这一声惨叫可是真真切切的,一点都不带混响。
他这一摔,直接砸在了塔楼下面那张原本用来防备刺客的大网上。
这张网本来是用来防备有人爬塔的,现在倒是成了他的救命稻草,或者是捕鼠夹子。
徐福整个人被弹了一下,然后像是条死鱼一样被裹在网里,滚到了地上。
他那身精心准备的“仙袍”这时候成了累赘,里面藏着的那些瓶瓶罐罐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有几个装着磷粉的袋子摔破了,接触到空气,“呼”地一下冒出绿油油的火苗子。
但这火苗子没显得他多神圣,反而把他那一脸的狼狈照得清清楚楚。
“这就是你要的长生不老药?”
嬴政松开我,大步朝着徐福走过去。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徐福的心口上。
周围的士兵们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一个个像是被羞辱了的野兽,提着刀枪就把徐福团团围住。
刚才被那“神迹”吓得有多惨,这会儿他们心里的火就有多大。
被人当傻子耍的感觉,是谁都忍不了的,何况是这帮心高气傲的秦军锐士。
徐福在网里挣扎着,头冠也掉了,披头散发,脸上全是刚才摔下来蹭的灰和血。
看着步步紧逼的嬴政,这老骗子眼里的恐惧终于藏不住了。
但他还没死心。
这种靠骗术活了一辈子的人,哪怕到了死路,也想着拉几个垫背的。
只见他猛地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一个黑乎乎的圆球。
那玩意儿差不多有拳头大,上面还留着一根短短的引线。
“别过来!”徐福歇斯底里地吼道,声音尖锐得像个太监,“这是天雷子!只要我一捏碎火石,方圆十丈,玉石俱焚!大家都得死!”
士兵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刚才那火海和强酸的威力他们是见识过的,谁也不敢赌这疯子手里拿的是不是真家伙。
嬴政脚步一顿,眉头皱了起来。
他不是怕死,他是怕我也在这圈子里。
我看着那个黑球,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土制炸弹。
虽然这年头的火药配比肯定不怎么地,威力不大,但里面要是掺了铁片或者毒烟,近距离炸开也是要命的。
徐福看着我们停下,脸上露出一丝狞笑。
他的大拇指指甲盖里藏着一块打火石,正死死抵在那根引线边上。
只要稍微一用力,火星子就能点着引线。
“让我走!”徐福喘着粗气,眼睛通红,“给我备马车!出了咸阳城,我自然会扔了这东西!否则……”
“否则个屁。”
我心里暗骂一句。
这时候跟他谈判就是找死。
他只要出了城,肯定会引爆这玩意儿制造混乱逃跑。
我得让他这火点不着。
我的视线在周围快速扫了一圈。
地上除了石头就是土,没水。
刚才救火用的沙袋都在城门口,离这太远。
但我看见旁边有个吓傻了的小兵,手里正抓着一个行军用的水囊,盖子还没拧紧,估计是刚才被声波震得想喝口水压惊。
我没说话,装作被吓住的样子,慢慢往那个小兵身边挪了两步。
徐福的注意力全在嬴政身上,根本没在意我这么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宫女。
“徐福,”嬴政开口了,语气冷得像冰,“你觉得你能走出这皇宫?”
他在拖延时间。他也看出来这老东西是强弩之末了。
“我是上天选的仙使!你们这些凡人……”徐福还在那叫嚣。
就是现在!
我猛地一转身,一把抢过那个小兵手里的水囊。
那小兵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拧开盖子,把那一壶不知道是凉茶还是白水的液体,照着徐福那只举着黑球的手泼了过去。
“哗啦!”
这一下准头没刚才射箭那么好,但也泼了他一头一脸。
最关键的是,那根原本干燥的引线,被这兜头的一泼,瞬间湿透了,耷拉在那儿,往下滴着水珠子。
徐福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用力搓动指甲里的火石。
“嚓!嚓!”
火星子倒是冒出来了,但落在那湿漉漉的引线上,就像是掉进了泥潭里,连个烟都没冒,直接灭了。
“这……这……”
徐福看着手里那个成了废铁的“天雷”,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地上。
“给我拿下!”
嬴政一声暴喝。
这次不用再废话了,七八个如狼似虎的士兵冲上去,也不管什么尊老爱幼,直接把徐福按在地上,胳膊反剪,用牛筋绳捆了个结结实实。
“别杀他!留活口!”我赶紧喊了一句。
这老东西肚子里还有不少货,那些炼金术的方子,还有他在海外有没有别的布置,都得审出来。
徐福被按在满是尘土的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石板。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没机会了。
所有的底牌,所有的把戏,都在这一刻被拆穿得干干净净。
但就在士兵把他架起来的时候,这老东西突然不挣扎了。
他抬起头,那张满是污泥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不像是求饶,也不像是绝望,倒像是一种……嘲讽。
“哈哈哈哈……”
他开始笑,笑得浑身都在抖,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你笑什么?”嬴政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里的泰阿剑指着他的喉咙。
徐福没看那把剑,而是费力地扭过脖子,看向远处。
那个方向,是咸阳宫的大殿。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残阳,像是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横亘在咸阳宫那层层叠叠的飞檐斗拱之上。
“嬴政啊嬴政,”徐福也不叫陛下了,声音嘶哑得像是在磨砂纸,“你以为抓了我就赢了?”
“你以为你破了我的法,就能守住这江山?”
他猛地抬起那只被捆住的手,虽然被士兵死死按着,但他的一根手指还是倔强地指向了咸阳宫最深处的那个方向。
“你看那儿!”
徐福大吼一声,眼睛瞪得都要裂开了。
“龙脉已断!地气已泄!秦土必崩!”
这一嗓子喊得凄厉无比,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我也猛地抬起头。
虽然我知道这就是个骗子,但人在这种时候,听到这种诅咒似的话,还是会本能地心里发毛。
那个方向……是宗庙?
不对,是存放九鼎和历代先王灵位的地方。
就在我们的视线刚刚转过去的一瞬间。
原本沉寂在暮色中的咸阳宫深处,那个徐福手指的方向,突然腾起了一股黑烟。
那烟很直,像是狼烟一样,直冲云霄。
紧接着,隐隐约约的,一阵沉闷的倒塌声顺着风传了过来。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这不是幻觉,也不是把戏。
那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