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迈巴赫防弹轿车犹如一头沉默的夜兽,撕裂了燕京城郊深沉的夜幕。
宽敞的后排车厢内,死一般的寂静。
叶倾城双腿并拢,僵硬地贴着车门坐着。她的怀里依然死死抱着凌霄扔给她的那件黑色风衣外套。车厢里明明开着恒温空调,但她却感觉后背的冷汗一层接着一层地往外冒。
她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身旁的男人。
凌霄双目微阖,身体随着车厢的颠簸微微摇晃。他穿着那身黑色的丝质居家袍,呼吸绵长而均匀。在车窗外不断掠过的昏黄路灯光影下,叶倾城惊骇地发现,凌霄的右半侧身体正在向外散发着一丝丝肉眼可见的透明热浪,就像是夏日正午柏油路面上蒸腾的空气。而他的左侧,车窗玻璃的边缘,竟然不知不觉结出了一圈细密的冰碴。
一半极阳,一半极阴。
这种完全违背物理常识的诡异现象,彻底击碎了叶倾城二十多年来建立的世界观。她突然意识到,自己今晚可能不仅是带来了一个医生,更像是请回了一尊无法用常理揣度的怪物。
“再看,你的眼睛就不用要了。”
凌霄没有睁眼,沙哑且没有起伏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突兀地响起。
叶倾城犹如触电般迅速收回目光,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她咬紧了下唇,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将视线投向窗外越来越近的叶家庄园大门。
车轮碾压过庄园主路上的落叶,在一栋灯火通明的独立医疗小楼前猛地刹停。
这是叶家耗资过亿打造的私人重症监护中心,平时只为叶家核心成员服务。但此刻,医疗楼外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豪华轿车和救护车,几十名穿着黑西装的保镖将整栋楼围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压抑感。
王虎率先跳下车,拉开了后排的车门。
凌霄迈开长腿跨出车厢,夜风吹动他宽松的丝质长袍,衣角猎猎作响。他没有理会周围保镖警惕的目光,径直朝着医疗楼的大门走去。
叶倾城赶紧扔下外套,踩着高跟鞋快步跟了上去。
刚一踏进医疗楼二层的特护走廊,一阵激烈的争吵声便混杂着仪器的警报声扑面而来。
“孙老!您是国医圣手,怎么能说出准备后事这种话?我爸上午明明还能睁眼,你们不是说用了百年野山参吊命,病情已经稳定了吗!”
说话的是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穿着名贵的定制西装,此刻正涨红了脸,死死抓着一个白发老者的袖子。这是叶倾城的二叔,叶氏集团现任副总裁,叶建业。
被称为孙老的白发老者满头大汗,原本整洁的白大褂上沾着几滴刺眼的血迹。他手里捏着一张病危通知书,苍老的脸上满是无力与灰败。
“叶二爷,老朽尽力了。”孙老痛苦地摇了摇头,声音都在发颤,“叶老体内的寒气实在太过诡异,简直闻所未闻!我们刚才连续注射了三支大剂量的附子理中提取液,又辅以九阳神针刺穴,试图强行化解寒毒。但那寒气不仅没有消退,反而像是被激怒了一样,彻底反噬了心脉!”
他指着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无菌隔离门:“现在,叶老的心室已经被冰霜冻死。别说是老朽,就算是华佗在世,也绝对熬不过今晚子时。”
叶建业如遭雷击,整个人踉跄着倒退了两步,一屁股瘫坐在了走廊的排椅上。
“二叔!”
叶倾城快步走上前。
听到侄女的声音,叶建业猛地抬起头,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直接跳了起来:“倾城,你可算回来了!你不是去请那个什么隐世高人了吗?人呢?快让他进来啊!”
叶家今晚乱作一团,叶倾城离开前只说去请一位能治好老爷子怪病的高人,并没有透露具体是谁。
叶倾城深吸了一口气,侧开身子,让出了跟在身后的凌霄。
“这位就是凌先生。爷爷的病,他能治。”
走廊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叶建业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穿着黑色丝袍、神色冷漠的年轻男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走廊里的十几名专家组成员,也都像看鬼一样看着凌霄。
“凌霄?”叶建业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八度,几乎破音,“你……你把凌家那个废物三少爷找来了?叶倾城,你是不是疯了!你爷爷都快咽气了,你找这么个在燕京城里人尽可夫的纨绔垃圾来干什么?来给你爷爷哭丧吗!”
叶建业的怒火如同火山爆发。整个燕京上流社会,谁不知道凌家三少是个连高中都没毕业、只知道争风吃醋的废物?半个月前还被李家大少打断了双腿,成为圈子里的笑柄。现在,侄女竟然说这个废物能治连国医圣手都束手无策的绝症?
“二叔,凌先生不是你以为的那样。他在天鼎商会……”叶倾城试图解释,但话还没说完,就被粗暴地打断。
“够了!”
孙老将手里的病危通知书重重地拍在旁边的分诊台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着,“叶小姐,老朽虽然医术不精,救不回叶老,但好歹也是堂堂国医馆的副馆长!你随便找个毛都没长齐的花花公子来羞辱老朽,是在践踏整个中医界的尊严!”
孙老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凌霄的鼻子怒斥道:“黄口小儿,你懂什么是阴阳五行?你摸过几年脉?人命关天,你真以为这是你们这些纨绔子弟在夜总会里争风吃醋的过家家吗!”
凌霄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转过头,那双左蓝右红的深邃异瞳,犹如两口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深渊,静静地注视着暴跳如雷的孙老。
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审视。
“阴阳五行?”
凌霄的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声线沙哑得让人毛骨悚然,“用至阳的附子、干姜,配合百年野山参去强冲玄冰寒毒,这就是你所谓的阴阳五行?”
孙老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反驳:“寒邪入体,自当以烈阳之药驱之,此乃《伤寒杂病论》中的不二准则,有何不妥!”
“蠢货。”
凌霄薄唇微启,吐出两个犹如刀锋般冷硬的字眼。
“玄冰寒毒乃是极阴本源之气,遇阳则缩,遇烈则反。你们用烈性阳药强行灌注,等同于将寒毒逼入了死角。寒毒为了自保,必然瞬间收缩至人体最重要的地方——心脉。”
凌霄向前迈出一步,身上的黑色丝袍无风自动,一股若有若无的狂暴压迫感顺着走廊的地砖蔓延开来。
“你那一套九阳神针,不仅没有逼出寒毒,反而亲手替寒毒封死了他最后的心脉生机。庸医杀人,不用刀,全凭一张自以为是的嘴。”
这番话说得毫无留情,字字诛心。
孙老仿佛被人当胸踹了一脚,脸色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他死死盯着凌霄,干瘪的嘴唇剧烈哆嗦着,却半天挤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因为凌霄说的话,竟然和刚才病房内心电监护仪上显示的冰封轨迹,分毫不差!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孙老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恐。
凌霄根本没有再看他一眼,径直朝着走廊尽头的重症监护室走去。
“站住!谁允许你过去的!”叶建业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绝对不允许凌家的人在这个时候插手叶家的核心事务,厉声喝道,“保安!把他给我拿下,扔出去!”
走廊两侧的八名黑衣保镖闻风而动,瞬间从腰间摸出了甩棍,犹如八头饿狼般扑向凌霄。
凌霄甚至连脚步都没有停顿一下,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
“虎子。”
“在!”
犹如洪钟大吕般的爆喝声在走廊内炸响。一直跟在凌霄身后、宛如铁塔般的王虎,眼中爆射出骇人的凶光。他猛地一步跨出,厚重的军靴直接在地砖上踩出一个蛛网状的深坑。
刚刚服下半颗残丹、经脉被拓宽数倍的王虎,此刻正处于一种力量过剩的狂暴状态。
面对迎面砸来的两根精钢甩棍,王虎不闪不避,任由甩棍砸在自己坚硬如铁的肩膀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紧接着,他两只犹如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探出,直接揪住了最前面两名保镖的衣领。
“给老子滚!”
伴随着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王虎双臂肌肉猛然虬结,竟然将两个体重超过一百八十斤的壮汉硬生生举过头顶,犹如扔破麻袋一般,狠狠地砸向了后面冲上来的保镖群。
“砰砰砰——”
一连串沉闷的骨肉碰撞声夹杂着惨叫,八名受过专业训练的保镖在不到三秒钟的时间里,全部变成了滚地葫芦,躺在走廊的地上哀嚎不已,连站都站不起来。
叶建业张大了嘴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声,双腿一软,直接靠在了墙上。
王虎拍了拍手,满脸狞笑地挡在走廊中央,目光扫过那些浑身发抖的专家组成员:“还有谁想拦我家少爷的,站出来试试?”
没有人敢出声,连呼吸声都被死死压抑在喉咙里。
在绝对的暴力震慑下,凌霄已经走到了重症监护室的无菌隔离门前。
他没有穿防护服,也没有进行任何消毒程序。修长的右手直接按在了需要密码和指纹双重验证的电子锁上。右臂内,那条犹如火龙般的新生阳脉猛地一震。
“咔嚓——”
坚固的电子锁内部发出刺耳的短路爆裂声,冒出一缕黑烟,厚重的合金门向两边缓缓滑开。
门开的瞬间,一股犹如液氮泄漏般的极寒白雾,直接从病房内翻滚着涌向走廊。
走廊上的温度骤降,靠得近的几个护士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连睫毛上都凝结出了细小的霜花。
病房内的景象,更是让人头皮发麻。
明明开着最高档位的暖气,但墙壁、天花板、以及那些昂贵的进口生命维持设备上,全部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幽蓝色冰霜。尤其是床头那台心电监护仪,屏幕已经被冰层冻裂,原本微弱起伏的绿色波浪线,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条笔直的死线。
宽大的恒温病床上,躺着一个枯瘦如柴的老人。
他的须发皆白,皮肤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青紫色。从脖颈以下的位置,完全被一层半透明的坚冰包裹着。每一次极其微弱的胸腔起伏,都会伴随着冰层碎裂的细微“咔咔”声,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停止跳动。
凌霄迈步走进病房,身后的感应门缓缓合拢,将走廊里那些惊恐的目光全部隔绝在外。
他走到病床前,深邃的异瞳在老人青紫色的脸庞上扫过。
“竟然能把极阴本源之气逼迫到自我封印的地步,这具凡人的躯壳能撑到现在,确实是个奇迹。”凌霄低声自语,语气中竟然带上了一丝难得的见猎心喜。
这种在九天玄界都极为罕见的极阴本源,此刻对于亟需调和体内刚烈阳脉的他来说,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极品大药。
凌霄没有去管那些已经报警的抢救仪器,他缓缓抬起那只隐隐流转着玉石光泽的左手。
手腕处,潜伏的太阴寒珠感受到同源气息的吸引,自发地溢出一缕幽蓝色的气流。
病房内的温度,在这一刻仿佛降到了绝对零度以下。
凌霄的左手五指微微张开,悬停在叶老爷子被冰霜覆盖的胸腔正上方。指尖,距离那层坚硬的冰层,仅仅只有不到半寸的距离。一丝紫金色的细小火苗,突然从他的食指指腹处,无声无息地钻破了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