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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西沉,天边层云烧得通红。

院门吱呀一声响。

杨家姐妹二人背着药篓走了进来。

杨素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笔直,衣衫被风吹得扬起,全然没了前几日那低眉顺眼的怯懦,周身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度。

杨寻从后院药圃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修枝的剪刀,满脸慌慌张张。

一见两人,便快步迎上,嘴里连声喊着:

“大姐!玉兰姐!不好了!出大事了!”

杨素停步,侧头瞥他一眼,眉头都未皱一下,淡淡道:

“慌什么?天塌了?咋咋呼呼的,像什么样子。”

杨寻身子一颤,手里的剪刀差点掉地上,他怔怔望着杨素。

往日里,这位族姐还因修为尽失而惶恐不安,今日怎的如此气定神闲?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回神,咽了口唾沫,急忙道:“不是……大姐,是楚大哥……楚大哥在火灶房里做饭呢!”

此言一出,杨素也一怔,当即转头看向火灶房方向。

恰在此时,火灶房门被推开了。

陈阳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上面摆着四碗米饭,还有几碟简单炒菜,冒着腾腾热气。

饭菜香气弥漫了整个院子。

看到院门口三人,陈阳脸上露出客气的笑容,对几人招呼道:

“杨素道友,玉兰道友,你们回来了,快过来吃饭吧,还有杨寻道友,都别站着了。”

他说着,便将托盘里的饭菜一一摆在石桌上,碗筷也整整齐齐放好,随即自己在石凳上坐下。

杨寻看着石桌上的饭菜,脸上慌乱更甚。

他凑到杨素身边,小声嘀咕:

“大姐,你看……这……这该不会是最后一顿饭吧?糟了,他该不会想把我们养足精神,回头就炼化了吧?”

他声音压得极低。

陈阳端着碗筷的手微顿,脸上笑容也僵了一瞬,刚想开口解释,一旁杨素却先开了口。

杨素斜睨杨寻一眼,没好气道:

“你在这儿胡说八道什么?还最后一顿饭?我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动我们姐弟三人一根手指头。”

杨寻一脸茫然看着她,小声问:“大姐,你怎么这么有底气啊?”

“行了,莫在这儿胡说八道了,过去吃饭。”杨素哼了一声,没再多解释,率先迈步朝石桌走去,在主位上坐下。

她的动作自然坦然,仿佛这院子本就是她的一般。

杨寻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石桌旁的陈阳,挠了挠头,也只能快步跟上。

杨玉兰走到杨素身边坐下,看着这一桌饭菜,笑着对陈阳道:

“没想到丹师大哥竟还会下厨,我还以为丹师都只懂炼丹,不沾这些烟火气呢。”

“不过些简单家常菜,算不得什么。”陈阳笑了笑,客气回应,目光扫过杨素。

她默默拿起筷子夹了口菜,脸上没什么表情,也看不出喜怒。

一夜之间,攻守之势已变。

前几日陈阳还是这院子里说一不二的人,把三人当仆役使唤,动辄便拿棒槌教训她们。

可如今杨素和杨玉兰都恢复了结丹修为……

陈阳心里难免有些警惕。

石桌上气氛算不上热络,却也不算尴尬,与往日倒也没太大差别。

杨寻埋头扒饭,时不时偷偷看看陈阳,又看看杨素,满脸局促不安,生怕出现什么变故。

他暗中观察了一会儿,见两人都只是各自低头吃饭,并无异样,悬着的心才落下。

待到一碗饭食不知味地吃完,他放下碗筷,像是下定了决心般,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

“这些日子,我倒真真切切体会到了……一种感觉。”

杨素夹菜的手顿了顿,淡淡问:“什么感觉?”

“就是东土黎民的感觉啊。”杨寻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感慨。

“以前在南天,我们高高在上,从不知俗世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这些日子跟着楚大哥在药圃里做事,看他炼丹……”

“我倒对丹道,生出了几分兴趣。”

陈阳闻言,顿时一愣,有些诧异道:“你对丹道感兴趣?”

一旁杨素也蹙起眉,放下筷子看着杨寻,眼中满是不解。

杨寻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嘿嘿笑了笑:

“是啊。”

“我天天在药圃里侍弄这些灵草。”

“看着它们从种子长成药材,再被楚大哥炼成丹药,能救人命,能提升修为,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说来,我至今仍是元阳之身,听闻此身对炼丹一道大有裨益!”

他顿了顿,又看向陈阳,认真道:

“楚大哥,你应当也听说过,世人都说我们杨家子弟行事随性,男女之事更是放浪不羁,对吧?”

陈阳一怔,脸上顿时有些尴尬,忙摆手干笑道:“那些都是世人乱传的,当不得真,我没听过……也什么都没见过……”

话音未落,杨素当即瞪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两声,却没说话,只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

杨寻却没注意到这暗流涌动,依旧自顾自道:

“其实根本不是那样。”

“我所修的,乃是天君所传的无漏之法。修此法者,需终身守住元阴元阳。此法,楚大哥有听闻过吗?”

陈阳连忙摆手,顺着他的话道:“没……没有!今日还是头一回听说。”

“我就想着,将来若有机会,我也能好好学学丹道,做个丹师也挺好。”杨寻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向往。

他这话刚说完,一旁杨素当即冷哼,脸上露出几分不屑,语气里带着刻在骨子里的倨傲:

“没出息的东西,做丹师有什么好?”

她瞪了杨寻一眼,淡淡道:

“纵是天地宗的百草真君,到了我们南天杨家,一样要恭恭敬敬行礼问安,区区丹道,也值得你这般上心?”

此言一出,石桌上瞬间安静下来。

陈阳脸上笑容也淡了几分,却也没说什么,只默默点了点头。

毕竟人家说的是实话,百草真君终究只是元婴真君,在南天杨家面前,的确要放低姿态。

他也没什么好反驳的。

一顿晚饭,就在这不咸不淡的气氛里用完了。

……

天色渐沉。

最后一抹火烧云褪尽了颜色,夜幕笼罩了整个一叶岛。

院中的石桌上点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摇曳着。

杨寻干了一天活,早累了。

他帮着收拾了碗筷,便打个哈欠,回火灶房歇息去了。

这些日子,他早习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沾上床铺没多会儿,火灶房里便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

院中只剩陈阳,杨素和杨玉兰三人。

陈阳率先打破沉默,对两人抱拳问道:“两位道友,今日出去探查了一天,不知可有什么发现?”

杨玉兰和杨素便将今日探查的情形说了,所探得的情况,与陈阳绘制的地图并无二致。

陈阳听罢,点了点头,又关切地问道:“杨素道友,你们二人今日出去,可曾遇到什么危险?有没有被菩提教的人发觉?”

杨素听到这话,却没立刻回答。

她抬眼看向陈阳,目光定定落在他脸上,看了好半晌,看得陈阳心里都有些发毛了,才缓缓摇头,淡淡道:

“没危险,也没被人发现,这点小事,我们还是能做好的。”

陈阳这才长松一口气,点头道:“那就好,只要人没事便好。”

汇报完情况,院里再次安静下来。

气氛莫名有些古怪。

就在这尴尬的沉默中……

杨素忽然抬头,和杨玉兰对视了一眼,挑了挑眉。

杨玉兰立刻会意,点了点头,随即站起身对陈阳道:

“丹师大哥,我忽然想起还有些地方没探查清楚,趁着夜色,我再出去走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禁制的薄弱处。”

陈阳一听,连忙道:“夜里探查会不会太危险…”

“放心吧丹师大哥,我已恢复了修为,定会小心。”杨玉兰笑了笑。

陈阳还想再劝两句,一旁杨素却淡淡开口:“没事,随玉兰去吧,她心里有数,不会出事。”

既然杨素都这么说了,陈阳也不好再多言,只得点头叮嘱:

“那玉兰道友,定要万事小心,遇到情况立刻折返,莫要逞强。”

“好的,丹师大哥。”杨玉兰笑着应了一声,便转身推开院门,快步走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院中只剩陈阳和杨素两人。

油灯的火光影影绰绰,将两人影子拉得长长的……

陈阳坐在石凳上,浑身不自在,率先打破沉默问道:“杨素道友,你不跟着玉兰道友一起去么?你们二人,也好有个照应。”

杨素轻哼一声,往椅背上一靠,不耐烦道:“我为何要去?走了一整天,浑身都乏了,懒得动。”

陈阳闻言,只得点头干笑:“也是,探查了一天,确实累了。”

他话音刚落,杨素便抬眼扫来,语气带着命令的意味:

“楚宴,你过来……给我捶捶肩!”

陈阳脸色一僵。

他真没想到……

前几日,他天天使唤杨素做的事,如今竟轮到了自己头上。

不过陈阳转念一想,自己前几日所为确实有些过火,便也不愿再多争执。

他讪讪一笑,便站起身来,缓步走到杨素身后,伸出手为她捏肩捶背。

杨素舒服地眯起眼,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一副格外享受的模样。

陈阳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放松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

捏了约莫一炷香功夫,杨素才摆摆手淡淡道:

“行了,别捏了,你去那边坐下。”

陈阳收手点头,走到旁边,在石凳上坐下。

可他刚坐下,杨素却忽然转身,抬起腿径直将一双脚,放在了他膝盖上。

陈阳整个人瞬间僵住,低头看着放在自己膝上的那双脚。

脚上穿着白色布袜,线条纤细,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淡淡温度。

他猛地抬头看向杨素,眼中满是错愕。

杨素却只抬了抬下巴看着他,语气轻飘飘的:

“我今日可是乖乖听了你的话,全程没动一丝灵力,就这么生生走了一天,脚都酸麻了,快给我捶捶腿。”

陈阳看着她脸上故作认真的模样,心里暗叹一口气,只能点头干笑:

“呵呵,应该的……应该的,杨素道友这般谨慎小心,的确劳累了……我来给道友疏解疏解。”

他说着,便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给她捶腿,力道依旧拿捏得恰到好处,不敢有半分逾矩。

就这么捶了一刻钟左右,杨素才终于收回腿,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

“好了,楚宴,时候不早了,随我去房里打坐吧……我要去房里稳固修为了。”她看着陈阳,淡淡开口道。

陈阳一愣,忙摆手道:

“不了,不了,杨素道友自己去打坐便好,我还有一炉丹要炼,就在这院里守着丹炉便好。”

杨素挑眉看他:“你平日晚上,不都在屋子里打坐么?怎的今夜反倒要炼丹?”

“这炉丹火候要紧,离不得人,我就在这儿守着便好。”陈阳连忙找个借口。

杨素闻言,也没强求,只点头淡淡道:“那行,那我也不去房里了,就在这儿打坐吧。”

陈阳再次愣住,看着她诧异道:“在这儿打坐?”

“怎么?这儿不行么?”杨素当即瞪他一眼,语气带着不满,“我在这儿打坐,还需你同意不成?”

“不是……自然不是。”陈阳忙摆手赔笑。

“杨素道友想在哪儿打坐,就在哪儿打坐,自然是可以的!”

杨素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径直走到一旁蒲团上坐下,盘膝闭目,真就在院里打坐起来。

陈阳见她这般,也只能无奈摇头,转身走到丹炉旁,点燃炉下丹火,拿出药材开始炼丹。

丹炉里炉火熊熊,映着他侧脸。

院里一片寂静,只有丹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夜风吹过灵草的沙沙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

一直闭目打坐的杨素,忽然幽幽开了口。

她的声音很轻,混在夜风里,在空旷院中显得格外空灵,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你打算就这样么?楚宴。”

陈阳手上动作一顿,连忙稳住丹火,抬眼看向蒲团上的杨素,问道:

“道友,这话是何意?”

杨素缓缓睁开眼,那双眸子在黑暗里亮得灼人,隐约有金光流动。

她瞪了陈阳一眼,却没答话,只鼻子里哼了一声,再次闭眼入定了。

陈阳看着她这模样……也不敢再多问,只得摇头,重新将注意力放回眼前丹炉上。

这一夜,两人倒也相安无事地过去了。

第二日。

一缕晨光透过院墙照进小院,丹炉发出一声嗡鸣,炉盖应声飞起。

数十粒莹润丹药从炉中飞出,被陈阳尽数收入玉瓶。

一炉丹药,完美成丹。

他收好丹瓶,熄了炉火,一转身,正好看见杨素也从蒲团上站起来。

一夜打坐,她的气息愈发沉稳厚重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就在这时,火灶房的门被推开了。

杨寻打着哈欠走出来,正要去拿扫帚扫地,一抬头便见院中的陈阳与杨素,顿时一愣。

他连忙笑着打了声招呼,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转,最终落在杨素身上,满脸疑惑道:

“大姐,你昨夜怎没回火灶房睡啊?我早上起来都没瞧见你人。”

杨素脸色冰冷,淡淡道:“火灶房那床铺,我跟玉兰以后都不用了,你收拾一下,以后就归你了。”

杨寻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真的?!那岂不是……我往后不用打地铺了?”

这些日子,他们姐弟三人都挤在火灶房里。

杨素和杨玉兰挤一张床,杨寻则只能睡地上。

虽已入夏,可夜里地上依旧凉飕飕的,睡得很不舒坦。

如今能上床睡,他心里自然乐意。

陈阳见他高兴,也笑道:

“放心,小楼里还有几间空房,都收拾好了,床铺也齐全,杨素道友和玉兰道友一人一间,足够住。”

杨寻一听更乐了,连声道谢:“谢谢楚大哥!真是麻烦你了!”

一旁杨素看着陈阳忙前忙后,弟弟满脸欢喜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随即又别过脸,恢复那副淡淡的模样。

她只轻轻哼了一声,没再多话。

杨寻转眼看看杂乱的院子,又看看后院的药圃,兴致不减,撸起袖子就说:

“楚大哥,我这就去扫院子,再给灵草修修枝!”

他说着就要去拿墙角的扫帚,还没迈步,陈阳已笑着抬手,掐了个诀。

一股柔和的风平地而起,卷起院中落叶尘土,稳稳送进墙角竹筐,一点没剩下。

接着他手指一引,药圃上方凝出一小片云,细细的雨丝落下,正好把每株灵草的根都浇透。

云散时,几缕风刃掠过,枯枝杂叶齐齐落地,切口又平又整,比手剪的还漂亮。

不过几下呼吸的功夫,院里院外都已收拾妥当。

“啊?楚大哥,你这是……”杨寻挠了挠头,脸上满是茫然,还有些手足无措。

“没事!”陈阳笑着摆手道。

“这些小事,不过是随手掐个诀的功夫,杨寻道友往后都不必做了,平日就在院里歇息,看看丹经便好。”

“可楚大哥,这怎好意思……”杨寻依旧有些局促,手里扫帚放也不是,拿也不是。

这些日子他早习惯了每天干活,如今忽然没活可做,反倒浑身不自在。

便在此时,一旁传来杨素的声音:

“你杵在院里做什么?杨寻,晃来晃去的,碍眼得很。”

杨寻一愣,忙道:“大姐,活都被楚大哥做完了,我没事做了啊。”

杨素闻言,狠狠瞪了陈阳一眼……

她沉默了一下,看见墙边的药篓,便走过去拿起来,随手扔给杨寻,淡淡道:

“既然没事做,那你往后便每日,去山里采药吧。”

“采药?”杨寻一愣,接住药篓,眼中掠过一丝茫然。

“对。”杨素点头,语气自然。

“你不是说对丹道感兴趣么?想学炼丹,总得先认得出药材,辨得明药性吧?”

“正好趁这机会,去山里多看看,多采些常用草药回来。”

“也算打基础了。”

陈阳心里正疑惑这安排,侧头看去,杨素就恶狠狠地瞪了过来。

他见状,也只能点头附和:

“杨素道友……说得对,学丹道,认药是第一步,不过山林里还是有些凶险,你万事小心。”

他说着,抬手一翻,几张泛着灵光的符箓现于掌心,递给杨寻:

“这儿有几张护身符,你带在身上,若遇上妖兽,立刻撕碎符纸,它能护你平安回来。”

杨寻看着符箓,又看看陈阳,眼中满是感激,连忙重重点头:

“多谢楚大哥!你放心,我定小心!”

他说着,便将符箓小心收进怀里,背上药篓,对两人挥了挥手,便兴冲冲推开院门,朝山林跑去了。

杨素靠在椅背上,看着杨寻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又转头看向陈阳,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淡淡道:

“你这家伙,对我这小弟,倒是好得很。”

陈阳闻言,讪讪笑了笑,没接话,只默默走到石桌旁,拿出空白玉简和刻刀,低头雕刻起来。

刻刀划过玉简的细微声响,一声接一声……

杨素看着他低头专注雕刻的模样,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看着。

她看了好半晌,才开口问:“你在这玉简上,刻的什么?”

“还是这一叶岛的地图,还有各处禁制分布。”陈阳头也没抬,手上动作未停,开口答道,“还有岛上近来的情形,都刻在里头了。”

“刻这些作甚?”杨素挑眉又问。

陈阳终于停下刻刀,将刻好的玉简收起,抬头看向她道:“要去海边,丢进洋流里。”

他话音刚落,杨素立刻起身,开口道:“我跟你一块去。”

陈阳一愣,抬眼看去,眼中有些错愕:“啊?杨素道友也要一起去?”

“怎么,我去不得?” 杨素哼哼唧唧道,“难不成我要去哪,还得你点头?”

“不是……当然可以。”陈阳慌忙摆了摆手。

杨素闻言,轻轻点头,没再多说。

随即,陈阳指尖灵光微动,一道柔和灵气屏障将杨素裹在其中。

两人纵身一跃,便朝海边方向飞去。

海风迎面吹来,下方山林飞速后退,飞了没多远,下方忽传来一声呼喊:

“楚大师!楚大师请留步!”

陈阳一怔,忙收了灵力缓缓落下,笑道:

“江行者,好久不见,找我有事么?”

他遇上的正是江凡。

上次血髓丹的事,江凡心里一直过意不去,总觉愧对陈阳。

这些日子一直不敢上门找他,今日远远瞧见陈阳飞过,才鼓起勇气追上来。

“没什么大事,就是这些日子我看丹经时,遇上了几个草木药理的问题,想向楚大师请教一下。”江凡挠了挠头,脸上满是局促,递过一枚玉简。

“都记在这上头了。”

陈阳接过玉简扫了一眼,都是些基础药理问题,不算难。

他便耐心给江凡一一解答,讲得细致透彻。

江凡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感激。

不过几句话功夫,问题便解答完了。

江凡对陈阳连连道谢,目光下意识扫过一旁杨素,蹙了蹙眉,却也没多问什么,只对两人拱了拱手,便转身离开了。

陈阳与杨素再次纵身飞起,朝海边飞去。

飞了没多远,杨素便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探究:“方才那人,不是菩提教的行者么?怎跟你关系这般熟络?”

“啊,他叫江凡,是菩提教分配给我的丹童,人还算老实。”陈阳随口解释。

杨素闻言,轻轻点头,可忽然间,灵光一闪,猛地盯着陈阳冷声开口:

“我记得,你那根棒槌,是一个叫江凡的人给的?”

陈阳心头一紧,他竟忘了,早前确实在杨素面前提过这件事。

再抬眼,杨素脸上的笑意早已荡然无存,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怎么了?” 陈阳连忙开口。

“我去灭了他。” 杨素语气冷得像冰,起身就要走。

“别!万万不可!” 陈阳赶紧伸手拦住她,急声劝道,“道友冷静!那棒槌的事,不怪他!”

他见杨素脚步顿住,连忙把责任全揽了过来:

“要怪就怪我,江凡不过是按菩提教的吩咐,把定魂槌送来罢了,全是我行事太过火,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杨素定定看着他,眉峰一挑:“怪你?”

陈阳忙不迭点头:“对对对!所有事,都怪我!全是我的错!”

“好。” 杨素扫了他一眼,语气淡了下来。

“那……全都怪你!”

她没再多提半句去找江凡的话,陈阳悬着的心这才彻底落回肚子里,暗暗松了口气。

两人很快到了海边。

茫茫黑海翻涌着浪涛,拍打岸边礁石,溅起无数细碎水花。

陈阳落在礁石上,和往常一样,将怀里刻好的数十枚玉简,一枚枚朝大洋深处丢出。

玉简被浪涛卷着,很快便消失在茫茫海水之中,不见半点踪迹。

杨素站在一旁礁石上,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开口:

“你这么丢,有用么?这玉简丢进茫茫大海,纵不被禁制搅碎,也不知要飘到何年何月,才能被人捡到。”

“有用的。”陈阳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平静。

“有什么用?”杨素挑眉反问。

“我相信,这海域附近,有我天地宗的门人在。”陈阳望着海面,缓缓道。

“这么多丹师被掳来这一叶岛上,天地宗绝不会就这么放弃我们,肯定会派人来救我们的。”

他说得格外坚定。

可这话落入杨素耳中,却让她脸色阴沉了下去。

她下意识捏紧拳头,心里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涩。

天地宗不会放弃自己的门人,可他们南天杨家呢?

他们两千名杨家子弟被菩提教掳走,这么久过去了,南天杨家别说派人来救,连半点动静都没有。

仿佛他们这些人,本就是可随意舍弃的弃子一般。

陈阳话说到一半,见她脸色黯淡下去,便停下小心问道:

“怎么了杨素道友?是我说错什么了?”

“没什么。”杨素别过脸去,很快便恢复了往日淡然,仿佛刚才的情绪波动从未出现过。

陈阳见状,也没再多问,只默默转身,继续往海里丢玉简。

便在此时,陈阳的目光忽被礁石旁什么东西吸引住了,眼睛一亮,低呼一声:

“又一只蜜蜂!”

“蜜蜂?什么蜜蜂?”杨素一愣,转过头顺他目光看去,疑惑道。

“就是采花酿蜜的蜜蜂,你没见过么?”陈阳一边说,一边小心上前,将停在礁石上那只小小的蜜蜂捏在指尖。

那蜜蜂通体金黄,比寻常蜜蜂小上一圈,翅膀已被海水打湿,一动不动停在那儿,看着像是死了。

“这东西我倒见过,南天花圃里也有,靠采花粉酿蜜。”杨素凑近看了一眼,点头道,随即又蹙眉。

“可这海边连朵花都没有,哪来的蜜蜂?前几日你也见过?”

“嗯,前几日来丢玉简,我就见过一只。”陈阳点头,神色严肃几分。

“这四面都是禁制,寻常飞虫根本飞不进来,我怀疑,这蜜蜂是外界送进来的联络手段。”

“外界的联络手段?”杨素一愣,眼中满是诧异。

“对,只是我还不能肯定,只是我的猜测罢了。”陈阳说着,便将那只蜜蜂小心收进玉瓶。

两人沿着海岸线又往前走了一段,果然又发现不少蜜蜂,可惜全都死了,被海水泡得发胀,只有躯壳还完好。

陈阳也没嫌弃,一只一只都收了起来,打算回去之后再慢慢研究。

“哎,都是死的,没一只活的。”陈阳收起最后一只蜜蜂,无奈叹气,对杨素道,“杨素道友,我们先回院子吧。”

杨素点头,跟着他转身,可脚步却没动。

四周一片空旷,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

她抬起头看着陈阳,眼神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怒意,还有几分复杂,缓缓开口道:

“楚宴,你就不打算……给我一个交代么?”

陈阳看着她,满脸茫然:“交代?什么交代?”

杨素狠狠瞪他一眼,却没再说什么,只冷哼了一声。

陈阳还在发愣,杨素那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已先响起:

“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了。”

他回过神,点了点头,灵气外放,轻轻笼住杨素,便向着小院方向掠去。

不过片刻功夫,两人已落在院中。

院子里空无一人,杨玉兰去巡山了,杨寻也去采药了,都还没回来。

杨素一言不发,径自走到石桌边坐下,默默斟了杯茶。

她垂着眼,盯着杯中荡漾的水面,脸色不大好看。

陈阳见她这副模样,也没敢多问,只默默坐在一旁,仔细检查着今日收回的蜜蜂。

待琐事都处理妥当,陈阳松了口气,心里盘算着往后常去海边走走,看能不能多捡些蜜蜂回来。

他脸上带着喜色,越发觉得,这或许是师尊联络他的手段。

只要联系上师尊,他很快就能带着绯桃离开这一叶岛了。

想到这里,陈阳心中喜悦更盛,转身便往二楼走去。

“你做什么?” 杨素忽然开口。

“我去楼上打坐。” 陈阳回道。

杨素没应声,只看着他的背影,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再抬眼望向二楼紧闭的窗户,开口问道:

“不对!楚宴,你这二楼究竟是怎么回事?我可记得,你之前每一次打坐都要往楼上跑。”

陈阳心里咯噔一下,脚下步子瞬间顿住,脸上挤出几分不自然的笑,干巴巴地开口道:

“没什么啊,二楼就是我平日里静心打坐的地方,没什么特别的。”

“不对劲。” 杨素摇了摇头,眼神锐利地盯着他。

“你这二楼肯定有问题!哪有人打坐,天天把门窗锁得严严实实,连旁人靠近都不让的?”

“真的就是打坐的地方,没什么别的。” 陈阳连忙解释,脸色越发微妙。

“我不信。” 杨素冷哼一声,当即站起身,“我要亲自上去看看!”

话音未落,她便径直朝着二楼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