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龙基金办公室,于龙把那段视频翻来覆去看了七遍。
每一遍都在找破绽。第七遍看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靠椅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发呆。灯管嗡嗡响,像只苍蝇绕在耳朵边。小花猫从沙发上跳下来,踩着满桌文件走过来,爪子踩在一张银行流水上,歪头看他。然后它趴在于龙的键盘上,尾巴扫过空格键,屏幕上跳出一长串空白。
于龙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它打了个呼噜。声音很小,但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听着格外清楚。
他想起第一次见这只猫。菜市场后巷,它缩在垃圾桶后面,后腿瘸了,眼睛糊着脓。他蹲下来,它冲他哈气,炸毛炸得像个毛栗子。他没走。蹲了半小时,它不哈了。又蹲了半小时,它把脑袋伸过来蹭他手指。现在它长成一只油光水滑的猫了,趴在他键盘上,尾巴一下一下扫他手背。
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不会变。
走廊里传来拐杖敲地板的声音。闷闷的,一下,一下,节奏很慢。于龙抬头,刘奶奶站在门口,驼着背,一只手拄拐杖,另一只手里拎着个玻璃罐子。
“小于,我在电视上看见你了。”她把拐杖靠墙放好,两只手捧着罐子放在桌上,“那些话我听不懂,什么挪用不挪用的。我就知道,你是个好的。”
罐子里是腌萝卜。切得厚薄不均,有的厚得像手指,有的薄得透光。看着就咸。
“奶奶,您腿不好,别走这么远。”
“不远。坐公交来的。”刘奶奶把罐子往他面前推了推,“拿着。我腌的。院里那几个老太太都说好吃——我不信她们,她们嘴甜。你尝尝,给我说真话。”
于龙打开罐子,拈了一片塞嘴里。咸得他差点皱眉,忍住了,嚼了嚼咽下去。“好吃。比我妈腌的好吃。”
刘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满脸褶子都开了。“少哄我。你妈腌的肯定比我的好。”她坐了一会儿,没说话,就是看着于龙。那目光和看自己孙子没什么两样。
“奶奶信你。”她站起来,重新拄好拐杖,“别怕。”
于龙送她到门口。回来时小花猫正在闻那罐咸菜,闻了一下打了个喷嚏,甩甩头,一脸嫌弃。于龙笑了一声。心里的某一角,松了。
系统叮了一声。他低头看看那罐咸萝卜,拧紧盖子放进抽屉。最难的时候,有些东西比奖励管用。
城东,某栋高档公寓顶层。
赵天豪的工作室没有窗户。
四面墙贴满吸音棉,灯光调得很暗。唯一的光源是桌上那台三十二寸曲面显示器。屏幕上画面定格在于龙接过黑手提箱的那一帧——画面里的人嘴角微翘,表情自然得让人后脊发凉。
赵天豪靠在人体工学椅里,手里端一杯威士忌。冰块撞在杯壁上,叮当响。这段视频他反复看了不下二十遍,每看一遍就笑一遍。不是微笑,是大笑——从丹田涌上来,压都压不住,肩膀跟着抖。
“吴良,”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搁,酒液晃出来洒在桌上,“你小子真是个宝贝。这技术——绝了。绝了!”
吴良坐在旁边。面前三块屏幕:视频渲染界面、模型参数面板、一份实时更新的舆情监控图表。他比赵天豪冷静得多,脸上几乎没有表情。
“老板,这套模型我用了三百多个小时公开素材训练。演讲视频、采访片段、以前做活动别人用手机拍的——全喂进去了。语音模块用的他见面会录音,现场音质很好。技术上,这段视频几乎完美。但——只是几乎。”
他点开另一个窗口。放大的视频截图,三个位置用红圈标注。
“瞳孔反光不对。颈部阴影偏移了一点五毫米。还有这里——”他放大画面,“他左手食指有一道旧疤,这个画面里手指是光的。”
赵天豪摆摆手。“普通人看得出来吗?看不出来。等技术专家分析出来,舆论早把他淹死了。”
吴良推推眼镜。“我建议,专业人士出手打假前,再放两段。一段转账记录,一段录音。同样技术。”
“做。今晚就做。”
赵天豪切到热搜榜。“于龙受贿”冲到第七。他刷新一下——跳第五。再刷——第三。像看一锅水从冒泡到沸腾,每一秒都在升温。
吴良盯着那些跳动的排名,沉默了一会儿,打开新工程文件,开始导入素材。赵天豪在他背后举起酒杯,对着屏幕做了个碰杯的动作。冰块叮当响,像某种扭曲的庆祝。
龙基金办公室,下午五点。
林薇把手机投屏到电视上,一条条翻评论。
“实锤了。”“伪君子。”“早说了这种慈善都是洗钱。”“抓起来判刑。”“恶心——亏我之前还给他捐过钱。”
每翻一页,王大锤就骂一句。骂到第十页,骂不动了,坐角落椅子上喘粗气。邹明远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拳头攥得死紧。手背青筋一根根凸起来,檀木手串勒在腕骨上,像要嵌进去。
于龙没看评论。他在看转发量。十七万。每一次转发都是一颗钉子。最要命的是,这些转发一大半是真实用户——不是在“水”,是在“愤怒”。被精心制造出来的愤怒,比水军难对付十倍。
“还在涨。”林薇说,“十分钟涨两万。水军和真用户混着转,分不清谁是谁了。”
手机响了。Z打来的。林薇开的免提。
“看了三遍了。”Z的声音沙哑,背景里键盘噼里啪啦跟下暴雨似的,“顶级深伪。不是开源模型,自己训练的——我估计至少三百小时以上素材。语音模块质量是我见过最高的,连他句尾偶尔吞字那个习惯都学进去了。”
“有没有破绽?”于龙问。
“有。瞳孔反光不对。左手食指没疤——你那几段公开视频里疤痕不明显,模型没学到。颈部阴影有几帧偏了一点五毫米。但这些,普通人拿手机看根本看不出来。我破解要时间。”
“多久?”
Z沉默了几秒。那种沉默林薇认识——不是“做不出来”,是“能做但需要更多条件”。
“要拿到原视频文件。别给我转发的,别压缩的,要最原始的编码。有了原文件,我能从编码层面提取AI生成痕迹。神经网络生成的东西,底层数据分布和真实拍摄永远不一样——这点它改不了。”
挂了电话,林薇已经在联系刘记者。于龙打给王警官,问能不能通过网安追上传源头。王警官说在追了,但节点绕了国外代理,要时间。
时间。所有人都在说这两个字。这两个字对于龙来说——评论区每多一条“伪君子”,信任就流失一分。转发量每涨一万,基金会账上那些清清楚楚的数字就褪色一分。桂花树,棉被,那些老人和孩子的脸,被一箱假现金盖得越来越模糊。
小花猫从键盘上跳下来,走到于龙脚边蹭他裤腿。他低头看它,它仰头冲他喵了一声。他把猫抱起来放膝盖上,它打了个呼噜。
窗外塔吊上的红灯还在闪。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这猫在他膝盖上打呼噜的频率,和刘奶奶上楼的脚步一样。很慢,很稳,一下,一下。
于龙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在团队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不长,就一行字,但打完这行字他用了好几秒。
“撑住。三天。三天之内把这张假皮扒下来。”
按下发送,他把手机放下,抱着猫坐回椅子上。屏幕上那段视频还在自动循环播放。画面里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还在笑着接过那只箱子。
他没再看。低头揉小花猫的后颈,它舒服得眯起眼。
手机震了。Z的回复一个字:好。何志远:已经在跑模型了。孙磊:网安那边我去跟。王大锤从角落站起来,走到茶水间,拆了泡面箱子开始一壶壶烧水——他紧张就找事做,这次烧了六壶。邹明远挂了电话,拿起那份被于龙翻烂的审计报告,一页页重新翻。没说话,但每个动作都在说同一句话:兄弟,我还在。
林薇把相机照片导进电脑,一张张翻。镜头里,于龙站在那束光里,身后密密麻麻的数据表格,手里没有演讲稿,眼睛看着前方。她把这张照片发给所有媒体联系人,配了一行字:这才是真的。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城市亮起万家灯火,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人捧着手机刷到那条视频。但龙基金办公室的灯还亮着。茶凉了又泡,泡面泡烂了没人吃,键盘声电话声翻纸声没停过。
小花猫在于龙膝盖上翻了个身,露出肚皮。他给它挠了挠,它在梦里蹬了一下腿。
桌上手机屏幕亮着。那条匿名链接还在。
于龙没再点开。他知道那里面是谁。他更知道——外面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