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石丘陵起伏如浪,灰褐岩层被风磨得发亮。
叶尘走在前面,脚下碎星石咔嚓作响。
裴玄背着裴芸跟在后头,步子有些沉。
裴芸已经醒了,趴在哥哥肩上,眼睛半睁,朝灰蒙蒙的天壁方向望。
“那是什么。”
裴芸忽然出声,声音还是细。
叶尘抬眼。
西面天幕下,一道极阔极暗的壁立在那里,从地面一直捅进头顶的灰白冷光里。
壁面黑沉沉的,没有半点反光,像把天和地硬生生切开。
风声到了那附近就断了,像被什么东西吞了去。
“落星海和道海之间的天壁。”
叶尘说,“过了它,就回元始道海。”
裴芸没有再问。
她歪过头,又睡过去。
裴玄把妹妹往上托了托,目光落在天壁上,神色复杂。
他从小长在落星海,还没离过这道壁。
叶尘没有多言,脚步不停。
丘陵间有一条被踩出来的灰石小径,曲曲折折朝西延伸。
小径两旁散落着不少枯骨,有人的,也有说不出名目的兽骨,骨头被风吹得发脆,表面全是细密的蜂窝洞。
走了约莫半炷香,叶尘忽然停步。
他侧过头,耳根微动。
风从东面来,里面夹着极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个。
那步子极稳,每一步的间隔几乎一样,像踩在节拍上。
叶尘没有回头,只把剑柄朝后推了半寸。
“有人。”
他说。
裴玄立刻停下,弓着身子往旁边一块大石后靠。
叶尘转身看去。
东面灰雾散开,三道身影从雾里走出来。
三人并排而行,中间那人穿着星白色长袍,袍上绣着极密的星点,腰悬一柄银鞘短剑。
左右两人穿着灰黑劲装,一个持短枪,一个提双钩,形貌各异,但气息都不弱。
中间那人开纪境后期,左右两个开纪境中期。
“星罗宗的人。”
裴玄压低声音,“他们平时不在这片活动。”
“这里离天壁太近,归苍冥殿管。”
叶尘没回话。
三人走到十几丈外停住。
中间那星白袍人抬起手,做了个止步的手势。
他面皮白净,眉目细长,嘴唇极薄,像两条刀片贴在一起。
他朝叶尘打量一眼,又看向裴玄兄妹,唇角勾了勾。
“苍冥殿悬赏了你。”
星白袍人说,“叶尘,道海归元剑宗的人,开纪境初期。”
“赏格不低,够换半条星髓矿脉。”
“你是来领赏的。”
叶尘说。
“我叫司星。”
星白袍人把手垂下,“星罗宗巡西堂第三队队正。”
“这地方原不归我管,可你偏偏走到我巡线上。”
“算你倒霉。”
“星罗宗不是与苍冥殿井水不犯河水。”
叶尘说。
“井水不犯河水是以前。”
司星眯起眼睛,“苍冥殿最近改了规矩。”
“谁能把你拦住,矿脉分三成。”
“我不喜欢跟人分,所以今天你最好死在我手里。”
话音没落,他左右两人同时动了。
持短枪那人率先发难,枪尖一抖,抖出七点灰白枪花,罩住叶尘上半身。
枪花不散,反而极快旋转,像七只灰蝶绕着枪尖飞。
叶尘不退不避,等枪尖近到三尺,忽然拔剑。
行道剑出鞘半尺,剑意如墙横推出去。
七点枪花撞在剑意上,碎成七团灰光。
那持短枪的闷哼一声,虎口震裂,短枪几乎脱手。
持双钩那人从侧翼扑到。
双钩一左一右,钩口泛灰,直锁叶尘腰肋。
叶尘左脚踏前,身形贴地低窜,从两钩之间滑过去。
错身时反手一剑,剑光从持双钩那人左腋下钻入,右肩上方钻出。
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整个人斜着栽倒,双钩砸在地上,滚了几圈。
持短枪那人刚稳住身形,叶尘已到面前。
剑尖直送,没入那人咽喉。
他拔出剑,灰血顺着剑尖滴落。
尸体还没倒地,叶尘已经转身,面向司星。
司星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拍了拍手,像看完一场极寻常的戏。
“苍冥殿的情报倒是没有夸张。”
“你比同境的人快,快得不是一点。”
司星说,“不过,巡西堂的人不止这两个。”
他话音落下,叶尘脚下灰石小径突然裂开。
数十条极细的星白细丝从地底钻出,缠住叶尘脚踝。
细丝极韧,一收紧就朝肉里勒。
叶尘低头看了一眼,剑尖朝下一划,细丝齐齐断开。
可断口里又射出更多细丝,顺着剑身朝上爬。
叶尘手腕一抖,混沌气灌入剑身,星白细丝遇到混沌气,像雪见了火,寸寸消融。
“原来你体内还养着混沌气。”
司星眼里终于有了兴味。
他右手握住银鞘短剑,缓缓抽剑。
剑身也是星白色,薄而窄,出鞘时带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星尘在鞘中摩擦。
叶尘没等他先出。
左脚一踏,人已到司星面前。
行道剑斜劈,墨黑剑光如一道黑色闪电。
司星抬剑格挡,星白剑与行道剑撞在一起。
金铁交鸣,声浪朝四周炸开。
两人脚下灰石同时崩裂,碎块弹上半空。
叶尘手腕一沉,司星虎口微震,退后半步。
叶尘不给他喘,第二剑紧跟横斩。
司星低头缩肩,剑光擦着他头皮过去,割断几根发丝。
他反手一剑刺向叶尘小腹,剑尖星白光大盛,像在剑尖上亮起一颗细星。
叶尘侧身让过剑尖,左手扣向司星手腕。
司星手腕急转,星白剑划出一圈剑花,逼退叶尘左手。
叶尘顺势后仰,右脚由下往上踢向司星下巴。
司星仰头避开,两人同时退开三丈。
“好身法。”
司星拿剑的手垂在身侧,胸口微微起伏,“我这一剑叫碎星。”
“还没完。”
他将星白剑平举,剑身忽然碎开,化作数十片极薄的星白碎刃,悬浮在身周。
每一片碎刃都嗡嗡震颤,像一群被激怒的蜂。
司星左手在剑柄上一拍,数十片碎刃同时射出,在半空交错成网,朝叶尘罩来。
叶尘眼中映出那片星白碎网。
他双手握剑,朝前劈出。
混沌开天剑罡。
一道极粗的墨黑剑气拔地而起,与星白碎网撞在一处。
剑气如龙,碎网如雪。
两股力量绞在一起,发出尖锐的撕裂声。
星白碎刃四散飞射,有的擦着叶尘手臂过去,切出几道极浅的口子。
墨黑剑气却也消散殆尽。
司星身形一闪,从碎刃雨中冲出来,手中无剑,只以指作剑,戳向叶尘心口。
指尖亮着一点星白,像一颗流星划落。
叶尘左脚后撤,身体侧转,让那一指擦着衣襟过去。
两人距离非常近,叶尘甚至能看清司星薄唇上干裂的纹路。
他抬手,手肘朝司星脸上猛砸。
司星偏头,肘风扫过他耳廓,火辣辣地疼。
叶尘不待他退,左膝已顶向司星小腹。
司星用手掌一按,借力倒翻出去。
可叶尘更快,身形贴地追出,行道剑自下而上撩起。
剑光贴着司星后背擦过,星白袍被划开一道大口子,皮肉翻起,血珠四溅。
司星落地时踉跄一下。
他飞快抬手,将那些散落在地的星白碎刃重新召起。
碎刃在半空聚成一柄剑,飞回他手中。
他握剑的手在抖,脸色白了几分。
“你——”
司星刚吐出一个字,叶尘又到了。
叶尘不再用剑招,只凭剑意压人。
无上剑音。
剑出无声,只有一道极薄的墨黑细线横穿空间。
司星瞳孔骤缩,举剑来挡。
那细线比他的剑更快,比他的眼更快。
它从司星左胸进去,右背出来。
司星僵住,手中的星白剑重新碎开,却没有再聚起。
那些碎刃叮叮当当落了一地,像下了一场银雨。
司星张了张嘴,血从喉间涌出。
他朝前跪倒,头重重砸在灰石地上。
叶尘收剑,没有多看一眼。
“走吧。”
叶尘对裴玄说。
裴玄从大石后出来,脸色发白,但眼神已经稳了。
他背好裴芸,快步跟上。
三人越过司星的尸体,继续朝西。
天壁又近了一些,黑沉沉地压在眼前。
风声到了这里已经极弱,像被那面壁吸走了大半。
脚下灰石小径越来越窄,最后完全消失在一片灰黑硬地上。
天壁脚下没有雾。
地面平整如刀削,寸草不生。
叶尘仰头,壁面一直插进青白冷光里,看不到顶。
他伸出手,掌心离壁面还有半寸,就感到一股极冷的吸力。
像要把人拖进壁里去。
“你们退后三步。”
叶尘说。
裴玄背着裴芸退后。
叶尘握剑,将剑尖抵在壁面上。
壁面没有声响,剑尖陷入半寸,像刺进一团极稠的冰。
他手腕一翻,剑意顺着剑尖渗进去。
天壁内里像有无数极厚的灰黑布层,一层压着一层。
剑意走了三寸,便难再进。
“有人在壁那头动了手脚。”
叶尘收回剑。
裴玄问:“还能过去吗。”
“能。”
叶尘说,“只是要费些力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灰雾已经合拢,看不见尸骨与山丘。
远处似有新的脚步声,分外密,分外沉,像有大队人马正朝这边赶。
叶尘没有理会。
他抬起剑,剑道纪元在体内缓缓铺开。
剑光从他背后升起,照亮了天壁脚下这片死地。
“走。”
叶尘说。
他一剑劈向天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