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沈父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了。
他进门时腰都直不起来,坐在凳子上半天没动。沈母端上晚饭——清汤寡水的煮白菜,几个杂面窝头,一小碟咸菜。
沈父看着桌上的饭菜,沉默了一下,拿起窝头咬了一口。
“还行,”他说,“比昨天强。”
沈母低着头,没说话。
沈婉清看着这一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喘不过气来。
她想起以前的日子——宽敞的房子,满桌的饭菜,还有保姆忙进忙出的身影。那时她从未觉得那些有什么特别,现在才知道,那些都是她再也回不去的奢望。
“爸,”她开口,声音有些哑,“要不……咱们回去吧?”
沈父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复杂。
“回去?”他问,“回哪去?省城那房子,早就被人占了。回去干什么?等着被批斗?”
沈婉清低下头,说不出话来。
沈父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婉清,别多想。咱们现在这样,已经比很多人都强了。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走都走不了?有多少人被下放到农场、荒漠等更苦的地方,有份工作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他顿了顿,说:“咱们还有钱,还有工作,还能吃上饭。这就够了。”
沈母也抬起头,挤出一个笑:“是啊婉清,慢慢来,会好的。”
沈婉清看着他们,眼眶有些发酸。
她知道他们是在安慰她,也是在安慰自己。
可她能说什么呢?
这条路是她选的,再难也得走下去。
夜深了,沈婉清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黑暗中的房梁。
她想起前世那些日子,想起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想起那间逼仄的屋子,想起那种被囚禁的窒息感。她曾经那么恨他,那么想逃离。
可如今呢?
她逃离了,自由了,可日子却过成了这样。
她不知道自己后不后悔。
她只知道,没有退路了。
窗外,月光清冷。
几百里外的另一个小县城里,温暖和顾建军正在院中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气氛温馨。
同一片夜空下,两家人,过着完全不同的日子。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
温暖和顾建军的小院,在县城西边的锦华巷里,安安稳稳地立着。春天走了,夏天来了,枣树上的叶子越发茂密,投下一片清凉的绿荫。墙角的月季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一茬接一茬,热热闹闹的。
顾建军每天早起生火做饭,然后骑车送温暖去上班,下午准时等在厂门口。偶尔加班,他会提前说,让温暖在办公室多坐一会儿,别在外头等。温暖有时候张姐她们闲聊,有时候自己看看报纸,等他来了,两人再一起回家。
日子平淡,却踏实得很。
而几百里外的那个小县城里,沈婉清一家,也在过着他们的日子。
只是那日子,和温暖的截然不同。
昏暗的土坯房,清汤寡水的饭菜,父亲累弯的腰,母亲熬红的眼。沈婉清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灰扑扑的街道,有时候会想起那个她拼命逃离的男人,想起那间她曾经憎恨的屋子。
可那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没有退路了。
她只能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这天中午,机械厂的食堂里格外热闹。
一群工友围坐在一起,中间摆着几盘从家里带来的咸菜和一小碟花生米,几个人就着搪瓷缸里的白开水,边吃边聊。难得有几天活儿不赶,大家心情都不错。
大勇坐在顾建军旁边,夹了根咸菜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抬头盯着顾建军看。
“建军,”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古怪,“我发现你最近好像变样了。”
顾建军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又抬起头:“什么变样?”
大勇没说话,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老工友接话了:“大勇说得没错,建军,你确实变了。之前你在车间,虽然没有外面的风吹日晒,可那脸色也不好看,灰扑扑的。长得是不错,但一眼看去也就那样了,糙得很。”
另一个工友凑过来,上下打量着他:“对对对,我也发现了!现在呢?面色红润,精神饱满,一看日子就过得不错!”
“而且你发现没有,”大勇指着他的衣裳,“建军现在每天来上班,都穿得干干净净的。以前那衣裳,恨不得穿一个星期不洗,现在呢?天天换,天天干净!”
众人哄笑起来。
顾建军被他们说得耳根有些发烫,却也不反驳,只是低头笑了笑。
大勇凑过来,压低声音,却故意让周围人都听见:“建军,你是不是媳妇伺候得好?”
这话一出,笑声更大了。
有人跟着起哄:“对对对,建军,快说说,你媳妇怎么伺候你的?”
顾建军被闹得脸都红了,瞪了大勇一眼,可那嘴角,分明翘着。
笑闹了一阵,那个年纪大的工友又开口了,这回语气认真了些:
“说真的,建军,你娶这媳妇,算是娶着了。你看你现在,人精神了,衣裳干净了,连干活都有劲了。这才叫过日子。”
旁边的人纷纷点头。
“可不是嘛,咱们厂里面的这些年轻人,娶了媳妇的不少,可像建军你这样越活越精神的,还真不多见。”
“那是人家媳妇会过日子。你看他那衣裳,针脚细细的,肯定是他媳妇亲手做的。”
“还有他那表,媳妇给买的吧?一百多块呢,舍得给他买,这媳妇能不好?”
顾建军听着,心里暖得不行,脸上却还要装作平静的样子。
大勇在旁边看得清楚,推了他一把:“行了建军,别装了,想笑就笑吧!”
顾建军终于忍不住,咧嘴笑了。
吃完饭,几个工友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大勇跟顾建军走在一块儿,忽然说:
“建军,我有时候真羡慕你。”
顾建军看了他一眼。
大勇说:“你看你,娶了温暖那样的媳妇,人好,能干,还对你那么好。我呢?我妈正给我张罗呢,见了好几个了,都没啥感觉。”
顾建军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大勇,缘分这种事,急不得。”
大勇叹了口气,点点头:“我知道。”
两人并肩走着,阳光从厂房顶上斜斜地照下来,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大勇忽然想起什么,又笑了起来:“对了建军,刚才大家说的那些,你可别往心里去。大家都是替你高兴。”
顾建军摇摇头,嘴角带着笑:“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