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大爷,外头冷,赶紧上炕头暖和暖和!”
李晓燕连忙把炕桌往边上挪了挪。
韩老蔫拍打着那件破狗皮帽子上的雪渣,费力地坐到火炕边缘。
他熟练地从腰带上抽出烟袋锅,在炕沿上磕了两下。
“哟,这野猪大油熬的粥,香出二里地去了。”
韩老蔫吸了吸鼻子,裂开嘴直乐。
“吃了没大爷?锅里还有不少,我去给您盛一碗。”
陈放直起腰,在旁边的铁脸盆里洗了把手。
“大队食堂刚喝了两大碗糊糊,肚子撑着呢。”
韩老蔫摆摆手,从布兜里摸出一撮旱烟叶子往烟袋锅里按。
“老王发话了,今年的年猪提前杀。”
“打谷场上这会儿正热火朝天地熏野猪肉和马鹿肉呢。”
韩老蔫拿洋火点着了旱烟,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大团青白色的烟雾,满脸红光。
“全村老少爷们,现在逢人就念叨你的好。”
“要不是你带着这几条狗把那些畜生都赶走,村里的粮仓早被拱平了。”
“今年这个肥年,大伙儿算是全托了你的福咯!”
吴卫国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腰板都跟着挺直了几分。
陈放拿毛巾擦干手,走到炉子边,拎起烧得漆黑的铁水壶,往粗瓷茶缸里倒了半缸子滚水。
“大爷,你大雪天跑这趟,不光是为了跟我报喜吧?”
陈放把茶缸端在手里暖着,转身看向韩老蔫。
这老头是个闲不住的主,腿都这样了还踩着几十公分厚的积雪往外跑,肚子里肯定装着事。
韩老蔫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他往外头瞥了一眼,确认木门关严实了,这才压低了嗓门。
“陈小子,有件事不大对劲。”
韩老蔫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里的烟袋锅指了指窗外。
“这大雪连着下了半个多月,山里的雪壳子能没过大腿根。”
“三汉这两天带着民兵牵着我那条老狗在村子后头那片防风林边缘巡逻。”
“本来是怕有饿急眼的狼群下山,结果狼没见着,倒是发现了别的东西。”
陈放端着茶缸的手停住:“什么东西?”
“大爪子的脚印。”
韩老蔫的烟袋锅在鞋底上狠狠蹭了两下,声音沉得发闷。
“比洗脸盆还要大上一圈的梅花印。”
屋里刚才还算轻松的气氛,瞬间冷到了冰点。
吴卫国端着碗的手猛地一哆嗦,差点把粥泼在裤裆上。
他可是亲眼在打谷场听过那晚的险境,几百斤的东北虎,那是人力能扛的?
陈放的眼神瞬间变了。
“脚印多吗?”
“天天有。”
韩老蔫抽了一大口旱烟,吐在炕边。
“就在离咱们大队牲口棚不到两里的山岗子那边转悠。”
“来回溜达,脚印乱得很,雪壳子都被压实了。”
韩老蔫磕打掉烟灰,重重叹了口气。
“大爪子受了惊或者吃了亏,那绝对是要躲进深山老林里藏起来舔伤口的,没个把月绝对不露头。”
“可这头老山君没走远!你那晚开枪崩了它半边脸,那畜生现在是又惊又饿,彻底成疯子了。”
韩老蔫抬起头,那双老眼里满是忌惮。
“它连着几天搁村子外围转悠。”
“我琢磨着,这畜生是惦记上咱们大队的牲口棚了。”
“这大风雪天的,它连活人也能当过冬的口粮。”
大雪封山,找不到猎物的猛兽一旦开始接近人类村落。
那就意味着它已经打破了对人类的畏惧本能。
这种瞎了眼的疯虎,比任何时候都要致命百倍。
趴在地上的磐石和虎妞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两只狗耳朵同时动了动,粗重的呼吸声停滞了一瞬。
雷达更是直接从地上爬起来,那一对大耳朵疯狂转动,紧紧盯着紧闭的房门,喉咙里压着低沉的呼噜声。
陈放低下头,看了看右手上刚长出来的粉肉,又看了一眼趴在自己脚边,下巴留着狰狞伤疤的虎妞。
他缓慢地端起粗瓷茶缸,吹开了水面上的热气,轻轻抿了一口滚烫的开水,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大爷。”
陈放把茶缸不轻不重地磕在炕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闷响。
韩老蔫立刻抬起头。
陈放的语气平淡得出奇,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凶悍。
“它要是敢来,今年过年村里就多一张挂甲的虎皮。”
这话一出,屋里安静得连灶坑里的木柴劈啪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吴卫国端着碗的手还在抖,刚才喝进去的肉粥直往喉咙眼反酸水。
李晓燕更是吓得脸色煞白,手里的抹布掉在泥地上都没察觉。
四五百斤的疯老虎,这是人力能对付的?
陈放扫了一眼缩在墙角的瘦猴和吴卫国,转头看向韩老蔫。
那头老山君的右眼挨了碎冰碴子,视力绝对受了严重影响。
在老林子里,瞎了一只眼的食肉野兽等同于半残,很难再捕猎到灵活的马鹿和傻狍子。
加上被苏联人拿着重机枪轰出老窝,丧失了原有的领地,这畜生现在正处于最狂躁的应激期。
野生动物一旦突破了对人类聚居地的恐惧底线,就会把容易下手的家畜甚至活人当成填饱肚子的目标。
“大爷,这几天千万不能大意。”
陈放手指在粗瓷茶缸外侧敲了敲。
“你现在就去跟支书通个气。”
“大队的牲口棚外面,从天黑开始就生起四堆篝火,必须烧那种带松油的明火。”
“火堆旁边整夜留人换班守着,手里拿上铜锣,发现不对劲往死里敲。”
韩老蔫磕了磕烟袋锅。
“行,我这就去找老王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