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兽的触手像灰绿色潮水,从池子里源源不断涌出来。
叶尘冲在最前,行道剑在身前三尺划出一片墨黑剑幕。
触手撞上来,断成碎段,灰绿浓液泼洒如雨。
每一段断肢落海,又扭动几下才沉下去。
海明月已绕到左侧,剑身压得极低,贴水而走。
海面被她划出一道细长白线,直通海兽背心。
海兽满身灰绿眼点同时转动,像数百颗眼珠同时看见了海明月。
它背后没有眼点,但那些触手像有灵性,从腰后反卷,朝海明月抽去。
海明月不躲,剑尖一点水面,整个人旋身而起。
剑光连成一片,如海蓝色弯月,将追来的触手根根削断。
她借势再进,已到海兽背后七步。
叶尘知道她快到了,正面猛攻。
剑道纪元透体而出,剑山剑海将整片矿区照得黑白分明。
他双手握剑,朝海兽胸口那块星髓劈去。
混沌开天剑罡凝成一道粗大剑光,劈开挡在身前的十几条触手,直取星髓正中。
海兽似乎察觉到危险,上半身猛然后仰,触手从胸腹间喷出灰绿浓雾。
浓雾里夹着无数细如蚊蚋的虫影,朝叶尘扑来。
叶尘不撤,混沌至尊鼎在体内一转,青黑漩涡从掌心张开,将那些虫影连同浓雾一并吸入鼎中炼化。
剑势未减,剑尖已抵近星髓三寸。
海兽发出一声极刺耳的尖啸,声浪卷起池中黑水,形成一道水墙挡在身前。
叶尘剑光撞在水墙上,水墙炸碎,剑势也偏了半寸。
那半寸让海兽躲过致命一击。
剑光擦着星髓过去,在它胸口切出一道极深的口子。
灰绿浓液和灰白星髓光同时从伤口里漏出来,像被割破的灯囊。
“它胸口有星髓护着,外面一层硬壳打不进去。”
海明月已经到海兽背后。
她剑尖上挑,一道海蓝剑气直刺海兽背心。
那里没有眼点,但皮肤极韧,剑气只没入三寸便被弹了出来。
海明月皱眉,连退数步。
海兽转过身来,胸口的星髓大亮。
灰白与灰绿两种光绞在一起,从伤口处喷出,像一条极亮的舌头。
那光舌扫向叶尘,所过之处,礁石消融,黑水沸腾。
叶尘横剑挡在身前。
光舌撞上剑身,叶尘只觉一股巨力涌来,整个人被推得向后滑出七八丈。
脚底海面被犁出两道深沟,水花如墙般翻起。
“这东西在燃烧星髓。”
叶尘甩了甩发麻的右臂,“它要跟我们拼了。”
海明月退到他身侧,呼吸微促,脸色却还稳:“拼不过,就拖到它星髓烧尽。它总有力竭的时候。”
叶尘摇头:“星髓不是它的。是驭兽斋嵌进去的。烧的是星髓,续的是虫卵。等星髓烧尽,那些虫卵会把它整个身子吃空,化成新的东西。到时候更难杀。”
海明月面色一沉。
她看向海兽胸口,那团星髓光越来越盛,像一颗快要爆开的太阳。
海兽的上半身开始膨胀,灰绿皮肤裂开无数细纹,纹路里钻出密密麻麻的灰绿虫足。
它已经不似人形,更像一只被虫群裹住的巨兽。
“不能再等。”
叶尘说,“我要打碎它胸口星髓。你帮我封住它左边触手,三息就够。”
海明月没回话,只是握剑站到叶尘左侧。
海风穿过矿区,把她海蓝色裙摆吹得贴紧腿侧。
她将剑横在身前,剑身映着灰绿光,像一片极薄的海冰。
“三息。”
海明月说,“多一息都不行。”
叶尘点了下头。
他动了。
第一息。
叶尘把剑道纪元压进行道剑中,剑身由墨黑转为极深极沉的黑紫。
所有剑意都收进剑里,没有外放分毫。
他踏水前冲,海面在他脚下碎成细沫。
海兽的触手从四面八方卷来,海明月从他左侧冲出,剑光如海啸般铺开。
海蓝色剑气化成一道弧形光墙,将海兽左侧所有触手尽数挡住。
触手撞在光墙上,发出密如暴雨的撞击声。
海明月咬牙顶住,嘴角渗出一丝血。
第二息。
叶尘已到海兽面前。
他举剑,剑身黑得能吸走四周所有光。
海兽胸前星髓猛地一缩,像察觉到了什么。
数十条触手从右侧和头顶朝叶尘砸来。
叶尘没有管右侧和头顶。
他相信海明月会拦住左边,剩下的,他自己硬扛。
触手抽在他背上、肩上、腰上,灰绿浓液灼烧皮肉,衣袍碎成片。
叶尘一声不吭,剑已劈出。
第三息。剑光从行道剑上脱落,化作一道极细极薄的黑线。
那是无上剑音。
剑出无声,只有那条黑线穿过空气,穿过灰绿浓雾,穿过海兽胸前星髓外围那层厚壳。
黑线没入星髓正中。
星髓表面先是一静,随即从内部裂开无数细纹。
灰白光从裂纹中泄出,像要把整片矿区照穿。
海兽僵在原地。
它的触手还举在半空,灰绿眼点全部瞪大。
那些眼点里的光急速黯淡。
接着,星髓炸了。
灰白光柱冲天而起,将上空黑水都照得通透。
海兽上半身被炸开一个大洞,灰绿浓液、碎肉、虫卵漫天飞射。
叶尘被气浪掀飞出去,落在海面上连退十几步,半跪下去。
他胸口发闷,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压了下去。
海明月也被震开,跌坐在礁石旁,剑插在石缝里才没摔倒。
光柱散去,海兽的上半身几乎没了,只剩下半身触手还浸泡在池水里,偶尔抽动一下。
那些虫卵失了宿主和星髓,正成片成片地死去,化作灰绿灰烬飘在水面上。
叶尘站起来,走到海兽残躯旁。
他伸剑拨开那些还在抽搐的触手,露出池底。
池水已经浅了大半,底下铺满灰白骨片和星髓残渣。
最中央有一块凹槽,槽里嵌着半块烧焦的灰白星髓,已经没了光。
叶尘用剑尖挑起那半块星髓,翻过来看。
背面刻着极小的纹路,是一个“驭”字。
“驭兽斋的印记。”
海明月走过来,看了一眼,“他们用这半块星髓做引子,把虫卵种进海兽体内。”
“星髓一碎,虫卵全死,但也会把海兽的最后一点命烧干净。”
叶尘把半块星髓丢进鼎中炼化。
灰白星髓转眼化为精纯源力,反补进剑道纪元。
剑山表面又多了一道极淡的灰纹。
他感受了一下,这一战消耗虽大,但鼎中炼化了大量虫卵和海兽残躯,本源反而厚了几分。
“海阔天他们走了多远。”
叶尘问。
海明月抬头望向海道方向:“他背着海沉沙,走不快。应该还在黑浪附近。”
叶尘转身朝海道外走。
海明月跟上。
两人刚出矿区,迎面一道极重的气息从海道外压来。
叶尘停步,抬眼望去。
海道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灰黑皮甲,外罩半件灰绿斗篷,腰上挂着一排灰白骨瓶。
他生得极矮,却极宽,肩膀像横着长出来的。
脸盘扁平,鼻梁低,眼睛极小,瞳仁是灰绿色的,和那些虫卵一样。
“我还说谁有这胆子,敢闯我的兽池。”
那人从腰间取下一个灰白骨瓶,在手里晃了晃,“你们杀了我最听话的一头坐骑。这笔账怎么算。”
叶尘握着剑,剑尖垂地:“你是驭兽斋的人。”
“巫稽。”
那人打开骨瓶,瓶口朝下一倒。
三只灰绿甲虫从瓶里爬出来,落在他脚边,又顺着他腿往上爬,最后停在他肩上。
三只甲虫同时张开鞘翅,发出极细的嗡鸣,“驭兽斋第七堂,堂主。”
海明月上前一步,与叶尘并肩。
她低声道:“巫稽,开纪境巅峰。他的兽比人先到,人比兽后走。小心那三只甲虫,会钻脑。”
叶尘没应,目光锁住那三只甲虫。
那三只甲虫不大,每只不过拇指长短,但鞘翅下的腹节一直在动,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出来。
巫稽看着叶尘,灰绿眼珠转了一下。
“你叫叶尘。”
巫稽说,“苍冥殿给我看过你的画像。他们说你身上有鼎,能炼万兽。我想要那口鼎。”
“过来拿。”
叶尘说。
巫稽咧嘴笑了。
他肩上三只甲虫同时振翅,化作三道灰绿细线,朝叶尘面门、咽喉、心口射来。
速度快得惊人。
叶尘横剑,剑光成弧。
三只甲虫撞在剑光上,没有碎,反而贴着剑身滑开,绕了半圈又朝叶尘耳后、后颈、后心钻去。
叶尘头也不回,剑意从背后冲出。
三只甲虫被剑意震得弹开,在半空翻了几圈,又振翅飞起。
海明月从旁出剑,海蓝剑气如冰丝,缠住其中一只甲虫。
剑丝一绞,甲虫被切成两半。
灰绿汁液溅开,里面掉出一团米粒大的灰白虫卵,还在扭动。
“这甲虫肚子里全是卵。”
海明月冷声道,“砍碎一只,散出一片。”
巫稽哈哈大笑:“散出来正好。我的虫子不挑嘴,有肉就钻。”
那些虫卵落海,遇水即活,朝叶尘和海明月游去。
海明月后退一步,朝海面一点。
剑气凝成冰,将周围三丈海面冻住。
虫卵被冻在冰层下,挣扎两下便不再动。
叶尘没管那些散卵。
他直冲巫稽,剑光如虹。
巫稽不闪不避,从腰上又摘下两个骨瓶,朝地上一摔。
灰绿烟雾腾起,烟雾中钻出一条极长的灰绿蜈蚣,三对翅,七对足,每一节甲壳上都生着一只灰白眼睛。
它一出来就朝叶尘喷出一口灰绿毒液。
叶尘侧身,毒液落在海面,瞬间烧出一片死水。
他反手一剑,砍在蜈蚣头上。
甲壳崩裂,灰绿汁水喷了叶尘半边袖子。
袖子冒出白烟,皮肉也火辣辣地疼。
“你最好别被沾到太多。”
巫稽站在雾里,声音忽近忽远,“我的兽,一只比一只毒。”
叶尘没理他。
他左手一翻,混沌至尊鼎显化在掌中,青黑鼎口朝那灰绿蜈蚣一照。
吸力涌出,蜈蚣被定在原地,节节甲壳都在颤抖。
叶尘剑起,一剑削下蜈蚣头。
蜈蚣身还在扭,叶尘一脚踩碎。
鼎中吸力把残躯和毒液尽数吞入,炼成灰烟。
巫稽笑不出来了。
他腰上的骨瓶还剩四个,手按在瓶口,没有再动。
“你比画像上麻烦。”
巫稽说。
“你也比我想的弱。”
叶尘说。
巫稽脸色一沉,把四个骨瓶同时捏碎。
灰绿浓雾炸开,雾里爬出的东西一个比一个怪。
一头无皮四足兽,浑身筋肉外露。
一条双头灰鳞蛇,尾端生着人面。
一只拳头大的灰绿蜂王,翅声如雷。
还有一滩没有固定形状的灰绿软泥,落地后朝四面蔓延。
叶尘看了一眼,对海明月说:“那滩软泥交给你。剩下三个,我来。”
海明月点头,剑出。
海蓝剑气成网,朝灰绿软泥罩去。
软泥被剑网困住,发出婴儿般的尖啼,左冲右突,都被剑气切碎又聚起。
海明月不停,一剑接一剑,把软泥越削越薄。
叶尘迎上三兽。
无皮四足兽当先扑来,口里滴着灰绿涎水。
叶尘侧身,剑从它左肋刺入,右肋透出。
四足兽栽倒,四条腿还在刨。
双头灰鳞蛇从海面滑来,两头同时张口,朝叶尘左右咬合。
叶尘剑光画圆,两颗蛇头同时离体。
灰蜂王绕到叶尘头顶,尾针朝下,针尖黑得发亮。
叶尘抬手,混沌气成罩。
尾针刺在气罩上,发出极脆的响声,针尖折成两截。
灰蜂王掉进海里,翅膀扑了两下,沉了下去。
巫稽转身要跑。
叶尘早把剑意铺满海道,巫稽刚迈出一步,脚下一沉,像踩进泥里。
他低头一看,灰绿斗篷下摆不知何时缠满了剑意凝成的细丝。
“你走不了。”
叶尘说。
巫稽猛地回头,灰绿眼珠里终于有了惧意。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灰白骨哨,塞进嘴里用力一吹。
哨声尖厉,朝深海传去。
远处海面忽然剧烈翻涌,像有什么极大的东西被唤醒了。
巫稽边吹边笑,笑得脸都歪了。
“你杀了我,他们也会来。”
巫稽吐掉骨哨,“驭兽斋七条堂,我不算什么。你等着吧,天柱上的人会来找你的。”
叶尘没有等。
他上前一步,剑光从巫稽脖颈划过。
巫稽的人头飞起,灰绿眼珠还圆睁着,最后掉进黑浪里。
无头身子晃了晃,朝前栽倒。
海明月走过来,看着远处翻涌的海面,脸色不太好看:“他临死前那声哨,把更深的兽唤上来了。”
叶尘收剑,目光投向黑浪之外。
那里水面鼓起一个极阔的包,像有座山要从海底升起来。
“先走。”
叶尘说,“回玄海宗。”
两人转身,朝海道外掠去。
背后的海面越鼓越高,黑浪如墙,滚滚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