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思远心头骤然一紧,连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江瑶大概是睡得久了身子发僵,在沙发上轻轻翻了个身,嘴唇无意识地翕动,含混呢喃了一句细碎的梦呓,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午后安静的空气里,听不清完整字句,只依稀分辨出是带着软糯气音的嘟囔,想来是梦里还记挂着方才心里没放下的疑惑。
齐思远僵在床沿,一动不敢再动。
此刻他面色潮红,浑身低烧发烫,起身尚且眩晕站不稳,眼底浓重的倦意与病气根本藏不住,若是江瑶这时走进卧室,只消一眼就能看出他状态不对劲,连日苦心编织的伪装会当场碎得一干二净。
他缓缓松开攥紧床单的手指,重新小心靠回床头,不敢再贸然起身去拿药。头痛和浑身燥热依旧难熬,可眼下比起自身的不适,更让他惶恐的是被妻子撞破真相。
门缝外再没有别的动静,想来江瑶翻了个身之后,又重新陷回沉睡里,那句呢喃不过是半梦半醒间无意识的碎语。
齐思远微微侧头望向虚掩的房门,心口又泛起一阵沉甸甸的无力。明明只是拿一盒退烧药这么简单的小事,他却连稳稳走到客厅都做不到,还要时刻提心吊胆提防熟睡的江瑶醒来。低烧带来的不适感一阵阵加重,太阳穴的抽痛愈发清晰,他只能闭着眼,靠在床头静静忍耐,连一点细微的动静都不敢弄出来,生怕惊扰门外沙发上休息的人。
他默默在心里盼着江瑶能再多睡一会儿,等她睡得沉实,自己再抓紧空档去翻药箱,至少先缓解身上灼烧般的难受,否则照这样持续发热下去,不用江瑶试探,他自己先撑不住露了所有破绽。
太阳穴突突的抽痛伴着浑身灼烧般的低热反复折磨着他,心口闷胀的钝痛没有片刻停歇,方才起身那阵天旋地转的眩晕还残留在脑子里,只要稍微一动,不适感便铺天盖地涌上来。
他心里清楚,自己如今的身体状况根本经不起持续低烧。肺栓塞刚恢复没几天,血管条件脆弱,持续发热会加快心率,加重心肺负担,稍有不慎很容易诱发心悸、胸闷加重,甚至牵动之前受损的肺动脉。作为心外科医生,各类药物的剂量、禁忌、副作用他烂熟于心,退烧药该吃多少、过量会带来什么不良反应,没有谁比他更明白。
常规剂量只能缓慢退热,起效慢,至少要等一两个小时才能稍稍缓解浑身的灼痛和头痛。可他眼下根本耗不起这么久。客厅沙发上还睡着江瑶,她心里本就满是怀疑,随时随地都可能醒过来。一旦她起身走进卧室,看见他满脸潮红、虚弱难支的模样,所有隐瞒都会全盘暴露。
一想到江瑶怀着六个月的身孕,性子本就敏感脆弱,若是知晓他瞒着自己住院、九死一生闯过肺栓塞,如今还独自在家发着低烧硬撑,定然会又惊又怕,情绪大起大落极易动了胎气。光是脑补出她惊慌落泪的模样,齐思远心口就揪得发紧。
权衡之下,自身药物过量带来的短暂副作用,和江瑶受惊动胎气的风险相比,他下意识选择了前者。理智上他清清楚楚不该这么做,医者底线时刻提醒他规范用药,可眼下焦灼裹挟着病痛,他早已顾不上恪守平日里严谨的用药准则。
等门外客厅彻底安静,确认江瑶没有再翻身动弹的声响,齐思远扶着床头,一点点撑着发软的双腿站起身。眩晕依旧盘踞在脑海,他扶着墙壁缓步挪到客厅,视线第一时间落在沙发上。江瑶侧躺着,薄毯盖得严实,呼吸均匀绵长,显然还深陷睡梦。
他放轻脚步走到储物柜,拉开药箱,指尖翻找出退烧药片。目光落在药品说明书标注的单次用量上,停顿了短短一瞬,心底的理智在挣扎,可一想到随时可能醒来的江瑶,还是抛开了顾虑。
正常一次只吃一片,他多取了半片捏在掌心。冰凉的药片抵在指尖,他清楚多服用剂量会刺激肠胃,还会短时间内加重肝肾代谢负担,体虚状态下或许会引发乏力、心慌加剧,但药效来得更快,能短时间压下身上的高热和头痛,让面色看起来正常几分,至少能撑到江瑶睡醒,不至于一眼看穿他正在发烧。
他接了一小杯温水,仰头将药片全数咽下,温水滑过喉咙,带着一丝微苦。吞下药物的瞬间,心里掠过一丝对自己的无奈。行医多年,他无数次叮嘱患者谨遵药量、切勿擅自加服,如今轮到自己身上,却为了守住一个善意的谎言,明知不妥也要破例。
收好药箱,他再次看向沙发熟睡的江瑶,心底五味杂陈。
重新扶着墙壁慢慢挪回卧室躺下,静静等待药物起效。太阳穴的痛感还在持续,身上的燥热丝毫没有褪去,他闭着眼默默忍受着,一边暗自祈祷药物能尽快发挥作用,将脸上不正常的潮红压下去,一边又忐忑地留意门外的动静,生怕药效还没上来,江瑶就已经醒过来。
平日里面对病患总能冷静客观分析利弊,可一旦事关江瑶和腹中孩子,所有专业冷静全都溃不成军。他只盼这场低热快点褪去,不用再靠着加倍服药硬撑,也不用再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在病痛与谎言之间反复煎熬。
药片顺着温水咽下去没多久,头部灼烧般的胀痛依旧盘踞不散,心口时不时泛起细碎的闷悸,可连日紧绷的神经、透支到极限的身体,再加上低烧带来的昏沉疲惫,已经彻底压垮了他仅存的清醒。
他原本还强撑着精神,竖着耳朵留意客厅沙发那边的动静,生怕江瑶随时翻身醒来,推门进来撞见自己满脸潮红、虚弱不堪的样子。指尖还下意识抵在发烫的额头上,心里盘算着要时刻警醒,等体温降下去一点就出去照看江瑶,可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混沌的困意一波波席卷上来,意识开始变得模糊涣散。
后背陷进柔软的床垫里,浑身发软的力气一点点抽离,那些藏在心底的焦虑、顾虑、对江瑶的愧疚,还有刻意伪装一整天的紧绷,全都随着低烧带来的昏沉慢慢消散。他甚至来不及再细想擅自加服退烧药可能带来的不适,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浅淡,方才还清晰尖锐的头痛也在睡意的包裹下慢慢钝化。
不过短短几分钟,齐思远便彻底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不知不觉沉沉坠入熟睡。
侧放在身侧的手无力摊开,额前散落的碎发被一层薄汗浸湿,贴在滚烫的皮肤上。平日里哪怕再疲惫,他睡觉也向来浅眠,一点细微响动便能立刻惊醒,可今天不一样,身体亏空太久,精神又持续高压,双重消耗之下睡得格外沉。
卧室门依旧留着一道细细的缝隙,客厅里江瑶安稳沉睡,屋内两处安静的呼吸遥遥相隔。
他在梦里也不得安宁,纷乱的画面反复翻涌:手术台上粘连棘手的肺动脉、小姑娘歪歪扭扭的画作、江瑶一路上满是探究的眼神,还有自己躲在冰箱旁靠墙喘息、强撑笑容掩饰虚弱的模样,一桩桩、一幕幕交织在一起,搅得睡眠并不安稳,眉心时不时轻轻蹙起,喉间溢出几不可闻的细碎闷哼,却始终没能从深沉的睡意里挣脱出来。
过量的退烧药慢慢在体内起效,燥热的灼烧感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入四肢的酸软乏力,他整个人陷在被褥之间,一动不动,彻底卸下了在外人面前那层强撑出来的平和从容。
那些需要时刻警惕的伪装、不敢吐露的隐瞒、独自忍耐的病痛,全都在无人看见的卧室里暂时搁置。眼下他什么都不用再应付,不用应对江瑶层层试探的问话,不用刻意挺直脊背装作精力充沛,不用硬扛着心口的钝痛强颜欢笑。
窗外的日光慢慢向西偏移,屋内光线柔和安静,一墙之隔,江瑶在沙发上安然小憩,卧室里的齐思远却被连日积攒的疲惫裹挟,睡得昏沉难醒,连门外传来一点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响,都没能将他从沉睡之中唤醒。
落日熔金,暖融融的夕阳穿过落地阳台的玻璃窗,一层薄薄的金光铺洒在沙发上,恰好落在江瑶的脸颊。温热的光线落在眼皮上,扰了她绵长的睡意,她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惺忪的双眼。
刚睡醒时脑子还有些发懵,她下意识往身侧靠了靠,习惯性想去依靠齐思远,指尖却只触到冰凉空荡的沙发软垫。
这一空位让她瞬间清醒大半。
睡前明明齐思远就坐在她身旁,手臂环着她的腰,陪她说着话,后来她困得支撑不住沉沉睡去,迷迷糊糊间还能感觉到他温热的气息,原以为他会一直守在客厅,等她醒来。可如今偌大的客厅只有她一人,茶几上还摆着没吃完的糕点和半杯凉透的牛奶,身边早已没了那人的踪影。
心底那股盘旋了一整天的怪异感再次翻涌上来。
江瑶撑着沙发扶手慢慢坐起身,小腹沉甸甸的坠感让她动作不敢太快,随手拢了拢滑落肩头的薄毯,目光在客厅里细细扫了一圈。玄关、餐厅,全都空荡荡的,没有齐思远的身影。
她第一反应是他去厨房倒水或者收拾东西,静坐着等了片刻,厨房里安安静静,没有碗筷碰撞、开水龙头的响动,一点人声都听不见。
江瑶眉头轻轻蹙起,心里越发不对劲。
若是寻常时候,他绝不会把独自留在沙发上熟睡的她丢在客厅,哪怕临时要回卧室休息,也定会轻声叫醒她,或是提前和她说一声,绝不会悄无声息消失不见。更何况今天一整天他本就处处透着反常,说话躲闪,神态紧绷,方才在沙发上相拥时,她还隐约察觉到他身上藏着掩不住的疲惫。
难道是身体实在撑不住,回卧室休息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江瑶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之前一路上所有细碎的疑点瞬间串联在一起。聊手术时刻意模糊的细节、不敢长久对视的闪躲眼神、进厨房后许久才出来,还有下意识按压胸口的小动作……所有违和的画面在脑海里重叠,一个让她不安的猜测越来越清晰。
她扶着腰慢慢站起身,脚步放得很轻,朝着卧室的方向走去。卧室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狭长的缝隙,里面安安静静,听不到一点动静。
江瑶站在门外顿了顿,指尖悬在门板上没有立刻推开,心里七上八下。她既想立刻推开门看清里面的情形,又隐隐害怕印证自己心底不好的猜想。
夕阳的光线顺着门缝漏进卧室,模糊勾勒出床上人的轮廓。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缓缓推开卧室房门。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江瑶放轻脚步走进去,落日的柔光铺满整张床铺,齐思远侧躺着陷在被褥里,呼吸均匀绵长,睡得格外沉,连她走近都没有半点反应。
她心里悬着一块石头,缓步走到床边,目光先细细落在他脸上打量。他眉眼松弛,没有难受蹙起的模样,只是眼下淡淡的青黑格外显眼,衬得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江瑶下意识抬起手背,轻轻贴在了他的额头上,温热触感正常,没有方才她担忧的滚烫,完全看不出发烧的迹象。
她依旧没有放下疑心,又小心俯身,借着夕阳柔和的光线仔细检查。视线顺着他露在外面的脖颈、手腕一路看过去,皮肤光洁,看不到输液留下的针孔,也没有包扎、淤青一类的痕迹。他身上穿着宽松家居服,布料平整,看不出身上有伤口;手臂随意搭在被褥外,抬手轻轻碰了碰,四肢温度正常,没有虚冷发烫的异样。
她又静静站在床边观察了片刻,齐思远睡得安稳,呼吸平稳规律,没有胸闷气短、难受辗转的模样,一切看着都和普通过度劳累后熟睡的人别无二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