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人散尽,街道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温暖和顾建军并肩走出街道办事处,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回到家,温暖去厨房生火做饭。灶膛里的火苗跳动着,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白菜粉条汤。顾建军坐在灶边,机械地往灶膛里添柴,目光却有些发直。
温暖一边切菜,一边用余光打量着他。
他的脸绷得很紧,眉头微微皱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又被强行压下去。
他心里不好过。
温暖想。也是,这种事,换谁心里能好过?被亲生母亲找上门来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撕破脸,最后花钱买断关系——虽然解决了,可心里的那道坎,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跨过去的。
她想了想,开口打破沉默:
“钱的事你别担心。咱们还有,你知道的。”
顾建军抬起头,看着她。
温暖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三百块是不少,但咱们底子厚,不差这点。以后慢慢攒就是了。”
顾建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温暖继续说:“对了,之前说的手表票,你找到门路了没?”
顾建军愣了一下。
温暖看着他,微微弯了弯唇角:“过段时间,给你买块表怎么样?上海牌的,戴着气派。”
顾建军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想错了。
他不是因为自己名义上的母亲难过,也不是在心疼那三百块钱。他真正难受的根本不是这些——他难受的是她说的那些话,难受的是“分开后她还能再找一个”,难受的是那个念头一旦生根,就再也拔不掉的恐惧。
可她呢?
她今天替他出了那么一大笔钱,替他把最难的事扛了下来,替他和那个女人周旋了一下午。换做别人家的媳妇,早就闹起来了,早就骂他拖累她了。
可她呢?一句埋怨都没有。
回到家,还给他做饭,还安慰他,还惦记着给他买手表。
明明该是他去安慰她的。
他想起白天在会议室里,她面对那个女人时的样子——那么冷静,那么从容,那么硬气。可回到家,她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样坐在他旁边,陪他说话。
暖暖。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称呼。
他的暖暖。
这个念头,像一束光,照进他心里那些阴暗的角落。那些疯狂的、可怕的念头,在这束光面前,渐渐退去,缩回它们该待的地方。
他的。
他不会让任何人夺走她。
暖暖。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手表要买,但不是给我买。”
温暖愣了一下,看着他。
顾建军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给你买。”
温暖眨眨眼:“给我?”
顾建军点头,语气认真得有些过分:“别人有的,你也要有。别人没有的,我也想办法给你弄来。”
温暖看着他,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说不清的感动。
这个男人,明明自己心里难受得要命,却还惦记着给她买东西。
“我不用。”她说,“我又不看时间。”
顾建军摇头,固执得像头牛:“要买。你戴上肯定好看。”
温暖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嘴角弯了起来。
“好。”她说,“那等你有票了,咱们一人一块。”
顾建军点点头,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吃过饭,收拾完碗筷,两人围炉坐着。
炉火正旺,映红了两个人的脸。
温暖靠在他肩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顾建军握着她的手,听她说那些有的没的——办公室里的事,张姐家的鸡,刘姐新买的布料,厂里食堂今天做了什么菜。
都是些琐碎的小事。
可听着这些,他心里那些翻涌的阴暗,却渐渐平息下来。
这就是家。
他想。
这就是他要用命去守的东西。
夜深了,两人躺下。
温暖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而平稳。顾建军侧过身,把她轻轻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黑暗中,他睁着眼,看着她的睡颜。
“暖暖。”他轻声喊她,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她没醒,只是往他怀里蹭了蹭。
顾建军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他的暖暖。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
永远都是他的。
三百块钱花出去,在这个地方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湖面,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最初几天,温暖走到哪儿都能听见有人在议论这事。
棉纺厂食堂里,几个女工端着饭盒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嘀咕:
“听说了吗?温暖真拿了三百块!”
“可不嘛,我表姐在街道办亲眼看见的,一叠钞票,数得清清楚楚。”
“三百块啊……她手里还有多少钱?”
“估计没多少了。之前都说她有钱,现在这么一花,还能剩啥?”
有人说着说着,脸上就带了几分幸灾乐祸的笑。
“之前那么多人追捧,又是说媒又是提亲的,多风光啊。现在呢?”
“可不是嘛,这三百块一给,以后日子可就紧巴了。”
“顾建军一个月才挣三十五,两人加起来也就七十来块,还得吃喝拉撒,能攒下几个钱?”
张姐端着饭盒路过,听见这些话,忍不住皱眉:“你们说什么呢?人家小暖招你们惹你们了?”
那几个女工讪讪地闭了嘴,等张姐走远了,又小声嘀咕起来:
“张姐向着温暖,谁不知道?”
“人家有本事呗,办公室的,跟咱们车间的不一样。”
“有什么了不起的,以后日子还不知道怎么过呢。”
温暖不是不知道这些议论。
办公室里,刘姐也试探着问过她:“小暖,你那三百块给了,手里还宽裕不?要是有困难,跟姐说,姐虽然钱不多,但借你点周转还是可以的。”
温暖笑了笑,摇摇头:“不用,刘姐,我还有。”
刘姐看着她,有些惊讶:“还有?那你……”
温暖没多解释,只是说:“我妈攒了一辈子,总得剩点。再说我们都还有工资,够用就行。”
刘姐点点头,心里却在想:这姑娘,心是真大。三百块给出去,眼皮都不眨一下。
可也有不一样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