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国王都,朝堂。
短短数日,这座巍峨的宫殿便换了主人。赤姬的銮驾被推到了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新制的椅子——不如王座那般威严,却同样高高在上。赫连图坐在那里,面色平静,目光沉稳,仿佛他本就该坐在这里。
而那张真正的王座,被他命人用黑布蒙上,搬到了偏殿。他不敢坐上去。不是不想,是不敢。赤姬还没死,她的金蚕蛊还在,那双冰冷的眼睛不知躲在哪个角落,正冷冷地盯着他。在他彻底掌控局势之前,坐在那张椅子上便是自寻死路。
殿中群臣跪伏,鸦雀无声。那些赤姬的忠臣,要么被关进了大牢,要么被蛊毒控制了心神,僵立在原位,目光空洞,面色蜡黄,如同一具具行尸走肉。有人嘴角还挂着涎水,有人身体微微颤抖,有人时不时发出含混的呜咽——那是蛊虫在体内蠕动的反应。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站在文官队列中,面色蜡黄,目光空洞。他的嘴唇在微微翕动,似乎在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那是蛊虫在他体内挣扎。他是三朝元老,曾辅佐过三代苗王,赤姬登基时他第一个跪拜。赫连图派人劝降,他唾了使者一脸,骂他是乱臣贼子。当天夜里,巫傩教的蛊师便潜入他的府邸,将一只“傀儡蛊”种入他的体内。
如今他站在这朝堂之上,活着,却比死了更痛苦。他还有意识,还能听到、看到、感受到,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背叛了效忠一生的国主,却连咬舌自尽的力气都没有。
赫连图的目光扫过殿下那一张张或恐惧、或谄媚、或空洞的面孔,心中却没有任何快意。他知道,这些人中没有几个是真心臣服。他们只是害怕,只是被胁迫,只是等着赤姬杀回来,然后再次倒戈。可他不怕。只要给他时间,他就能把这座王座坐稳。
“诸位爱卿。”他开口了,声音沉稳,不急不慢,“如今国主下落不明,朝中不可一日无主。本相暂代国事,待局势稳定,再议继位之事。”
没有人反对。没有人敢反对。
赫连图满意地点了点头,正准备宣布下一项议程,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进大殿,跪伏在地,声音发颤:“相爷!急报!”
赫连图眉头一皱:“讲。”
传令兵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大晟军……大晟军已连破十五城!军机大臣呼延烈大人……战死沙场!铁鹫军伤亡过半,残部退守王都!”
殿中一片哗然。那些被蛊毒控制的忠臣,空洞的眼中竟也闪过一丝波动。
赫连图的脸色铁青。呼延烈死了。那个他忌惮了大半辈子的老将,那个他暗中挖了无数次墙角都没能撼动分毫的铁面将军,竟然死了。他应该高兴,可他高兴不起来。因为呼延烈一死,苗国便再无人能挡住大晟的铁骑。
“还有呢?”他的声音冷得如同九幽寒风。
传令兵的头垂得更低了:“西域二十五国中,已有六国公开倒向大晟。月氏、疏勒出兵助战,楼兰、且末、精绝、于阗也已背叛。其余诸国虽未表态,却都在观望。恐怕……”
他没有说完,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明白那未尽之言。恐怕——更多的人会选择背叛。
赫连图沉默了片刻,挥手让传令兵退下。他的目光落在文官队列前方——那里,巫咸依旧一身黑袍,负手而立,面具下的眼睛平静如水,仿佛方才那些消息不过是拂过耳畔的一阵微风。
“巫咸护法。”赫连图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意,“青塘镇的瘟疫,如今怎么样了?”
巫咸抬起头,面具下的眼睛微微眯起:“被压制了。那些郎中确实有些本事。”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不过无妨。瘟疫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既然破了,那便破了。”
赫连图冷冷地看着他,半晌才道:“所以——护法的意思是,你无能为力了?”
巫咸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声音也冷了下来:“宰相大人,本护法只负责蛊毒。政事、军事,那是你的职责。本护法早已说过,巫傩教只提供蛊术支持,至于如何排兵布阵、如何稳定朝局,那是你的事。”
赫连图被噎了一下,脸色更加难看。
大殿中的气氛降到了冰点。群臣噤若寒蝉,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赫连图坐在那张新制的椅子上,手指轻轻叩击着扶手,一下,一下,如同某种古老的节拍,敲在每个人的心上。他知道巫咸在推卸责任,可他不能发作。因为他还需要巫傩教的支持。那些蛊士、那些毒虫、那些防不胜防的暗杀手段——是他控制朝堂的唯一倚仗。没有巫傩教,他连这座大殿都走不出去。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站在巫咸身侧的那个灰袍人开口了。
他身量极高,比巫咸高出整整一个头,却瘦得如同竹竿,黑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的面具与巫咸不同,不是青面獠牙的恶鬼,而是一张惨白的面孔,五官模糊,只有眼睛处开了两个黑洞,露出里面那双冷漠到极致的眼睛。那双眼睛如同冬日里的寒潭,没有一丝温度,看谁都像是在看死人。
巫傩教右护法——阴无极。
他在巫傩教中的地位与巫咸相当,却比巫咸更加神秘。巫咸擅长用蛊,而他擅长的,是心。他的蛊术不如巫咸,可他对人心的洞察,对时局的把控,对阴谋的策划,远在巫咸之上。
阴无极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如同砂纸摩擦石头,又如同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呓语:“本护法有一计。”
赫连图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阴无极从不在朝会上开口,除非他有了万全之策。赫连图微微前倾,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右护法请讲。”
阴无极的目光扫过殿中群臣,那些人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仿佛被那双眼睛盯上,便会被看穿一切伪装。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赫连图脸上,一字一句道:“此计有些残忍,就看相爷狠不狠得下心了。”
赫连图的手指停住了。
殿中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所有人都望着阴无极,望着那张惨白的面具,望着那双冷漠到极致的眼睛。没有人知道他说的“残忍”是什么。也没有人想知道。
可赫连图知道,他必须听。因为这是他翻盘的唯一机会。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右护法请讲。”
阴无极沉默了片刻,然后迈步上前,走到赫连图身侧,弯下腰,凑近他的耳边。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赫连图一个人能听见。殿中群臣只能看到他的嘴唇在动,却听不到他在说什么。
赫连图听着,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起初是震惊,然后是犹豫,最后——是决绝。
阴无极说完,直起身,退后一步,负手而立,面具下的眼睛平静如水。
赫连图沉默了良久。他的手指重新开始叩击扶手,一下,一下,越来越快。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声音冷厉如刀:“传本相令——从即日起,王都戒严。所有城门只许进,不许出。各家各户,登记人口,不得遗漏一人。凡有窝藏逃犯者,全家连坐。”
没有人敢问为什么。没有人敢问那些“逃犯”是谁。
赫连图站起身,负手而立,目光透过殿门,望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心中却在翻涌。
阴无极的那几句话,还在他耳边回荡。
残忍——确实残忍。可他别无选择。他要坐稳这个位置,就必须狠得下心。