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界钉上的灰白色光芒跳动第十七下时,古药园外围传来了第一声剑鸣。
不是影殿的剑,是玄剑宗的剑。
那几名斩邪弟子中年纪最长的那个——一个沉默寡言、左脸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剑痕的中年剑修——忽然拔出了剑。
他的剑之前已经断了,如今握在手中的是一柄从废墟中捡来的、剑身上布满裂纹的残剑。
残剑在他手中微微颤抖,发出清越的鸣响。
“有人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
所有人同时握紧了武器。
狮心真人将荣荣轻轻放在破界钉旁的石板上,用仅剩的右手从地上捡起一柄不知谁丢下的长刀。
刀身上沾满了血污和泥土,刀刃崩出了好几个缺口。
他掂了掂,咧嘴笑了。
“老狮子我正愁没处撒气。”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脚步声。
杂乱,急促,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金属碰撞的叮当声。
从古药园外围那片还没倒塌的残垣断壁后,涌出了一群人影。
不是影殿的人。
是百兽谷的弟子。
为首的是狮心真人的二弟子,一个虎背熊腰、满脸横肉的中年壮汉。
他的名字叫雷猛,化仙初期修为,在百兽谷防御战中负责守卫万兽林外围。
狮心真人带主力突袭古药园时,留他带五十人断后。
如今他回来了,身后跟着的不是五十人,是三十几个浑身浴血、互相搀扶着的残兵。
雷猛自己的左眼包着绷带,绷带上渗出一片暗红色的血迹。
他的右手中提着一颗人头。
他走到狮心真人面前,单膝跪下,将那颗人头高高举起。
“师尊,弟子幸不辱命。”
“万兽林的影殿残余已经肃清,影卫头目伏诛。”
“弟子带出去的五十人,回来了三十七人。”
“其余十三人……没能回来。”
狮心真人低头看着那颗人头。
那是一张陌生的面孔,干瘦,阴沉,即使在死后嘴角还挂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人头的脖颈断口处整齐如削,是被一剑斩断的。
伤口边缘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阴影之力,正在缓慢消散。
“好。”
狮心真人只说了一个字。
雷猛将人头放在地上,起身,然后看到了血池边那枚插在石板中的破界钉,看到了钉尾那丝跳动的灰白色光芒,看到了躺在破界钉旁沉睡的荣荣。
他的独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沉默地走到狮心真人身侧,如同一座铁塔般站在那里。
第二批回来的是青霖山残部。
带队的不是木易副院主——木易还躺在地上,胸口和腹部的断剑碎片刚刚被老丹师取出一部分,整个人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带队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元婴后期修为,灵植院的一位执事。
她的名字叫何姑,在青霖山时负责照看古药园外围的灵田。
影殿突袭时,她带着十几个弟子躲进了灵田深处的地窖中,靠着地窖里储存的灵谷活了下来。
后来木易突围时发现了她们,将她们带到了百兽谷。
她带出去的人不多,只有二十几个。
回来的时候,还是二十几个。
不是没有伤亡,是她把伤员也全部带了回来。
那些伤员有的被担架抬着,有的被人背着,有的互相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
他们的衣袍上沾满了泥土和血污,脸上写满了疲惫,但眼睛是亮的。
何姑走到狮心真人面前,微微躬身。
“青霖山灵植院残部,完成任务。”
“青霖山境内三处影殿据点已经拔除,俘获影傀十一人,救出被囚弟子二十三人。”
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双手呈上。
“这是据点中搜出的影殿联络名录,请狮心谷主过目。”
狮心真人接过玉简,没有看,而是看着何姑和她身后那些浑身浴血的弟子们。
“辛苦了。”
何姑摇了摇头。
“不辛苦。”
“苏言师兄用命给我们换来的机会,不能浪费。”
第三批回来的是灰鼠和那两名还能动的遗民后裔。
他们没有去远处,就在古药园外围搜索。
灰鼠从废墟中拖出了三具影傀的尸体,从尸体上搜出了几枚加密玉简和一块刻着扭曲树形纹路的令牌。
他将那些东西堆在破界钉旁边,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老大,这些都是证据。”
“等你回来,咱们慢慢查。”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认真。
第四批回来的是一队玄剑宗的弟子。
不是斩邪一脉的残部——斩邪一脉那几名剑修一直守在柳玄风的担架旁,寸步未离。
这队弟子穿着玄剑宗普通弟子的服饰,为首的是一个元婴后期的青年剑修。
他的左臂吊在胸前,绷带上渗出淡淡的血迹。
他走到狮心真人面前,单膝跪下。
“玄剑宗内门弟子方逸,率十七名师兄弟,前来请罪。”
狮心真人低头看着他。
“请什么罪?”
方逸的头垂得更低了。
“我等……被剑狱一脉蒙蔽,曾协助影殿布置阵法。”
“虽然发现真相后及时退出,但大错已经铸成。”
“请谷主责罚。”
狮心真人沉默了片刻。
“你们杀了多少影殿的人?”
方逸愣了一下,然后答道。
“从退出剑狱到现在,我们一共斩杀影傀二十三人,生擒五人。”
“那就够了。”
狮心真人伸出仅剩的右手,将方逸从地上拉起来。
“过去的账,等韩立回来再算。”
“现在,你们是青岚域的人。”
方逸的眼眶红了。
他用力点头,然后带着那十七名师兄弟,默默地加入了清理废墟的队伍。
太阳从正午移到了傍晚。
古药园废墟上的尸体被一具一具清理出来。
影殿的、影傀的、被献祭的囚徒的、三宗弟子的。
三宗弟子的尸体被整齐地摆放在血池边那片阳光最充足的空地上,一排一排,从头到尾。
有百兽谷的灵兽骑士,有青霖山的丹师和灵植师,有玄剑宗的剑修。
他们的面容已经被血污和泥土覆盖,看不清本来的样子。
但他们的衣袍上,还残留着各自宗门的标记。
百灵跪在那些尸体前,用蘸了甘霖的布巾,一具一具地擦拭他们的脸。
擦得很轻,很慢,仿佛怕弄疼了他们。
每擦干净一张脸,她就停顿一下,看着那张脸,将那张脸记在心里。
然后她继续擦下一张。
没有人催她。
雷猛带着几个百兽谷弟子,在废墟中挖出了被埋在碎石下的战兽尸体。
金毛战狮的尸身还算完整,只是胸口被阴影之刃贯穿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
窟窿边缘的鬃毛被烧焦了,皮肉呈现出令人心悸的灰黑色。
它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古药园的方向,仿佛在最后一刻还在守护着什么。
雷猛跪在它身边,用那只粗糙的大手,轻轻合上了它的眼睛。
“老伙计,辛苦你了。”
那些从项圈中挣脱的囚徒们,默默地加入了收敛尸体的队伍。
他们没有灵力,没有工具,只有一双双被锁链磨出老茧的手。
他们用手从废墟中扒出碎石,用手将尸体从碎石下抬出来,用手将那些断肢残臂一一捡起,小心翼翼地拼回原处。
他们的手被碎石割破了,鲜血染红了指尖。
但他们没有停。
那个白发苍苍的杂役老者,从废墟中扒出了一具年轻女修的尸体。
女修穿着青霖山炼丹阁的服饰,胸口被一块巨大的石板压着,已经没有了呼吸。
她的脸上还残留着惊恐和不甘,眼睛睁得很大,望着天空。
老者跪在她身边,用那双布满老茧和伤口的手,轻轻合上了她的眼睛。
“孩子,没事了。”
“都没事了。”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黄昏时分,所有的尸体都清理完毕了。
三宗弟子,战死一百七十三人。
被献祭的囚徒,死亡三百四十一人。
影殿和影傀的尸体,堆积如山,没有人数。
那些从项圈中挣脱的囚徒,活下来的有两百余人。
他们跪在那片摆满尸体的空地上,跪了很久,很久。
狮心真人 stood 在空地边缘,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跪着的人,沉默不语。
他的左臂断口处,新生的肉芽已经完全包裹住了骨茬,但距离长出一条完整的手臂还差得很远。
他的右拳上,那道被寂灭之息腐蚀出的伤口还在缓慢扩散,灰黑色的腐肉已经蔓延到了手腕。
老丹师给他敷了药,用绷带缠得严严实实。
绷带下,腐肉和新生肉芽正在激烈对抗,又痛又痒。
但他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沉默地站着,如同一座山。
木易副院主躺在担架上,被抬到了空地边缘。
他歪着头,看着那些尸体中那些熟悉的面孔——有他灵植院的弟子,有炼丹阁的丹师,有和他一起从青霖山突围出来的老伙计。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念着那些人的名字。
一个,一个,念得很慢,念得很认真。
念到最后一个时,他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他没有擦,任由那滴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滑下,滴在担架的竹竿上。
灰鼠蹲在破界钉旁边,看着钉尾那丝跳动的灰白色光芒。
他的眼眶红红的,但他没有哭。
他只是蹲在那里,如同一尊石雕。
“老大,死了好多人。”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和那枚破界钉能听到。
“但青岚域活过来了。”
“你看到了吗?”
破界钉上的灰白色光芒跳动了一下,比之前亮了一丝。
夜幕降临了。
有人在废墟上点起了篝火。
不是一根,是很多根。
从古药园核心一直延伸到外围,星星点点,如同地上的银河。
活着的人围坐在篝火旁,分食着从废墟中找出的干粮和清水。
没有人说话,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虫鸣。
荣荣躺在破界钉旁的石板上,小听趴在她怀里,两只耳朵竖着,捕捉着破界钉上那丝光芒跳动时发出的微弱声音。
她的眉头不再紧皱,呼吸平稳而绵长。
手指微微蜷曲着,仿佛在握着什么东西。
狮心真人坐在她身边,用仅剩的右手往篝火里添了一根柴。
火焰跳动了一下,将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丫头,你哥还活着。”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和荣荣能听到。
“他说他在小世界里撑住了,他需要地脉坐标才能回来。”
“你能听到他说话,对吧?”
荣荣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小听从她怀里探出脑袋,乌溜溜的眼睛望着狮心真人,轻轻“吱”了一声。
狮心真人咧嘴笑了。
“好,那我就当你听到了。”
他抬头看着那片星空,星空很亮,亮得有些不真实。
“等你醒了,咱们一起把他拉回来。”
夜深了。
篝火渐渐熄灭,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
活着的人靠在废墟上、靠在同伴身上、靠在还温热的战兽尸体旁,沉沉睡去。
有人在梦中哭了,有人在梦中笑了,有人只是沉默地睡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狮心真人没有睡。
他坐在荣荣身边,守着那枚破界钉,守着那丝跳动的灰白色光芒。
他的右拳很疼,左肩很疼,胸口被殿主掌力震伤的地方也很疼。
但他的眼睛还亮着,如同两团即将熄灭却还在燃烧的篝火。
破界钉上的灰白色光芒,在夜幕中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很慢,很稳,如同心脏在跳动。
那是韩立还活着的证明,是这片大地重新开始呼吸的声音,是所有人心中那簇不肯熄灭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