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勇一夜没睡。
他躺在窄小的床上，听着旁边吴秀英压抑的抽泣声，眼睛睁着看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和顾建军都是半大小子，在机械厂当学徒，住同一间宿舍。顾建军不爱说话，干活却比谁都拼。有一次他发高烧，是顾建军背着他跑了两里路去的医院，又垫了半个月的工资给他抓药。
后来顾建军娶了温暖，日子越过越好。他是真心替兄弟高兴的。可有时候夜深人静，他也会想——要是自己也有这样的运气呢？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觉得对不起顾建军。人家的日子是人家的，自己凭什么想？
可现在不一样了。成家了，有媳妇了，要考虑以后了。秀英说的那些话，一遍一遍在他脑子里转——为她，为以后，为孩子。有什么不对呢？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可怎么也睡不着。
接下来的几天，吴秀英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娘家那边催得紧，她妈几乎天天来，有时候站在巷口等，有时候直接上门。说话也越来越难听。
“秀英啊，你到底想好了没有？你弟弟天天在家闹，你爸气得饭都吃不下了。你当姐姐的，真就这么狠心？”“妈不是不疼你，可你弟弟是咱家的根。他要是下乡了，以后怎么办？你忍心看着他去吃苦？”“你的工作本来来就是家里的。现在家里有难处，你不该帮？”
吴秀英被逼得喘不过气来。她想过不理，可那是她亲妈，她怎么狠得下心？她也想过回村，可一回村，就得下地挣工分，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分不了几个钱。大勇一个人上班，三十多块工资，要租房、要吃饭、要过日子，哪够？
更让吴秀英寒心的是，大勇家那边也帮不上忙。大勇妈倒是心疼儿子，可心疼归心疼，也拿不出什么办法。大勇他爹同样帮不上忙，只会说“再想想”“再看看”。大勇嫂子呢，嘴上说着“别急别急”，可那眼神里分明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思。吴秀英看得出来，有些人嘴上不说，心里巴不得她回村呢——一个城里的媳妇，没了工作，看她还怎么神气。
到时候，村里人会怎么看她？嫁出去的女儿，被娘家逼回来，没工作，没本事，只能靠男人养。她以后还怎么抬头做人？这些念头像刀子一样割着她。
第五天，吴秀英坐不住了。“大勇，你陪我去一趟。”她红着眼说。大勇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涩：“去……去哪儿？”吴秀英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大勇懂了。
两人又来到了锦华巷。
这次进门，吴秀英的表情和上次完全不同。上次她还能端着，还能抹着眼泪诉苦。这次她站在门口，手攥着衣角，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大勇站在旁边，脸涨得通红，也不敢抬头看温暖和顾建军。
温暖看着他们，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坐吧。”她说，语气平静。
吴秀英没坐。她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眼泪唰地流下来：“嫂子，我求你！”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大勇脸色煞白，伸手去拉她：“秀英，你干什么！”
吴秀英不肯起来，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嫂子，我知道我不该来，可我实在没办法了。我妈天天来闹，我弟弟在家等着，我要是没工作，就得回村。我不想回村，我不想下地挣工分，我不想让人看不起……”
她哭得浑身发抖，话都说不利索：“嫂子，你的工作……你能不能……让给我？我知道你怀孕了，孩子生下来要人照顾。你的工作迟早是要耽误的，你让给我，我替你干。我……我给你钱，我们攒钱给你……”
温暖坐在那儿，看着她，没说话。
顾建军脸色铁青，猛地站起来。
他想起那段时间，那个女人也是这样，跪在厂门口，哭天抹泪，逼他给钱。也是这样，用自己的难处来逼他，用他的过去来逼他，用他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来逼他。
现在呢？又是这样。
又是因为他，他的兄弟带着媳妇来逼他的暖暖。
恨意从心底涌上来，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他想说“不行”，想把她们赶出去，想把所有试图伤害温暖的人都挡在门外。
可温暖按住了他的手。
温暖看着他，目光平静。顾建军低头对上她的眼睛，心里的那股恨意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慢慢松开拳头，坐了回去。
吴秀英还在哭，大勇站在旁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想拉她起来，可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知道自己不该来。可他还是来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
温暖看着跪在地上的吴秀英，又看了看站在旁边满脸通红的大勇，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想起那天顾建军说的话：“兄弟是兄弟，可你是我媳妇。你排第一。”可她也知道，大勇对顾建军来说，不只是兄弟。那是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吃苦、一起熬过来的人。
其实，这份工作对温暖来说，并没有其他人想象中那么重要。她从来不怕失去什么，因为她有空间做后盾。无论有没有这份工作，她都能过得很好。只是她不想被人逼着做决定。可看着吴秀英跪在地上哭成那样，看着大勇站在旁边满脸通红，看着顾建军眼底压抑的恨意和自责——她知道，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她叹了口气，开口：“你先起来。”
吴秀英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温暖说：“你的情况，我知道了。你让我想想。”
吴秀英愣住，想说什么，温暖直接打断她：“我说了，让我想想。你们先回去。”
送走两人，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顾建军站在那儿，脸色很难看。他低着头，不说话。
温暖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你怎么了？”
顾建军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很低：“暖暖，你说，是不是所有的事都是因为我？”
温暖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