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子里想着大勇的事，可想着想着，思绪就飘到了自己身上。
如果换成自己呢？
如果温暖不是现在这样——没有工作，没有房子，没有钱，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能干，他还会不会像当初那样，第一眼就认准她？
会的。
他心里那个答案，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当初在废品站第一次见到她时，他根本不知道温暖是谁，不知道她家里什么情况，不知道她有什么没有什么。他就是看了一眼，就挪不开眼了。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可就是认准了。
无论她是什么样，他都不会放手。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扎得死死的，谁也动摇不了。
他抬起头，看向温暖。
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书，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灯光映在她脸上，眉眼温柔得不像话。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温暖抬头看他，眼里带着疑问。
顾建军摇摇头，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温暖看了看他，没有追问，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继续低头看书。
其实他知道，大勇和他是不一样的。
大勇对那个知青，说喜欢也喜欢，可那种喜欢，是浮在表面的。他犹豫，他纠结，他会听家里人的话，会权衡利弊。
可如果换成自己——
他根本不会犹豫。
从第一眼开始，他就认定了。
这种认定，和她的条件无关，和她会不会干活无关，和她是城里人还是村里人无关。
她就是她。
他的暖暖。
过了几天，大勇又来了。
这回他脸色好了些，但还是带着几分迷茫。
“建军，我妈把那个女知青堵在村里骂了一顿，”他说，“说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攀高枝，没门。”
顾建军愣了一下：“骂了？”
大勇点点头，脸上带着几分复杂：“那姑娘哭得稀里哗啦的，村里人都看着。我妈说，这下她该死心了。”
顾建军沉默了一下，问：“那你呢？你怎么想？”
大勇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看着顾建军，认真地说：“建军，我想好了。”
顾建军等着他说下去。
大勇说：“我妈说得对。那姑娘不是过日子的人。她看上的是我的条件，不是我这个人。要是真娶了她，往后我累死累活养着她，她还不一定领情。”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是……就是觉得她长得好看，说话好听，跟村里姑娘不一样。可过日子不是看这个。”
顾建军看着他，忽然笑了。
“大勇，”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长大了。”
大勇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大勇走后，温暖从里屋出来，在顾建军旁边坐下。
“他其实也没多喜欢那个知青。”她说。
顾建军点点头：“他要是真喜欢，就不会犹豫那么久。”
温暖看着他，忽然问：“那要是你，你会怎么选？”
顾建军愣了一下，看着她。
温暖的目光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顾建军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很认真：“我不会选。因为从一开始，我就认定了。”
温暖眨了眨眼。
顾建军继续说：“当初第一次见你，我什么都不知道，可我就是认准了。”
他顿了顿，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不管你是什么样，我都不会放手。”
温暖看着他，目光微微动了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微微弯了弯唇角，低下头去。
可那握着的手，却轻轻回握了一下。
同一片天空下，几百里外的县城，有人在过着完全不同的日子。
沈婉清坐在昏暗的屋子里，盯着窗外灰扑扑的街道发呆。
这里是她如今的家——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土坯房，墙皮剥落，地面潮湿，窗户糊着旧报纸，透进来的光都是灰蒙蒙的。和记忆里那座带花园的洋房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厨房里传来母亲压抑的咳嗽声，和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父亲还没回来，说是去厂里上工了——那份托亲戚帮忙买来的工作，在搬运队扛货，每天累得直不起腰，一个月工资才二十多块。
沈婉清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这就是她求来的结果。
当初，在她的坚持下，一家人终于离开了省城。
沈父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花了不少钱，终于把户口迁到了这个偏远的小县城。然后又托了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买了份工作——说是买，其实就是塞钱换来的，一个搬运工的活。
他们以为，只要离开了那个地方，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现实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钱是有，可有钱又能怎样？
这个年代，什么都要票。粮票、布票、油票、肉票——没有票，有钱也白搭。他们从省城带来的那些钱，只能换成黑市上贵得离谱的粮食和日用品，一点一点地消耗着。
户口是迁了，可他们是外来户，没根基，没熟人，连买个菜都要被本地人多收几分钱。母亲想找点活干，却根本没办法，毕竟但凡有活本地人都不够分，他们又是资本家出身，根本不敢露头。
沈父每天早出晚归，扛货扛得腰都直不起来，回家还要强撑着笑脸，说“没事，挺好的”。可沈婉清看得见，他鬓角的白发，一夜之间多了许多。
沈母更是不适应。她从没做过家务，如今却要学着生火、做饭、洗衣、缝补。手上燎了几个泡，眼圈也熬黑了，可一句抱怨的话都没说过。
沈婉清自己呢？
她也坚持着。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坚持得有多难。
前世，嫁给顾建军之前，就不说了。就连后来，她嫁给顾建军，也是由顾建军伺候着。饭不用做，衣不用洗，什么都不用操心。她已经被照顾得太久太久，久到已经忘了，原来普通人过日子是这样的。
可如今这一切都是她自己求来的。
是她坚持要离开，是她逼着父母放弃一切，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
她没资格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