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荣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噩梦惊醒的。
她猛地从石板上坐起来,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发白,瞳孔涣散,胸口剧烈起伏着,如同一个溺水的人刚刚被从水里捞出来。
她的手指死死攥着身下的石板边缘,指节发白,指甲嵌进石缝中,崩断了一角,渗出一丝殷红的血。
小听从她怀里滚落,在石板上打了两个滚,撞到破界钉的钉尾才停下来。
它被撞得晕乎乎的,甩了甩小脑袋,两只耳朵转了转,然后猛地清醒过来,发出惊喜的“吱吱”声,连滚带爬地扑回荣荣腿上,用小脑袋拼命蹭她的手。
荣荣没有看它。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盯着那片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虚空——那是韩立消失的方向。
她的嘴唇在颤抖,手指在颤抖,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韩立站在一片灰白色的混沌中,四周什么都没有,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没有声音。
他的衣袍破破烂烂,右胸的伤口还在渗血,混沌小世界缩小到了不到三十里,边缘的裂缝已经贯穿了整个小世界,灰白色的雾气从裂缝中不断逸散。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如同一棵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树。
但他还站着。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仿佛在等什么。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荣荣。”
然后梦就碎了。
她醒了过来。
“哥——”
她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沙哑得如同撕裂的布帛。
她猛地从石板上翻下来,双腿在落地时软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上,磨破了一层皮,鲜血渗出来,染红了裙摆。
她没有感觉到疼。
她用手撑着地面,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朝那片虚空走去。
走了两步,又摔倒了。
再爬起来,再走,再摔倒。
她的腿根本没有力气,建木生机在逆转种胚时消耗殆尽,经脉中空荡荡的,连站都站不稳。
但她还在走,摔倒了就爬,爬起来了就走,走两步再摔。
她的膝盖磨烂了,手掌磨破了,额角磕在碎石上肿起一个大包。
她不在乎。
小听跟在她身后,发出尖锐的、急促的“吱吱”声,用小爪子拽着她的裙摆,拼命想把她往回拖。
但它的力气太小了,被她拖着在碎石上滑行,爪子在石板上磨出一道道浅浅的痕迹。
它没有松爪,一边被拖着滑行一边还在“吱吱”地叫,叫声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凄厉。
狮心真人从篝火旁站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用仅剩的右手一把将荣荣从地上捞起来。
荣荣在他怀里拼命挣扎,双手推着他的胸口,双腿乱蹬,指甲在他手臂上抓出一道道血痕。
“放开我!我要去找我哥!他在叫我!你听到了没有!他在叫我!”
她的声音嘶哑而破碎,如同受伤的幼兽在嚎叫。
她的眼睛通红,却一滴眼泪都没有流。
不是不想哭,是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狮心真人没有放手。
他将她牢牢按在自己怀里,用那只粗糙的大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很轻,很稳。
“丫头,你哥还活着。他没有死,他只是被放逐到了混沌夹缝里。你听我说,他还活着。”
荣荣的挣扎渐渐弱了下来。
她趴在狮心真人怀里,双手还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她的身体还在颤抖,但不再拼命挣扎了。
“他……真的还活着?”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蚊蝇振翅,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哀求——哀求别人告诉她这不是骗她的,哀求别人告诉她哥哥真的还活着。
狮心真人将她抱到破界钉前,指着钉尾那丝跳动的灰白色光芒。
“你看。这是你哥用混沌本源激活破界钉时留下的印记。如果他死了,这丝光芒会立刻熄灭。但它没有熄,还在跳。你看到了吗?”
荣荣盯着那丝光芒。
灰白色的,极其微弱,如同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炊烟。
它在钉尾缓缓跳动,跳动的频率很慢,但确实在跳。
一下,一下,一下,如同心脏在跳动。
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无声地流,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在下巴处汇成水滴,滴在狮心真人的手背上。
很烫。
“哥……”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小听从地上跳起来,顺着她的裙摆爬上去,钻进她怀里,用小脑袋拼命蹭她的下巴,发出细细的、带着哭腔的“吱吱”声。
它也在哭。
荣荣抱着小听,坐在破界钉旁,盯着那丝灰白色的光芒,一动不动。
狮心真人给她端来一碗甘霖,她不喝。
百灵给她拿来一块干粮,她不吃。
老丹师过来想给她把脉,被她用眼神逼退了——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建木传人的威压。
她只是坐在那里,盯着那丝光芒,如同一尊石雕。
小听从她怀里探出脑袋,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轻轻“吱”了一声。
它饿了,但它没有闹,只是蜷缩在她怀里,陪她一起盯着那丝光芒。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那丝灰白色光芒上。
光芒在阳光下显得更加微弱,几乎看不见。
荣荣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然后她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她将手按在破界钉旁边的石板上,闭上眼,建木感应全力开启。
她体内已经没有建木生机了,经脉中空荡荡的,连一丝灵力残渣都找不到。
但建木感应不是神通,是本能——是她作为建木传人、在母株记忆中温养了无数年后融入骨髓的本能。
如同鱼会游水,鸟会飞翔,不需要灵力,不需要生机,只需要她还在呼吸。
神识从她掌心扩散出去,渗入石板,渗入土壤,渗入地脉。
她的神识太微弱了,微弱到只能覆盖身周数尺的范围。
但她没有停,她将那一丝微弱的神识拼命向地脉深处延伸,一寸,一寸,再一寸。
她感应到了。
地脉深处,那枚净化之种正在缓缓旋转。
翠绿色的光芒从它核心向外扩散,沿着地脉蔓延到整片青岚域。
每一次旋转,都有无数细小的光点从中飘散,渗入干涸的河床,渗入枯萎的灵植,渗入那些被阴影之力侵蚀的土壤,一点一点地修复着这片千疮百孔的大地。
她将神识靠过去,贴在净化之种的表面。
翠绿色的光芒温润如玉,轻轻包裹着她的神识,如同母亲的怀抱。
“帮我。”
她的声音在神识中响起,沙哑而破碎。
“帮我找到我哥。”
净化之种的旋转停顿了一瞬。
然后,一股温润的、带着大地气息的暖意,从净化之种中涌出,顺着她的神识流回她体内。
那股暖意不是建木生机,不是灵力,是青岚祖灵残存的意志——它在回应她。
荣荣的身体微微一震。
她感应到了——净化之种与地脉的连接中,有一条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脉络,正在向某个方向延伸。
那个方向不是东西南北,不是上下左右,是一种她从未感知过的、介于存在与虚无之间的方向。
那是混沌夹缝的方向。
她猛地睁开眼,从地上爬起来,朝那个方向走去。
狮心真人拦住她。
“丫头,你去哪?”
“我哥在那里。”
她的声音沙哑却坚定,手指着那片空荡荡的虚空。
“我能感应到。”
狮心真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湛蓝的天空和几朵慢悠悠飘着的白云。
但他没有怀疑她——她是建木传人,她与地脉的联系,比任何人都要深。
“好。”
他松开手。
“我陪你去。”
荣荣摇了摇头。
“我自己去。”
她将小听从怀里抱出来,轻轻放在破界钉旁边。
小听不肯,用小爪子死死拽着她的袖口,发出尖锐的“吱吱”声,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它怕她也像韩立一样,一走就再也不回来了。
荣荣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揉了揉它的小脑袋。
“小听乖,我去找哥。你在这里守着破界钉,守着那道光。如果光变亮了,你就叫我。你能听到的,对吧?”
小听的耳朵转了转,然后慢慢松开了爪子。
它“吱”了一声,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认真。
它转过身,面朝破界钉蹲坐下来,两只耳朵竖得笔直,乌溜溜的眼睛盯着钉尾那丝灰白色光芒,一动不动。
荣荣站起来,朝那片虚空走去。
她的腿还在发抖,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颤。
她的手掌磨破了,膝盖磨烂了,额角肿着一个大包,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她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但她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如同一株被暴风雨摧残过却还在拼命向阳生长的野草。
狮心真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越走越远。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拦她。
“百灵。”
他低声道。
百灵从旁边走过来。
“弟子在。”
“跟着她。别让她出事。”
百灵点头,悄悄跟了上去。
荣荣走到那片虚空下方,停下脚步。
她抬起头,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天空。
阳光很刺眼,刺得她眼睛发酸,泪水又流下来了。
她没有擦,只是睁着眼睛,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虚空。
然后她闭上眼,将建木感应开到极致。
神识从她全身每一处穴位中涌出,向那片虚空延伸。
虚空很大,大到她的神识在其中如同沧海一粟。
虚空很空,空到她的神识延伸了许久都没有触碰到任何东西。
但她没有停,她将神识继续延伸,一寸,一寸,再一寸。
百灵站在远处,看着荣荣站在虚空下,闭着眼,仰着头,如同一尊向天空祈祷的石像。
阳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长长的一条,孤单得让人想哭。
一刻钟过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荣荣的身体开始摇晃,神识透支让她的识海如同被针扎般剧痛。
她的鼻孔中流出一道鲜血,顺着嘴唇滴落,在下巴处汇成血珠,滴在胸口的衣襟上。
衣襟上已经滴了一小滩血,暗红色的,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但她没有停下。
两个时辰过去了。
她的双腿开始剧烈颤抖,从膝盖到脚踝,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
她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从苍白变成灰紫。
她的神识已经延伸到了极限,再延伸下去,识海就会受损。
但她没有停下。
百灵看不下去了,冲过去扶住她。
“荣荣!不能再找了!你会死的!”
荣荣甩开她的手。
不是推,是甩。
用一种百灵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近乎疯狂的执拗。
“我哥在等我。”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在叫我。我听到了。”
她继续将神识向虚空延伸。
一寸,一寸,再一寸。
终于,在她即将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她的神识触碰到了什么。
那是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空间褶皱。
褶皱很小,小到只有针尖大小,但它确实存在。
它隐藏在虚空的夹层中,被无数层空间褶皱包裹着,如果不是她将建木感应开到极致,根本不可能发现。
更重要的是,那丝空间褶皱上,附着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她无比熟悉的气息。
混沌。
灰白色的,包容一切的,如同冬日里第一缕阳光般的混沌气息。
“哥……”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拼命将神识向那丝空间褶皱探去,想要穿透它,想要触碰到褶皱那一边的存在。
但她的神识太虚弱了,虚弱到连穿透一层空间褶皱都做不到。
她试了一次,两次,三次。
每一次都在即将穿透时力竭,神识被空间褶皱弹回来,震得她识海剧痛,鼻孔中的血流得更急了。
但她还在试。
第四次时,她的神识终于穿透了第一层空间褶皱。
在那层褶皱后面,她感应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正在缓慢跳动的存在。
那是混沌小世界,是韩立用最后一丝混沌本源撑住的、缩小到不到三十里的混沌小世界。
它悬浮在混沌夹缝的虚空中,边缘的裂缝密如蛛网,灰白色的雾气从裂缝中不断逸散。
它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溃散。
但在它的核心处,有一团极其微弱的、近乎熄灭的灰白色火苗。
那是韩立的神魂核心,是他还活着的最后证明。
“哥!”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这一声呼唤通过神识传递过去。
然后她眼前一黑,向后倒去。
百灵冲过来接住了她。
荣荣躺在她怀里,脸色白得如同透明,鼻孔中还流着血,嘴角却挂着一丝笑容。
那笑容很淡,很浅,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
因为她感应到了。
那团灰白色的火苗,在她呼唤的瞬间,跳动了一下。
很微弱,但确实跳动了。
韩立听到了。
百灵抱着荣荣,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抬起头,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虚空,嘴唇剧烈颤抖。
“韩前辈……你听到了吗?她在叫你……”
虚空没有回应。
但破界钉上那丝灰白色光芒,在那一刻,比之前亮了一丝。
小听蹲在破界钉前,两只耳朵竖得笔直,乌溜溜的眼睛盯着那丝光芒。
它听到了——那丝光芒跳动时发出的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一点点。
虽然只是一点点,但它听到了。
它转过身,朝荣荣的方向发出急促的“吱吱”声。
那声音中带着惊喜,带着焦急,带着一种所有人都能听懂的催促——快回来!光变亮了!
百灵抱着荣荣,踉踉跄跄地跑回破界钉前。
荣荣在她怀中已经陷入了昏迷,但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丝笑容,手指还微微蜷曲着,仿佛还握着什么东西。
百灵将她轻轻放在破界钉旁边的石板上,用自己的衣袖擦去她脸上的血迹和泪痕。
狮心真人蹲下来,将手指按在荣荣的脖颈上。
感受到那微弱但还在跳动的脉搏时,他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瘫坐在地上。
“这丫头……跟她哥一个德性。”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心疼。
小听跳到荣荣怀里,用小脑袋蹭着她的手,发出细细的、带着哭腔的“吱吱”声。
它的爪子上还沾着从石板缝隙中刨出的泥土和血迹,但它不在乎,只是拼命蹭着她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把她叫醒。
破界钉上的灰白色光芒,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又跳动了一下。
比之前更亮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