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从四面八方压来，像一堵慢慢合拢的墙。
叶尘走在最前，脚步不急，却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裴玄背着裴芸跟在他右后方，呼吸粗重，不时回头朝矿坑方向看。
矿坑口早已看不见了，灰旗、血地、铁犀的尸体全被雾吞干净。
只有风还在追，贴着地面卷着碎星石，发出极细的呜咽。
“你妹妹体内的星髓粉还没除净。”
叶尘没有回头，“再走半个时辰，找处背风的石窝停下。”
“拖久了会渗进骨里。”
裴玄紧了紧背上的裴芸。
女孩半昏半醒，两条手臂搭在他肩前，指尖偶尔抽搐一下。
他咬了咬牙，脚步加快。
荒原西侧地势渐低，灰雾变薄，露出大片灰褐岩滩。
岩滩上遍布坑坑洼洼的风蚀洞，小的如拳，大的能容人。
叶尘目光扫过，选中一处靠岩壁的石窝。
石窝上方凸出一块厚岩，挡住四面来的风，地面也干，没有积水。
“进去。”
叶尘让开路。
裴玄把裴芸放进石窝，自己蹲在旁边，从腰间解下一个破水囊，倒了点水在掌心，一点点喂进裴芸嘴里。
裴芸眼皮颤了颤，喉咙动了两下，勉强咽下。
叶尘走过来，蹲在裴芸身侧，右手搭上她后颈。
混沌气顺督脉而下，先护住心脉，再朝四肢百骸渗透。
裴芸体内沉积的星髓粉极多，全淤在骨节连接处，像灰白色的小颗粒，吸附在骨膜上。
叶尘皱了皱眉。
“疼。”
裴芸忽然出声，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忍一下。”
叶尘说。
他左手一翻，混沌至尊鼎在体内轻轻震动，吸力从他掌心透出。
裴芸身子猛的一颤，后颈皮肤下泛起灰白细点，像无数小虫在爬。
那些星髓粉被混沌气一点点从骨膜上剥离，沿着经脉朝叶尘掌心聚拢。
裴芸牙齿咬得咯咯响，额角汗珠滚下来，打湿了裴玄的袖口。
裴玄眼珠子发红，却不敢出声，只死死攥着妹妹的手。
“还有最后一点。”
叶尘掌心灰光一闪，最后一缕星髓粉被吸出。
他反手把那些灰粉压入鼎中炼化，又送了一缕精纯造化气回裴芸体内。
裴芸身子一软，呼吸绵长起来，脸上的青灰色褪了大半。
“好了。”
“睡一觉就没事。”
叶尘起身，朝石窝外走。
裴玄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把外衫脱下来盖在裴芸身上。
他跟着叶尘走到石窝口，压着嗓子：“后面有人跟上来了。”
叶尘早就察觉了。
荒原上的风从东边来，风里带着极淡的灰烟味，还有几缕刻意遮掩的杀气。
他朝东面看，灰雾与荒原交界处，十几道灰影像从雾里渗出来，动作极轻，贴地而行。
为首那人没有穿灰袍，穿的是一件暗紫长衣，腰束黑带，脸上覆着半张灰石面具。
面具遮住口鼻，只露出一双极窄的眼睛，眼白多，瞳仁小，像两粒干瘪的灰豆。
叶尘数了数，一共十五人。
十四个开纪境初期，为首那一个开纪境后期。
身上没有苍冥殿的灰袍，但袖口都别着一枚极小的灰石扣。
叶尘在器坊暗室里见过那种扣子，是苍冥殿外派杀手的标记。
“你待在这。”
叶尘说，“守好你妹妹。”
裴玄点头，退回石窝。
叶尘朝前走了十几步，停在岩滩中央。
风把他衣袍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手按剑柄，盯着那十几道灰影。
为首那人停在一处石丘上，居高临下。
他抬了抬手，身后十四人左右散开，成半月形包抄过来。
每个人手上都多了一柄极窄的灰刃，刃身细长，没有护手，刃柄缠着灰布。
“叶尘。”
暗紫长衣的人开口，声音从面具后传出来，发闷，“苍冥殿暗杀司，阚慎。”
“你杀了连戊、连山、岑桓、铁犀、囚奇，还毁了矿坑。”
“殿主很不高兴。”
“他不高兴，可以自己来。”
叶尘说。
阚慎灰豆似的眼睛眯了眯，没有动气。
他右手缓缓抬起，五指张开，指尖夹着四枚极薄的灰石片。
那灰石片只有铜钱大小，边缘锋利，表面有极细的暗纹。
“暗杀司不兴废话。”
阚慎手指一弹。
四枚灰石片同时飞出，在半空划出四道完全不同的弧线。
两片绕左，两片绕右，像四只灰蝶，无声无息地切向叶尘两肋和后腰。
叶尘没动，只把剑意朝外一放。
四片灰石在离他三尺处撞上剑意，同时炸成灰色粉末。
粉末不散，反而聚成四条灰蛇，继续朝叶尘扑来。
叶尘这才拔剑。
行道剑出鞘，剑光呈环状炸开。
四条灰蛇被剑光绞碎，碎末洒了一地。
可那些碎末刚落，又像活物一样朝阚慎爬去，回到他脚边，重新凝成灰石片。
阚慎抬脚踩碎其中一片，其余三片飞回他指间。
“御物杀道。”
叶尘冷眼看着他，“你修的星髓化物，跟器坊那个连戊同出一源。”
“连戊是我教的。”
阚慎说，“你杀他，我杀你。”
“天经地义。”
那十四人同时动了。
他们从三个方向扑来，灰刃在空气中划出细密的尖啸。
叶尘不退反进，左脚踩裂地面，整个人射向正前方四人。
行道剑横斩，一道极长的墨黑剑光扫过，将最前两人拦腰斩断。
第三人刚举起灰刃，剑尖已没入他咽喉。
第四人见势急退，叶尘反手掷出半截断刃，钉进他后心。
剩下十人从两翼围上。
叶尘侧身，剑光绕体飞旋。
灰刃撞在剑光上，发出极密的碰撞声，火星四溅。
三名杀手从背后偷袭，灰刃直取他后颈、后心、尾椎。
叶尘像背后生了眼睛，回身一剑。
剑光将三人同时扫飞，落地时已没了声息。
阚慎动了。
他身影从石丘上消失，再出现时已在叶尘头顶。
双掌朝下拍来，掌心各按着一大片灰石碎屑。
碎屑在空中形成一柄灰色短矛，直刺叶尘天灵。
叶尘抬剑上挑，剑尖对矛尖。
灰石短矛寸寸崩碎，叶尘也被反震得后退半步。
阚慎借势落地，左手一抓，那些崩碎的灰石又凝成一柄灰色弯刀，反手斜劈。
叶尘横剑格挡，刀剑相撞，声音极脆。
灰石弯刀断成两截，但断口处喷出一蓬灰粉，直扑叶尘面门。
叶尘闭眼，混沌气护住七窍，灰粉打在气罩上，嗤嗤冒烟。
他睁眼时，阚慎已经退到三丈外，双手拢在袖中，灰豆眼里多了一丝凝重。
“你比情报里更强。”
阚慎说，“开纪境初期，能接我三招。”
“你剑里那股混沌气，有古怪。”
“你还有什么，一次使出来。”
叶尘说。
阚慎没再说话。
他双手从袖中抽出，十指上已缠满灰石丝。
那些丝线极细，比发丝还细，却泛着金属光泽。
他十指连弹，灰石丝如活物般散开，钻进地面，钻进空气，钻进叶尘周围的每一寸空间。
叶尘脚下地面忽然裂开，数根灰石丝从裂缝中射出，缠向他脚踝。
头顶也有，左右也有。
灰石丝织成一张大网，从四面八方收拢。
叶尘闭上眼。
他不再用眼去看，只凭剑意去感知。
那些灰石丝极密，但每根丝的源头上都系着阚慎的指尖。
他不需要斩断所有丝线，只需要斩断那些指尖。
叶尘动了。
身形如影，朝阚慎直冲。
灰石丝在他身上擦出无数细口，衣袍碎成条，血珠从皮肤渗出来。
他不躲不避，硬生生穿过灰石网，剑尖直指阚慎心口。
阚慎瞳孔骤缩，双手急收，灰石丝从四面八方回扯，像要把叶尘绞碎在半路。
叶尘出剑。
无上剑音。
没有声音。
一道极细的墨黑剑光穿过灰石网，穿过回扯的丝线，穿过阚慎护在胸前的双掌，刺入心口。
阚慎身子一僵，灰豆眼瞪得极大。
他低头看着自己心口，那地方只渗出极细的一线血。
他张了张嘴，灰石面具裂成两半，掉在地上。
面具下的脸灰白瘦长，颧骨高耸，嘴角抽动了两下。
“好剑。”
阚慎说。
他朝后栽倒，十指还缠着灰石丝。
那些丝线失了控制，漫天飘散，像下了一场灰色的雨。
残余的杀手见状，转身就逃。
叶尘没去追。
他站在灰雨里，伸手抹掉脸上的血渍。
石窝方向，裴玄探出头来，看见满地的尸体，又看看叶尘，脸色发白。
“这人是暗杀司的。”
裴玄说，“苍冥殿暗杀司一共四十七人，他排第九。”
“那还早。”
叶尘收剑。
灰雨落尽，岩滩上铺了薄薄一层灰粉。
叶尘走到石窝前，裴芸已经醒了，靠在裴玄怀里，睁着眼看他。
女孩眼睛很黑，和裴玄一样。
“谢……谢你。”
裴芸说。
叶尘点头，抬头朝西看。
灰雾已经散了一些，远处隐约可见一片起伏的星石丘陵。
丘陵之后，就是落星海与元始道海之间的天壁。
他还要回去，还有归元剑宗的人在等。
“朝西走。”
“去天壁。”
叶尘说。
裴玄背起裴芸，跟在他身后。
三人穿过灰雨未停的岩滩，朝西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