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鼓起的包越涨越高,像有一只极大的手从海底往上推。
叶尘和海明月刚出矿区,那道鼓包已经升到十几丈高,表面的海水朝四周哗哗倾泻,露出下面黑黢黢的东西。
那东西光溜溜的,没有鳞,像一块被打磨过无数年的黑岩。
“退。”
叶尘说。
两人同时横掠。
那鼓包炸开,一头极巨的鲸形海兽破海而出。
它通体漆黑,头大如丘,吻部钝圆,额前一道极深的十字裂口。
裂口里往外喷着灰白蒸气,每喷一次,海面就往下陷一尺。
它没有眼睛,也没有明显的鳍,整个身子像一根滚圆的黑色巨柱,半截在海面上,半截在水下,看不到头。
“这是什么。”
海明月脸色发白。
“巫稽死前唤的东西。”
叶尘握剑,剑尖指海。
他看不清这头鲸兽的全貌,只觉它的气息比刚才那头星髓兽还厚。
厚得不像开纪境,但也没有真跨进衍域。
这是一头卡在关口多年的深海老兽,被星髓粉和虫卵催得发了狂。
黑鲸开始动了。
它没有游,只是把身子朝前一倾。
整片海域像被它压得变了形,一道极阔的黑浪从它身前推起,朝叶尘和海明月滚滚压来。
浪头高过十丈,浪心裹着灰白星髓光,还有无数极细的灰绿虫影在浪里翻搅。
叶尘一剑劈出。
墨黑剑光斩进浪头,像切进一座黑山。
剑光深入丈许,再难寸进。
黑浪顿了顿,继续朝前推。
叶尘被逼得后退三步,脚底海面裂开一片。
海明月从旁掠出,海蓝剑光横切,将浪头削去一层。
那层海水还没落下,就被黑鲸额前的十字裂口吸了回去。
“它能吞水。”
海明月说,“这片海的水都在往它那边流。”
叶尘也感觉到了。
脚下的海面正朝黑鲸方向倾斜,像整片深海都变成了一口斜放的锅。
他抬脚,鞋底已经没了水,海水全被抽向那根黑色巨柱。
黑鲸额前的十字裂口张得更大,灰白蒸气与海水混在一起,发出轰隆隆的闷响。
“它要把海水吸进去,再喷出来。”
叶尘说,“等它喷的时候,威力比浪还大。”
“那就在它吸满之前打。”
海明月已经动了。
她踏着倾斜的海面冲向黑鲸,剑尖拖出一道海蓝细线。
黑鲸似乎感应到她,额前十字裂口里猛地射出一道灰白水箭。
水箭极粗,去势极猛,像一根撑天石柱朝海明月捣来。
海明月偏身,水箭擦着她身侧掠过,带起的风把她衣袍撕开一道口子。
她不退反进,已到黑鲸左侧,剑光直刺它额侧。
剑尖没入三寸,像刺进极厚的湿泥。
黑鲸皮肤极韧,剑光陷在里面,拔不出来。
海明月脸一白,黑鲸身子一抖,把她连人带剑震飞出去。
叶尘从后接住她,一手揽住她腰,一手挥剑斩断追来的三道水刺。
两人稳稳落在远处一块半露的礁石上。
“皮太厚。”
海明月喘了口气,“我那一剑,连它皮都没破透。”
叶尘盯着黑鲸额前那道十字裂口。
那里的灰白蒸气已经聚成一颗极亮的光球,光球里裹着海水和星髓粉,像一轮被染灰的月亮。
黑鲸正在蓄力。
“打那里。”
叶尘说,“它的气门,吸够了水就要喷。我给它塞一剑进去,让它自己憋爆。”
海明月一怔:“那要贴到它额前,太近了。它一喷,你退都退不了。”
“我不退。”
叶尘说,“你替我拦住侧面的水刺。”
海明月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劝阻的话。
她抓紧剑,站上礁石边沿,把呼吸放平。
叶尘动了。
他整个人贴海掠出,比刚才还快。
黑鲸显然察觉到了威胁,额前十字裂口猛地收紧。
四周海面突然下陷,所有海水都朝叶尘脚下抽去,想把他拽进海里。
叶尘不借水,脚底每踏一次,海面就炸开一朵剑花,反推着他向前。
黑鲸皮肤上忽然裂开无数细孔,每孔都喷出一道灰白水箭。
那些水箭密如暴雨,从四面八方射来。
海明月出手。
她将剑朝海面一插,海蓝剑气铺开,像一面倾斜的冰墙。
水箭打在冰墙上,冰墙寸寸崩碎,但给叶尘挡住了大半。
叶尘趁势冲近黑鲸额前,离那道十字裂口只剩三丈。
灰白蒸气从裂口里喷出来,烫得他脸皮发紧。
他屏住呼吸,双手握剑,朝那道十字裂口刺去。
黑鲸忽然闭气。
十字裂口合拢,像一张极厚的嘴。
叶尘的剑刺在合拢的裂口上,没进去半寸就卡住了。
他眉头一皱,剑道纪元在体内炸开,剑山剑海尽数没入剑尖。
行道剑猛地一送,硬生生刺入裂口两尺。
“海明月,退!”
海明月拔剑倒掠。
叶尘没有拔剑,反而把剑往裂口深处一推。
黑鲸发出极沉极闷的巨响,像整座深海都在抖。
它憋不住那股气了。
灰白蒸气裹着海水、星髓粉、虫卵从裂口里狂喷而出。
叶尘被气浪撞飞出去,半空中翻了几圈,落向海面。
海明月早有准备,从侧面接住他,两人一起朝后滑出数十丈。
黑鲸的气门炸开。
灰白气柱冲天而起,比之前的星髓光柱还粗。
它庞大的身子痛苦地朝后仰,海水倒灌进裂口,与灰白蒸气绞在一起,在它体内轰轰作响。
黑鲸剧烈翻滚,海面掀起接二连三的巨浪。
那些巨浪朝四面八方扩散,像要把整片深海都掀翻。
“它快不行了。”
海明月说。
叶尘半跪在礁石上,右臂袖管已经碎了,手臂上全是烫出的红痕。
他撑着剑站起来,看那黑鲸在浪中翻滚。
它的气门被剑意绞烂,海水倒灌,肚腹越来越胀。
最后一声巨响,黑鲸的腹部炸开一个极阔的口子。
灰白海水夹着灰黑血肉喷出来,洒满海面。
黑鲸的身子慢慢朝海里沉去,四周浮起一圈灰绿的虫尸。
叶尘没有再看。
他转身朝西,那里黑浪已经弱了,海阔天背着海沉沙的身影出现在一块礁石后面。
他们还没有走远。
海阔天一手扶刀,一手托着海沉沙,站在那里看完了整场。
“你这动静,把浅海都惊了。”
海阔天见叶尘和海明月过来,咧了咧嘴,笑得发苦。
“你还能走吗。”
叶尘问海沉沙。
海沉沙点头,声音沙哑:“死不了。毒清了以后,腿还能动。”
“先回玄海宗。”
海明月说,“这地方不能再留。巫稽死了,驭兽斋不会没有反应。”
众人朝东折返。
叶尘在前,海明月居中,海阔天背着海沉沙走在最后。
海面仍有余浪,一波接一波推着他们的腿。
黑雾从海里升起来,带着极重的焦味。
走了小半个时辰,玄海岛的黑礁轮廓才重新出现在视野里。
岛上的蓝白光幕仍开着,弟子们站在礁石上朝这边张望。
“回来了!”
有人喊。
光幕开了口。
叶尘一行人踏上玄海宗外礁。
海阔天把海沉沙交给迎上来的弟子,自己一屁股坐在礁石上,大口喘气。
海明月也靠在一旁,脸色微白。
叶尘没有坐。
他望着海面,那黑鲸沉下去的地方,水面还在隐隐发亮,像有暗火在水下烧。
“我得回一趟归元剑宗。”
叶尘说。
海明月抬头:“你出来多久了。苍冥殿的人说不定已经摸到归元剑宗去了。”
“所以我要回去。”
叶尘把剑插进鞘中,“你们把玄海宗守好。若驭兽斋再来,别硬撑,退到浅海,找碧水宫和归元剑宗会合。”
海阔天点头:“你自己也小心。那个巫稽说天柱上的人会来找你,不像是假话。”
叶尘没应。
他转身朝东北方向行去。
海风灌满衣袍,把后襟吹得猎猎作响。
他踏上海面,剑意铺在脚下,整个人如离弦之箭,朝归元剑宗疾去。
归元剑宗后山,苏清雪站在洞府外。
她一身素净白衣,腰间没有佩剑,只在袖中藏了一柄极细的青色短剑。
她闭着眼,体内元胎如青莲盛放,九瓣全开。
元胎九品的气息从她身上一圈圈向外荡,后山草木被这股气息拂过,无风自动。
“快一个月了。”
厉霜从山道上来,看见苏清雪站在那,脚步停了停,“你在等他。”
“他快到了。”
苏清雪睁眼,眼底映着海面方向。
厉霜点头,走到她身侧:“后山这处洞府,以后留给你们。宗主今天刚传讯回来,说他明日启程。玄海宗的事,叶尘去了。”
苏清雪没说话。
她忽然抬脚朝前走了两步,站在山崖边朝远处望。
海面极阔,天光青白。
海面上有一道极细的黑点,正朝这个方向来。
那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快。
“他回来了。”
苏清雪说。
厉霜也看见了。
她眯了眯眼:“这一身杀气,他路上又杀了不少。”
苏清雪没接话。
她轻身一纵,从山崖跃下,朝海边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