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的雾推着我往前走。我左手还抓着半块虎符,掌心被星核铁硌得生疼。程雪衣靠在我右臂下,呼吸很弱,身体越来越冷。洞天钟在我体内,一点动静都没有。
脚突然踩到了实处。
不是泥土,也不是石头,是硬的地面,踩上去有声音。我立刻弯腿缓冲,顺势把程雪衣往怀里带,滚了半圈。后背撞上一根柱子,药囊蹭到石面,发出沙沙声。头顶“咔”地响了一下,像冰裂开又合上。刚才那片灰白的雾没了,好像门被人关上了。
我靠着柱子喘气,耳朵嗡嗡响。右手摸向腰间,三才丹兵还在,但很烫,像刚从火里拿出来。我看向程雪衣,她脸色很差,嘴唇发青,手指蜷着,指甲缝里有血。
这里是个废掉的阵法台。地上是碎裂的符文砖,有的已经变成粉末,有的还连着暗红的线,像干掉的血迹。远处有几根断掉的柱子围成一圈,中间塌了个坑,黑乎乎的。空气里有焦味和铁锈味,吸进去喉咙发干。
我正想扶正程雪衣,左耳的青铜小环突然刺痛,像针扎进骨头。
我抬手去碰,指尖刚碰到金属,就听见左边传来脚步声。
一步,停住。两步,又停住。
这声音不像是正常人走路。
我转头看去。
他从第三根柱子后面走出来。右脚拖着一条腿,关节像是反着长的。穿着旧黑袍,左半身还好,右肩往下全是紫黑色的鳞片,皮肤像烧烂的树皮,一层叠一层。右臂没有手,只剩一根分叉的骨刃,前端沾着湿的东西。
是血手丹王。
我没动,手悄悄伸向药囊。火引散弹、清髓露、安神粉都在,爆灵丹在最里面,用油纸包着。他盯着我,眼睛通红,没有瞳孔,但左眼眨了一下——那是人的反应。
他认得我。
“你出来了。”他的声音很哑,“比预计早了七刻。”
我没说话。洞天钟在胸口轻轻跳了一下,提醒我别开口。
他往前走一步,骨刃在地上划出火星。“那个孩子,把你送回来的?有意思。他不该活着。”他顿了顿,嘴角抽了一下,像在笑,“你们都想改时间,可时间……不会听你们的。”
我把程雪衣往柱子后面挪。她的肩膀擦过石头,发出轻响。血手丹王的目光闪了一下,只是一瞬。
就是现在。
我扔出两枚火引散弹,一高一低。药粉炸开,橙红色的烟雾升起,挡住视线。同时抽出三才丹兵,握在手里,准备催动。
但他没躲。
烟还没散开,他已经穿过烟雾,速度快得不像真人。骨刃直接劈向程雪衣的头。我抬臂去挡,袖子里的安神粉瓶子碎了,药粉洒在手臂上,瞬间被高温烤焦。
“别碰她!”我喊了出来。
他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我喊,是因为程雪衣睁开了眼睛。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左手猛地拍在地上,掌心贴住一道残存的阵纹。一道淡金色的光罩升起,把我们三人围在里面。光罩不稳定,边缘不停闪烁,好像随时会破。
“她用了本命精血……”我低声说。
她嘴角流血,眼神却清醒。看了我一眼,又看向血手丹王。“你不是来杀我们的。”她说,“你是逃出来的。”
血手丹王站在光罩外,骨刃垂下。他的左脸抽动,像是在挣扎。“我是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他说,“你们碰了不该碰的线。”
光罩开始出现裂缝。第一道在顶部,接着是左侧,像玻璃被砸出细纹。我感觉体内的灵力在快速流失,像有个洞在漏。三才丹兵在我手里发烫,再不动手,它们就要炸了。
我扯开衣领,把爆灵丹塞进嘴里。药丸一进喉咙就化开,一股热流从胃里冲上来,全身都像被锤子砸过,骨头缝都疼。但我能动了。
洞天钟微微一震,压住了药性。我不敢多想,立刻催动三才丹兵。
它们在我头顶分开,旋转着变长,表面浮出纹路。第一柄变成弯月形飞刃,第二柄变成链刃,第三柄分成三片薄轮。三件兵器一起发出低鸣。
血手丹王抬头看,左眼突然睁大。“你用了那个东西?”他吼道,“你疯了!它会吃掉你——”
他话没说完,我就挥手下斩。
三器齐发。链刃先缠住他的骨刃,弯月刃砍向肩胛,薄轮高速扑向脖子。他猛地一挣,左臂冒出黑雾,把光罩腐蚀出一个缺口。但他没退,反而往前冲,像是主动送上来。
薄轮切进他右颈,溅出的不是血,是黑浆。他闷哼一声,左手突然抓向我胸口。
我往后仰,躲开心口,但他指尖擦过我的道袍,布料立刻焦黑脱落。一股臭味冲进鼻子,像死鱼在太阳下发烂。
光罩“咔”地一声,裂开大口。
我翻身滚开,召回三才丹兵。药力在体内乱冲,喉咙发甜。撑不了多久了。
这时,左手腕突然发烫。
不是疼,是热,像热水袋贴在皮肤上。我低头一看,那里有道旧伤疤,是前世车祸留下的。现在,那道疤变红了,鼓起来一点,像下面有什么要出来。
下一秒,一道淡蓝光影从疤痕里射出。
不是虚影,是真的。一块机械腕表,黄铜壳,玻璃面有很多裂痕,但指针清楚。它浮在空中,越来越实,最后变成真正的金属物件,停在我手腕前两寸。
血手丹王看到它,整个人僵住。
“不可能……”他喃喃,“那东西早就毁了……”
腕表突然转动。表盘发出咔嗒声,齿轮重新咬合。分针和时针倒着走,一圈,两圈,最后停在11:00。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
风没了,光罩的碎裂声没了,连心跳都听不见。血手丹王举着骨刃的动作定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也停住了。程雪衣靠在柱子边,嘴角的血滴挂在下巴,没落下来。
我能动。
我试着抬手,可以。呼吸也在继续。但世界像是被按了暂停。
腕表静静漂着,表盘的裂痕渗出一丝银光,像里面有什么醒了。我想伸手碰它,但它突然一震,表冠弹出半截,像在警告我别靠近。
我收回手,看着血手丹王。
他右半身的鳞片在静止中微微起伏,像里面有东西在爬。他左眼闭着,睫毛上有汗,像在忍着什么。我知道他没死,只是卡在这一刻。
程雪衣呼吸很浅,但还在。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好像想抓住什么。
我看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混着血和药粉,黏糊糊的。三才丹兵浮在我身边,刃上还沾着黑浆。洞天钟在我体内,一点动静都没有。
腕表停在11:00,不再动。
我没有往前,也没有回头。脚下的符文砖有一块松动,缝隙里冒出一缕黑烟,很淡,但确实在动。它沿着地缝爬行,朝血手丹王的方向。
我盯着那缕烟。
它爬到他鞋边,突然拐弯,朝我这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