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陈知青……看出来啥没?”
刘三汉哆哆嗦嗦地爬起来,牙齿还在打架。
“没你想得那么邪乎,这就是个半废的病虫子。”
陈放走到几步外,指着地上一排比洗脸盆还大的梅花脚印。
刘三汉愣住了:“废的?”
“它一嘴能把人的脑袋咬碎啊!”
陈放用鞋底点了点雪坑边缘的脚印。
“看看这些。”
“左边两个蹄印深,右边两个蹄印浅。”
“踩过的地方,还带着往旁边拖拽的烂泥痕。”
刘三汉顺着看过去,果然,那些梅花印一边吃劲大,一边虚浮,深浅完全不一。
“这说明啥?”
“说明它右边身子不敢吃劲。”
陈放拍了拍衣服上的雪沫子,指了指地上的残骨。
“你再看那颈椎骨上的断口。”
“要是全盛时期的成年东北虎,一口下去,骨头断面应该是平整切断的,跟铡刀铡的一样。”
“可你看这茬口,全是毛刺和钝角摩擦的痕迹。”
陈放又指向颅骨上杂乱无章的咬痕。
“它咬不住要害。”
“那晚风口底下,我那一枪打崩了石头。”
“碎冰碴子扎透了它的右眼和半边脸。”
“它现在右眼瞎了,视线受阻,扑食的时候根本测不准距离。”
“脸肿着,嘴张不大,牙也松了。”
“这畜生根本使不上满劲去撕扯猎物。”
“这四五百斤的霸王,现在追不上也扑不到反应快的马鹿野猪。”
“饿得快死了,只能跑到村边上来,找手无寸铁、跑得最慢的大活人下手。”
陈放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刘三汉。
“它就是只纸老虎,一个残废,有什么好怕的?”
这一番话,像是一大桶凉水直接浇在刘三汉头上,把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恐惧冲得干干净净。
刚才还觉得大爪子不可战胜的刘三汉,此刻用力咽了口唾沫,原本佝偻着的腰板不知不觉直了起来。
“那……咱们现在咋整?”
陈放没立刻回答。
他蹲下身,从雪坑边缘捻起一小撮灰黑色的虎毛。
虎毛上,还沾着一点黄绿色的黏稠脓血。
他把毛凑到鼻子底下一闻。
一股浓烈的工业防冻液酸臭味混着火药味,直冲脑门。
老毛子那帮特务的重机枪和变异军犬,给这头老虎留下了深可见骨的烂疮。
重伤加上剧痛,让这头残废虎彻底失去了理智,随时会像个疯子一样无差别攻击。
“它跑不快,也没走远。”
陈放站直身子,视线扫过前方连绵起伏的白桦林。
他指了指脚印中间一滴滴连成线的冻血。
“按照它这种拖拉的步法和出血量,藏身的地方,半径绝对不超过十里地。”
陈放转头,看了一眼蓄势待发的六条猛犬,大衣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
“残废的老虎也是老虎,咱们不能等它进村霍霍人。”
“得在外头设个套子,请君入瓮,把它刮了。”
刘三汉一听要主动设套抓老虎,热血猛地往脑门上撞。
“陈知青!你说咋整?我全听你的!”
陈放刚要开口部署细节。
右侧一百多米外的一片密集的矮灌木丛里,突然传来极轻微的沙沙声。
负责侧翼警戒的追风和黑煞瞬间转头,喉咙里爆发出警惕的低吼。
陈放半点没犹豫,左手托枪,枪口直接平推,稳稳地对准了那个方向。
灌木丛的树枝一阵剧烈摇晃,紧接着,一道瘦长乌黑的影子像闪电般窜了出来。
是幽灵。
它四爪翻飞,带起一阵雪雾,一路小跑着凑到陈放的跟前,邀功似地扬起那颗黑脑袋,嘴巴一松。
一团皱巴巴的破布条掉在了积雪上。
陈放低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段打了补丁的旧棉布绑腿,绑腿上,还沾着一大片鲜艳的血浆!
他眉头猛然一皱,直接把布条扔到了刘三汉跟前。
刘三汉只看了一眼边缘那个狗皮补丁,本来就冻得发青的脸色瞬间白透了。
“这……这是二柱那小王八羔子的绑腿!”
“他早上换班的时候,非说被松枝火烤得口干舌燥,要去后山背风口找点干净雪解渴顺便撒泡尿。”
“这都个把钟头了,我还以为他偷跑回家里躲懒去了!”
陈放没搭他的话,脑子里飞速运转,把前进大队周边的地形图全过了一遍。
王长贵昨晚把村里的壮劳力都压在了牲口棚,几十号人敲锣打鼓地守了一整夜。
老辈人的经验,都觉得大雪封山饿疯了的野兽,肯定会冲着味道最大、肉最多的猪栏牛圈去。
但是老虎不一样。
尤其是这种吃过人肉、身上还带着重伤的老虎。
它绝不会傻乎乎地去撞火光冲天的牲口棚,而是专门去寻找边缘地带、毫无防备的猎物。
这头瞎眼疯虎这两天在红星大队乱坟岗转悠,是在摸排这附近大队人员的活动规律。
它盯上的,就是从村里落单出来的人。
陈放转过头,看着地上那串被幽灵踩出来的凌乱脚印。
“走!”
他舌尖抵住上牙膛,猛地吹出两声短促、尖锐的口哨。
“哔!哔!”
追风前肢往下重重一沉,灰青色的身躯完全舒展开来,踩着硬邦邦的雪壳子直接蹿了出去。
其余六条狗自动跟在追风两侧,瞬间变成了一张铺开的扇形大网。
陈放左手一把抄起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大步流星踩进狗群蹚开的雪道里往前狂奔。
前方的雪面上,除了二柱那双旧棉鞋留下的慌乱脚印。
旁边赫然多了一串比洗脸盆还要大上一圈的梅花印。
脚印边缘的积雪被四五百斤的重量压得结结实实。
根本没有被风雪盖住,说明刚过去没多久。
刘三汉在后头喘着粗气,肩膀上挎着双管猎枪,深一脚浅一脚死死跟着。
“陈知青,咱不先折回去喊几个人?”
“三四十号大老爷们都在牲口棚那边守着呢!”
“来不及了!”
陈放迎着刀子一样的寒风,脚底下没半点减速。
“顺着这串脚印,翻过前面那个雪坎子就是烂木沟。”
“等你回村把人喊齐打个来回,二柱在沟里连根骨头棒子都剩不下!”
刘三汉咬着牙,把猎枪死死抱在怀里。
他活了四十多岁,今天头一回觉得这片老林子透着要命的邪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